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東門校醫院二樓。

雪白的床鋪上，頭纏麻布、臉頰紅腫、右腳裹著厚厚石膏被鐵絲吊起的男生半靠在枕頭上。

酒瓶底般的眼睛放在床頭的櫃子上，反著藍光。

鏡片上，倒映著門口站著的三人。

“好些了麽？”楊殊是第一個進來的。

秦川跟在後面，看了眼半個頭裹在紗布裏的張正。

如今張正側著頭，看著病房最裏面的窗戶。

窗外不遠處是操場，操場邊有條人行道，兩旁的路燈亮著，而正對著窗戶的路燈，貌似有些電壓不穩，時不時閃一下。

張正沒有說話，就只是靜靜的看著路燈明滅的昏黃。

“那個……張正，我們是來看你的……”秦川有些謹慎的開口。

來的路上，楊殊說，剛剛的電話是校醫院打來的。不得不說楊殊想的太周到了，其實在校領導打電話之後，他就聯系過校醫院，說是張正醒來第一個通知他這個班級輔導員助理。

所以目前，第一時間知道張正清醒的只有秦川楊殊和蘇曉三人。

病床上，張正微微動了動，他轉頭，看到秦川的瞬間有些激動，不過待他瞄到秦川身後的某人時，身子突然一顫。

“沒……沒事，你別過來。”張正支著身子的胳膊顫抖著，一只手還顫顫巍巍指著門口。

順著指尖，秦川看向身後。他知道，張正是在害怕蘇曉。

不過蘇曉只是笑了笑，抓了抓有些蓬松的短發，不管不顧張正發抖的話語，走近病房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別這麽怕我麽，又不是我推你下去的，不要一副受害者模樣好麽？”蘇曉口氣無謂，架起二郎腿期間還拍了拍白黑條紋的運動鞋。

幾片草屑飄落，隨後被穿堂風吹散。

張正打了個機靈，抓起小腹上的薄被裹緊，盯著蘇曉咬牙：“是……是不是你推的，但是……你——”

“我怎麽了？恩？”蘇曉歪頭，雙眼彎著，笑的特別燦爛。

張正一楞，瞬間垂眸，小聲道：“沒有，沒有，和你沒有關系，是我，都是我，是我不小心，是我。”

“看吧！”蘇曉攤手，看向門口的楊殊：“助理大人，你可是聽到了的，和我沒有關系的。”

楊殊恩了一聲，瞄了一旁的秦川一眼。

剛剛的一幕，秦川自然盡收眼底。

他還記得長廊裏蘇曉的話。蘇曉的確打人了，雖然人不是他推的，但也是他把張正逼到臺階前的。

沙發上，蘇曉的眼神直直的，帶著期待的光。

秦川側眸，躲開視線，打量著床鋪上的男生。

雖然張正他特別討厭，上學期食堂的那次，他就坐在劉子豪身邊幫腔作勢；雨花石小路上，也再三嘲諷挑釁他，甚至今天下午，還偷聽到了他和媽媽的談話。

但是，如今，看著張正頭上幾層的紗布、帶傷的側臉、以及套著厚重石膏的右腳時，秦川居然有些同情他。

呵。人果然很奇怪呢。

明明以前就特想把張正暴扁一頓呢，東大廳後門那會兒，要不是歐陽出現，說不定也會忍不住動手吧……

如果動手的話，張正也會住院吧……

會麽？

肩膀突然被人輕拍一下，秦川一楞，剛一擡眼，墨色的眸子便撞入眼簾。

好漂亮。會閃光呢。

漆黑如墨的陰暗，在光的照射下，點點的飛散。

“沒事吧，川川。”

“啊……沒事，我就是發個呆。”秦川回神，眨了眨眼：“對了，要通知系主任張正醒了麽？”

“來之前我已經說過了。”

“那……”秦川稍微站遠了些，看了眼沙發上的蘇曉。

楊殊會意，輕道：“主任說了，全權交給我處理。放心。”

琥珀色眸子一顫，秦川再次看向楊殊。

鏡片後面，墨色的眸子直直地盯著他，仿佛要將他看透一般。

秦川移開視線，內心突然忐忑起來。

楊殊最後說的‘放心’兩字，讓他不得不多想。

畢竟長廊那裏，也不知道楊殊到底有沒有看到。雖然只是蘇曉一廂情願，他沒反應過來，但忘記放抗差點被吻是事實。

他怕楊殊誤會，他怕。

他也不知道今天是怎麽了，內心總患得患失，沒有安全感。

可能越是在意越是會胡思亂想，而越是胡思亂想，就越在意吧。

所以，如今莫名的，因為楊殊的兩個字秦川突然糾結起來……

……

沙發上，蘇曉的視線一直在垂眸不語的秦川身上打轉。

就剛剛，楊殊和秦川的互動他完全看在了眼裏。尤其楊殊那句‘川川’出口時，蘇曉的雙眼微微一閃。

他的小川他懂得。

高中那會，在小樹林裏湊那些嘲笑小川的垃圾時，小川都會一臉擔憂的替垃圾們求情呢。

還真是善良的過頭呢。

默默隱忍父母莫須有的職責，面對他們的不管不問，卻還抱有期待，說他們會回來的，不會拋棄他的。

雖然之後又哭著和他說，只要奶奶和他就夠了。

看著一邊忍著止不住的大顆淚水，一邊哽咽著說絕對不會再討好他們，只需要他就夠的琥珀色眸子時，他的心臟就像被電擊了一般。

不過，不得不說，當時還真是單純堅強不服輸呢。

明明個子矮，還不許別人說他。教打架時也是，只要打輸了，必定滿臉不高興不服氣，甚至還死纏著自己教他。

還真是……可愛呢。

那一年，看著小川一點點改變，一點點長高，他原本孤傲無謂的心，也一點點被填滿。

甚至只要看到透亮的琥珀色眸子，他的心情就好到極點；看到略帶酒窩淺淺的笑容，他的嘴角也會跟著上揚。

畢竟，這樣一個骨子裏心軟善良堅強還不服輸的小可愛，又怎麽會不吸引人呢。

所以，才會義無反顧地喜歡。

所以，才會在被送到美國再無聯系再也看不見的那一年多裏，寂寞的快瘋了。

不過，如今，他的小川身邊，卻多了那麽多人。

還真是礙眼呢……

冰冷略有粗糙的水泥地面上，一只小小的螞蟻從沙發底下爬了出來。

白黑條紋的運動鞋旁，細長的觸角剛碰了碰鞋面，棕黑色的小東西便被鞋底殘忍地碾壓了。

蘇曉垂眸，移了移腳後，朝楊殊笑了一聲，再次打破突然而來的沈寂：“好了，助理，我想你也知道事實了，既然知道，那我的事情應該可以告一段落了吧。”

不大的病房裏回蕩著蘇曉高亮帶著笑意的聲音。

秦川回神，擡眼看向沙發處。

蘇曉彎起的眸子閃著光，盯著他歪著頭，嘴角的擒著熟悉的笑容。

只是……如今，秦川的內心，再次覺得異常的陌生。

“嘿嘿，我想我應該不用被通報，更不會被遣返對吧。”蘇曉瞄了眼沒有作聲的楊殊。

“嗯。”楊殊的語氣淡淡的，他掃了眼蘇曉，想了想後走近床鋪看向張正：“這次的意外我很抱歉，醫療費用這邊，由學生保險和校方支付，至於院系物理協會的一些日常事項，校方也會先讓副會長代打理一下。你就好好養傷，我們就不打擾了。”

病房的門，被楊殊關上了。

回教室的路上，秦川和蘇曉跟在楊殊後面。

期間秦川摸出手機，正準備點亮屏幕邊走邊給楊殊發個短信，解釋一下之前的事情。

只是低頭還沒翻到命名為‘殊’的聯系人，額頭便一不小心撞到了溫熱的後背。

秦川一楞，擡頭。就見路燈下，楊殊側頭安靜地看著他。

“走路不要玩手機。”淡淡的聲音帶著一絲不被旁人察覺的關心。

秦川擡頭，琥珀色眸子忽閃。

背著燈光，陰影裏楊殊的面容越發深邃，隔著鏡片的墨眸裏似有微光。

鬼使神差般，秦川下意識將手機收回了口袋。

如果說，蘇曉曾像骨子裏冷徹卻照亮黑夜的月光，那楊殊，則宛若沁心溫骨嚴冬盡頭最初的一抹暖陽。

光明，溫暖，引人向往。

“嗯。”秦川後退一步，輕輕點了點頭。

隨後一路上，秦川垂眸緊緊跟在楊殊身後。

夜色籠罩樹影林立。橙灰色鋪面的林蔭道上，三人瘦長的黑影拉長縮短再被拉長。一路上，相繼靜默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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