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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9章 崢嶸氣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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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向的出現, 徹底將馬文才拼了半天也拼不齊的那一塊補齊了。

這一路以來, 蕭綜在暗地裏的行動都毫無邏輯可言,好似東一榔頭西一棒, 卻怎麽敲也敲不出個完整的線索。

無論是他招攬江湖上奇人異士,還是囤積糧草醫藥、拉攏陳慶之為他所用, 都讓人摸不著頭腦。

因為他的力量太小,即使陳慶之投靠了他,魏主也不會傻到將幾萬大軍交給他, 最多交出指揮權,君不見現在陳慶之駐守北岸的全是白袍軍,整個魏國大軍都由元冠受親自指揮、布防在南岸嗎?

如果僅僅是想得到徐州、豫州, 在陳慶之被拉攏的那一刻南下,早就能趁虛而入,根本不必拖延時間到此刻。

然而褚向提供的情報, 終於讓馬文才明白了蕭綜要做什麽。

蕭綜所圖謀的,已經超過了馬文才目光所及之處。

該讚嘆他真不愧是梁帝的兒子、生下來就是皇子的貴胄嗎?比起只想壯大己身意圖未來的馬文才,他的野心幾乎能吞沒天地。

如今看來, 蕭綜在永寧寺說的話倒是一句虛言都沒有,他確實沒有想過回國,他回去就是個尷尬角色, 所有的一切都要仰仗梁帝恩賜,如果朝臣知道為了救他這麽興師動眾, 多半對他感觀也不會多好。

梁帝對他恩重, 只會引得梁國內鬥不斷、兄弟鬩墻;

梁帝若是刻意冷落保全他, 父子一點情分恐怕也要長久的怨懟中消磨幹凈。

更別說橫在兩國之間的那麽多流言蜚語,全天下的人都當他是蕭寶卷的兒子,就連蕭寶夤都一直這麽認為而對他處處維護,他的存在,本身就等於將梁帝釘在了恥辱柱上。

褚向知道自己空口白牙根本不足以取信與人,來這裏也就沒想著瞞著,將齊軍那邊發生的事情全部和盤托出,以求馬文才提供幫助。

蕭寶夤是一個月前出事的,刺傷他的是身邊值得信任的人,刺客當場就被誅殺了,所以也不知道那親信到底是受何方指使。

刺傷蕭寶夤的是一根鐵叉,事發時他正在營中賜宴,刺傷他的親信負責向眾將分一只烤羊,到了蕭寶夤面前時,他用一根沾滿油膩的鐵叉戳中了對方,好在蕭寶夤多年行伍身手敏捷及時避開了心口,那鐵叉只戳中了他的肩膀。

當時酈道元剛剛遇刺身亡不久,蕭寶夤軍中也有不少原本就效忠魏國的將士,大部分人以為那人是酈道元的家人買通的,也有認為是投效了魏國朝廷的,所以很是進行了一頓盤查,將軍中肅清了一番。

這件事原本到了這地步就結束了,畢竟蕭寶夤也沒有受什麽重傷,不過是被鐵叉插了個血洞,皮肉傷而已,也找醫者檢查過沒有抹毒。

他曾經在戰場上受過更重的傷,也沒有什麽大礙。

可就是這個被眾人忽視的傷口,竟就這麽一步步惡化了。

起先是紅腫流膿,用了上好的傷藥也不見好,之後傷口就開始惡臭發黑,無法愈合。

蕭寶夤也不是什麽嬌生慣養的人,當即聽從了醫者的建議,忍住劇痛用火炙烤了傷口表面,才將傷勢控制起來。

也因為這傷勢發展,蕭寶夤錯過了最好的進攻機會,讓陳慶之的白袍軍入了洛陽。

等蕭寶夤傷勢再好點,正準備趁洛陽局勢未穩攻下潼關時,那傷口又有了變化,被火炙烤的傷口外表是沒有再發黑,可迅速地向內潰爛,很快的他整只胳膊都不能動彈,傷口被不停的切開放膿,其中的痛苦可見一斑。

劇烈的疼痛會摧毀一個人的意志,哪怕蕭寶夤不是軟弱的人,在這種痛苦下也沒有辦法再清晰的思考接下來的戰局。

而整個齊軍全是蕭寶夤的嫡系部隊,蕭寶夤就是整支軍隊的核心,一旦他出現了變故,整個軍隊軍心都混亂起來。

蕭寶夤北逃時,後來有齊國的貴族和宗室陸陸續續來投奔,他帳下也聚集了一群意圖恢覆舊國的忠臣,這些人大多出身士族、眼界和才華都出眾,又有多年治理軍中和地方的經驗,他們迅速接管了軍隊,使得齊軍沒有因此分崩離析,也因為他們接管了軍隊,蕭寶夤才能安心養傷、治病。

可是他的病情一直沒有好,因為傷在肩膀和手臂相接之處,最差的情況就是截肢,但誰也不能保證截肢了蕭寶夤就能好,再加上截肢的過程中如果醫治不利很容易死在這個過程裏,所以蕭寶夤不願意截肢,希望能保守治療。

長安名醫都被暗地裏請了個遍,卻沒有明顯好轉,此時蕭寶夤已經在長安稱帝與洛陽交惡,不可能從洛陽請禦醫過來,軍中的醫師更是給出了更壞的預測——他有可能和三國時期的周瑜、孫策一樣,死於兵器所傷後的傷口感染。

到了這時,如何攻占洛陽已經是其次,確定蕭寶夤的繼承人才是上策。

在傷勢剛剛惡化的時候,蕭寶夤就派出了不少死士潛入洛陽,要將幾個孩子設法接到長安,另一邊又派出人馬前往馬頭城,帶回自己的外甥褚向。

南陽公主府和齊王府處在洛陽的重重監視之下,蕭寶夤也知道被接回的可能性不大,但只要能接回一個兒子,這支大軍就不必落入旁人之手,以長安為據點,至少能成就一方諸侯。

至於褚向,是蕭寶夤最終的無奈之選,要是實在無法接回兩個兒子,讓這支大軍落在胞妹的兒子手中,也好過便宜了旁人。

他可憐外甥孤身流落梁國無依無靠,有了這支大軍在手,無論是占城自據還是接受兩國的招安,都不會碌碌無為一生。

這一番拳拳愛護之意褚向自然能夠明白,但比起成就王侯的野心,他卻更想讓這世上最親的親人活著。

所以他毫不貪戀蕭寶夤死後的好處,在接到信和蕭寶夤派來的親衛後就立刻出發來到魏國,卻不是為了繼承軍隊和家業。

蕭寶夤沒辦法從洛陽請到太醫,可梁國的太醫卻在洛陽,而且和他幾乎是莫逆之交,是他能請動的。

於是褚向只身折返來到魏國,路上跑死了好幾匹馬,就怕耽誤了蕭寶夤的病情。

馬文才了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後,臉上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怎麽?”

褚向以為馬文才不信他的承諾,不顧衣冠不整,關切地問。

“你不知道嗎?”

徐之敬露出一種嘆為觀止的表情,“你的族兄們都死了,蕭寶夤的幼子殺了長子和嫡母,被魏主車裂了……”

褚向如遭雷擊。

“蕭寶夤一門族滅,這是不久之前才發生的事情。”

徐之敬對此倒沒有什麽同情,反倒興致勃勃地看著褚向,“恭喜你,大概在蕭寶夤眼裏,你現在是他唯一的繼承人了。”

對此,馬文才也是感慨萬千。

蕭寶夤手下能人輩出,要不是陳慶之突然在朝中提出要殺了蕭寶夤一家先逼蕭寶夤動作,在混亂之際,怕是魏國都快遺忘了軟禁在齊王府的蕭寶夤一家。

當時新舊政權交替,南陽公主在宗室的餘威尚在,要是蕭寶夤的手下設法解救,說不得真的能救出一個嗣子出來。

可惜陳慶之一句話嚇得蕭寶夤的兒媳長孫氏杯弓蛇影,她教唆丈夫殺死了婆母,長子蕭權又在混亂中不知怎麽被殺了,就算蕭寶夤的手下再怎麽能幹,也無法使死人覆活了。

褚向到現在還沒接到消息,可見真是關心蕭寶夤的傷情,馬不停蹄地就來了潼關,沒在洛陽耽擱太久,甚至連齊王府的門口都沒有路過。

對此,馬文才看向褚向的表情就不在是之前的熟稔中帶著提防,而更像是“待價而沽”。

怕是褚向要知道蕭寶夤所有兒子都死了,也就不敢來潼關單刀會馬文才了。

莫說褚向,就連褚向身邊幾個侍衛聽到這個消息,都心神大震,有個年長的更是悲呼一聲“世子”,當場淚灑前襟。

聯想到蕭綜之前招攬的死士刺客和斥候們,再想到從蕭寶夤到齊王府每一樁、每一個人的死和遇襲都疑點重重,很難不推測出後面有蕭綜的影子。

好一出惡毒的絕戶計!

蕭寶夤對待北投後的蕭綜也算是厚待,不但親自從元鑒軍中護送蕭綜安全到洛陽,更是讓自己的妻子和兒子安排蕭綜在洛陽的衣食住行,連他的宅邸當時都是蕭寶夤購置的,更別說贈他仆人、馬匹和財帛,就算蕭綜不是蕭寶卷的兒子,對方將他當做侄子一樣對待,也不至於這樣針對啊?

看蕭綜對蕭寶夤一家的所作所為,怎麽看都像是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甚至這仇恨到了不將對方絕嗣不罷休的程度。

馬文才暗暗心驚著蕭綜的毒辣,再看向褚向時,心中就有了許多計較。

“褚向,現在情勢已經變了,可否單獨說話?”

他看向他身邊的侍衛和徐之敬等人,明顯是有重要的話題要談。

褚向只是猶豫了一會兒,想要尋求馬文才幫助的心思就占了上風,點了點頭。馬文才也不耽擱,將所有人屏退,和他私下議事。

“現在情勢大變,就算我將徐之敬借你,又給你出具文書、助你通關,你到了蕭寶夤營中,有很大的可能不是救活了他,而是被他麾下想要自立的將領或權臣軟禁,甚至更可能是丟了性命,你可明白?”

馬文才也不和他兜圈子,直接點出了褚向連自身都難保。

“蕭寶夤身邊的親信擁護的是齊皇的後人,他們能擁立姓蕭的,未必能擁立姓褚的。晉陵長公主的後代,對他們而言,也許不值一提。”

“……所以你對我的允諾,對我而言,也是不值一提。”

饒是褚向心中已有準備,聽到馬文才這麽不客氣的回覆,面色依然一白。

“來魏國之前,我就已經考慮過會有這樣的結果……”

褚向苦笑。

“然而從我出發前往魏國開始,就回不去了。”

他拋棄了在梁國的高官厚祿,毅然決然地來到魏國,其實已經說明了他的立場。

他也考慮過這樣過來,如果舅舅接回了兒子,他的表兄們會忌憚他的存在,不過他想的也豁達,如果真被忌憚提防,大不了他就離開舅舅的軍中,從此隱姓埋名就是。

但現在是這樣的局面,一方面他在蕭寶夤軍中“奇貨可居”,另一方面性命卻又是“岌岌可危”,端看舅舅能撐多久了。

要是馬文才有意軟禁著他,拖到舅舅去了,齊軍內訌大亂,就算他逃了出去,面臨的也將是齊軍接任者的追殺。

想到這裏,褚向表情更苦。

他一直知道自己運氣不好,卻沒想到不好到這種地步,竟然自投羅網,將主動權全部交給了別人!

“不過,我的目的本來也就不是接管什麽大齊皇帝的兵馬。”

馬文才話鋒一轉,又重新給了褚向希望。

“而你這麽多年主持互市,私下走私兵馬武器,為蕭寶夤暗地裏積蓄糧草財帛,也立下不少功勞,未必就得不到支持。”

“馬兄的意思是?”

褚向已經被馬文才幾番態度轉變弄的無可適從了。

“你有沒有想過,無論是蕭寶夤遇刺,還是蕭寶夤一家自相殘殺,也許並不是偶然,也不是酈道元的家人報覆,而是有人刻意為之?”

他丟出一個推測。

“什麽?”

褚向大駭。

“這人既然如此心狠手辣,所圖自然不小,最終為的肯定是齊軍。無論有沒有你,他都會出現在齊軍之中,進行這計策的下一步……”

馬文才摸了摸下巴。

“但他遺漏了你。”

“不,應該說,他錯估了蕭寶夤對你的重視。”

這件事說起來也是奇怪,一旦出了這種事,除了找自己的兒子回來,更多人選擇是找暗地裏找蕭綜這個“侄子”,畢竟他志在光覆齊國,那就該找個姓蕭的,可蕭寶夤偏偏派出的精銳去尋來的是褚向。

不過現在又不是探究這個的時候,此事正好給了馬文才可趁之機。

“我可以將徐之敬借給你,也能助你們通關,我只要你們在這個‘幕後真兇’出現時,將這人全權交由我處置。”

褚向眉頭蹙起。

“若真有這麽個人在,那便是舅舅的深仇死敵,怎能將他交給你?”

“那你也可以等著蕭寶夤去死,然後去試試能不能接管齊軍。”

馬文才一臉無所謂的表情。

“不過我們接下來的合作,也就沒可能了。”

褚向徹底懵了。

“合作?”

都這樣,還想著合作?

和誰合作?合作什麽?

“蕭寶夤想要光覆齊國,爾朱榮想要成就霸主,元冠受想要坐穩這個位子,而我……”

“我對這些都不在乎。”

馬文才攤手。

“我只想魏國征戰不休,自相殘殺,再無南下之力。”

他的性格和褚向其實很類似,在褚向面前,馬文才沒有露出一貫的溫和假象,反倒像是出鞘的利刃,已有崢嶸氣象。

“最好能四分五裂、各為其主,為南朝未來北伐爭取足夠的時間和機會。”

他的話半真半假,即使是褚向也無法摸清他是不是這麽想的。

但其實褚向也沒有什麽選擇的機會,因為現在一切主動權都掌握在馬文才手上。

“既然如此,那位置上是姓元也好,姓爾朱也罷,甚至姓蕭、姓褚……”

他挑眉。

“……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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