昨天說今日一早出發，他們便趁著下午閑暇之時收拾妥善了行李。大概是知道自己要回家，不一定什麽時候才能再吃上雍北城的美食，紀應江使勁拉著周北鳴想出去。

想起那天一直盯著自己的大哥，周北鳴有點擔心再遇上家裏人，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同意了，這次還專門喊上了沈林南。

沈林南悠悠的跟在他們後面，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問道：“我們剛到雍北城那天，你不是不讓我跟你們出來的嗎？”

“那天我要買衣服，讓你跟著多不好意思，”周北鳴詫異地看出來他的刻意，小心翼翼詢問道：“沈大哥……你還記著呢，看來那天是很不高興？”

“當時確實不高興，”沈林南笑道：“不過那天晚上很高興。”

“……”周北鳴發現自從他倆解鎖了新關系之後，沈林南就浪成了一匹脫了韁繩的野馬，不管說句什麽話他都能想到那天晚上。

因為自己的身體狀況，為了能少傷及他可憐的小菊花，這一周裏周北鳴連飯都不敢多吃，更沒辦法跟沈林南有什麽過於親熱的行為。

不過沈林南每天都會按時給他後面抹藥膏，每次抹的時候他都不自覺的要起立忍不住要摸摸蹭蹭的時候都被沈林南嚴肅拒絕了。不過現在他後面差不多完全好了，所以……周北鳴偷偷看了一眼沈林南。

其實……他自己的那匹小野馬也正在滿腦子的跑，畢竟，春天到了。

不過第二天晚上他先浪起來把沈林南壓在身下又反被他掀翻在床的時候，周北鳴心裏默默地把沈林南這匹野馬換成了另一個更為神奇的物種。但還好沈泰迪為了不傷著他，也算是抑制了自己的天性依舊沒做到最後，急得周野馬只能縮在沈泰迪懷裏狠狠咬他。

當然這是後話，現在還是先回到他們在街裏隨意走走逛逛的傍晚。

他們回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很晚了，彎月發著朦朧的光勉強照亮大地。當他們路過一個破舊燒餅鋪時，從鋪裏出來一拿著幾個餅子的老人，正好撞在了他們前面。

那老人剛一擡頭，就一聲大叫朝周北鳴撲了過去。

周北鳴還毫無意識，沈林南就手疾眼快的將他護在了自己身後。周北鳴這才註意到面前那個哆哆嗦嗦的男人。

這一看，他就被傳染了似的，也哆嗦起來，邊抖還跟害怕似的往沈林南身後躲了躲。過了良久，他才哆嗦出一句話來：“……爹。”

真是越怕什麽越來什麽，出門的時候他還擔心會遇見家人，這還沒兩個時辰，就撞見了個，還是個大的。

這個衣衫破舊銀發蒼蒼的駝背老人，正是周北鳴這輩子的爹，那個要殺了他的爹。

趁著燒餅店透出來的昏暗光線，周北鳴看見他爹面色黃白，渾濁的眼中似有淚光閃爍，有點幹裂的嘴唇抖了抖，什麽都沒說出來。

身前的沈林南看清情況，倒是將自己周身的敵意隱匿了起來，放松了警惕往旁邊移開了點。聽了周北鳴喊的那聲“爹”，他下意識將這個老人當做了自己的……老丈人，於是很幹脆的在老丈人面前收斂了獠牙。

只見周父擡起滿是幹枯皺皮的手，伸向周北鳴，最終卻只是在空氣裏抓了抓，失聲說道：“果然是你，你沒死啊老幺兒……”

語氣裏竟是無限的思念與驚喜。

原地不是重逢談話的地方，他們本想帶著周父回自己的客棧，可周父卻領著他們就近去了他在這城裏落腳的地方。

那只是一家貨棧的雜貨間，裏面的貨物占了大半空間，只剩一邊窗下面有一張破舊的木板床。周北鳴看著他爹佝僂著腰把買來的幾個餅子放在一個落滿灰塵的架子上，深深的皺起眉來。

沈林南看到他的眉頭，趁周父不註意，不動聲色地伸手掌過來幫他揉了揉，撫平了些許。

周北鳴朝他笑笑，卻還是忍不住問他爹道：“……爹，你怎麽在這裏？”

周父好像很疲憊的樣子，搓著手坐下回道：“家裏地忙我腰不好幹不了太重的農活了只得喊你姐夫回去幫忙，我來城裏做點簡單的工，多掙點銀子給家裏用。”

“以前我不是給家裏挺多嗎？難道是我……娘她病重了？”周北鳴眉頭皺的更緊了。

原身雖然有個大家都不理解的癖好，但也算是個孝子。他會唱戲，不固定跟著戲班子唱，雖然錢少但次數多了也掙了不少銀子，除了給自己添點好看衣裳剩下的他全都給了爹娘。

“你娘身體還是以前的樣子……你大哥要娶媳婦兒，最近家裏用銀子的地方有點多。你三姐生孩子了，是個女娃，哦這個都快一年了你應該知道……”周父自嘲的笑笑，“不過幾個月，但還是覺得你好久沒在家了。你姐他們家那條件你知道，也是過不下去啊，你姐夫顧著家裏的地，我就出來替他幹會兒。”

周父一向是個沈默寡言的人，周北鳴在家的時候他基本都沒跟他說過話，不管他是正常還是穿女裝，周父從來都不管不問，仿佛是對他心灰意冷。所以周北鳴心裏非常害怕他自己的這位父親，而且他一直以為周父應該也是極其討厭他才對。

沒想到，此刻的周父卻跟個小老太似的絮絮叨叨，恨不得把這幾個月來家裏發生的事情不論大小全都講給周北鳴聽。

說著說著就哽咽起來：“自從我跟你大哥把你弄到了那個什麽黑半坡村裏的狼山上，你娘她就一直做夢，跟我說天天夢見你。她說你每天都會來敲咱們家的門，一下下響的一聽就是你，她就會激動地跑去開，而你卻每次都不在門外。她說她想看看你，哪怕你渾身是血面目全非她也想看看你……後悔啊我後悔啊！我怎麽能殺了自己的兒子，自己的骨肉！”

聽了這話，沈林南睜大了眼睛，他一直以為討厭周北鳴的只有他大哥二哥，那日所見他大哥的恨意，也只以為是厭至極致所致，沒想到…周北鳴真的有被他們“殺”掉一事！不過不止他吃了一驚，就連周北鳴自己也震驚了，他根本就沒想過拋棄他的父母會有後悔的一天。

“既然你們還把我當你們的骨肉……那為什麽還要想方設法的弄死我？”聽了他的懺悔，周北鳴還是替原主耿耿於懷，最終還是問道。

老人的白發在燭光下閃著刺眼的光，周北鳴瞇著眼睛。他記得原主最後的記憶裏，他爹還沒這麽蒼老。

短短幾個月，便已物是人非。

“都是那個混蛋……不不不這也怪我……我也是個混蛋，”老人捂住了眼睛，“你大哥二哥他們一直成不了親這事兒你也知道，你大哥就說……這事兒他去白寺尋高僧算了算，高僧說都是你的原因，就是因為家裏有你這麽個……才會陰盛，自然會排斥其他女人，也就沒人願意嫁進來。除非扔了你，否則咱們老周家到你們一輩子都娶不了親，就都要絕後了！”

“我不能讓周家在你們這一代絕了啊！不能啊……”周父頭沒擡，撕扯著嗓子吼道，“不能啊！”

“所以你就想著犧牲了我這一個兒子，來換回周家的傳宗接代嗎？”

周父沈默良久，最終沈重的點點頭。

周北鳴：“……”

雖然他對這個傳宗接代一事的觀點跟他前世的人的觀點差不多，甚至他的態度比前世社會的普遍態度更消極。對他來說，更多的是隨遇而安，什麽家庭什麽後代都是完全看緣分從不強求，也不會刻意追求。但此刻他卻從父親悲痛的話語裏感受到他們這裏的人對於這件事的高度重視。

“所以呢？我大哥……他娶到了嗎？”周北鳴知道自己得理解他們，但話說出口仍然是不快的語氣。

大哥應該是沒娶到，雖然之前在街裏跟他撞見時並沒說到這些話題，但從他這個人的精神狀態可以看出來，還是一根光棍。大哥沒娶，二哥就很困難，不過也不排除可能，他就又加了一句，“二哥呢？”

果然，聽了這話的老人頹然無聲的坐著，沒有開口的意思。

“這不是白死了麽……”周北鳴了然，替原身不值，小聲嘀咕了一句，沒曾想被周父聽見了。

他猛的擡起老淚縱橫的臉：“我沒想著讓你死！”

周北鳴一楞。

“扔你那天你大哥本來想自己去，我不放心就給他一起去的，最後是我在你手腕子上捆的繩，故意沒綁緊，就松松的掛在上面，希望你若能醒過來，自己回家，不，還是……”找到其他對你好的人，相互幫著好好過完這輩子吧，別再回來受苦了。

後半句他看了一眼一直站在周北鳴身後的沈林南，沒說出來，只是舒了口氣道：“你真的沒死！太好了……你沒死……”

周北鳴心道，可你兒子是真的死了，我是借著他死後的身體才過來的。

可他看著不知是喜極而泣還是悔極而泣的爹，嘴上還是安慰他道：“嗯我沒死，所以您別難過了。大哥二哥的事情也急不得，終究會給咱們家續上弦的。”

周父朝他笑了笑，突然又咬牙切齒道：“你大哥……你大哥那個混賬玩意兒死了！”

周北鳴一驚，難不成那天被沈林南打了一頓回去後他就死了？！

他趕緊扭頭看沈林南，沈林南看懂了他的疑問，伸手抓住他的手在他手心裏捏了捏，暗示他放心，又低聲說了一句：“我沒給他致命傷。”

作者有話要說：

某慈：大概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料理就是每次吃火鍋給自己調的蘸料了。[托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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