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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6章 一念成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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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陳慶之和蕭綜交流的時候, 馬文才其實一直在觀察蕭綜的境況。

這位豫章王殿下被帶到洛陽後, 其實日子並沒有過的多差。

他是以東昏侯遺腹子的名義留在魏國的, 在魏國動亂之前, 依舊以諸侯之禮待他,在用度上沒有苛刻。

蕭寶夤為了表明對兄弟子嗣的“禮遇”, 也多次派人贈與他宅邸、馬匹、奴仆和金銀, 並囑托在京中的妻子照顧他。

後來,梁帝為了不讓兒子在北方吃苦,甚至拋棄了對蕭寶夤的仇恨開通了互市,就馬文才所知,就梁國商隊以經商理由向洛陽這位殿下輸送的金銀,就足以讓一個貧窮人家三代都不愁吃穿。

蕭綜是皇子出身, 從小錦衣玉食,在吃穿用度上無一不精,花夭保護他離開時給了他足夠的準備時間, 他既有錢又有人, 哪怕出家避禍也不會受苦。

然而在這位皇子的禪房裏, 卻看不到一件名貴的物品,飲水的是粗制的茶碗茶壺, 座下的是普通的草編蒲團, 墻上掛著蕭綜自己寫的一幅字, 除此之外, 並無什麽裝飾之物。

永寧寺也是北魏的大寺, 魏國有名的僧人都會來這裏講經、開課、收徒, 即便是普通僧人的屋子裏,也不會這麽寒酸。

蕭綜的金銀財帛去了哪裏?他又為何一改往日的富貴習性,簡樸寧靜起來?

下意識的,馬文才感覺到有什麽東西脫離了他的預料之外,而這一切都與自己面前的二皇子蕭綜有關。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哪怕馬文才在怎麽算無遺策,他畢竟人在梁國,不可能對遠在千裏之外的魏國了如指掌,尤其馬文才留在永寧寺的耳目自蕭綜到來後都收斂了不少,消息便更難打探。

等馬文才收回暗中打量的目光後,便看到陳慶之雙眼含淚的請求蕭綜和他一起回建康。

“這該是如何傳奇的一幕啊。”

馬文才在心中喟嘆著。

“史書會怎麽記載這一幕呢?忠心耿耿的將軍為了救回流落異國的主君,十餘月內連下三十二城、大小四十七戰,從考縣一路攻破直洛陽,連克虎牢、軒轅二關,可謂是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只要蕭綜回到建康,恐怕連天下的格局都會改變吧……”

可如果蕭綜回不去呢?

就如同要和馬文才的所思所想呼應一般,原本應該和陳慶之“執手相看淚千行”的蕭綜,卻在沈默良久後,一聲嘆息。

“先生覺得我現在適合回去嗎?回了梁國,我又該如何自處呢?”

“殿下何出此言?殿下難道還要為東昏侯那樣的昏君繼承香火嗎?您可曾想過遠在建康的陛下?!”

陳慶之大驚失色,完全不明白蕭綜為何會有這樣的問題。

“三載的時光,我國耗費無數人力物力,多少兒郎血灑他鄉,為的就是能讓您和陛下團聚啊!”

“陳將軍,現在的我,背負著東昏侯之子的罵名,在梁國人眼裏,我既不是梁國的主人,也不是梁國的臣民,只是個連累梁國丟了徐州的亂臣賊子罷了。”

他苦笑,“而在魏國人眼裏,我既不是蕭寶夤那樣名正言順的國君之後,身邊也沒有任何以齊國人自居的‘百姓’。”

“過去的幾十年裏,我的母親告訴我,我的父親是昏聵無道的東昏侯,我要我為生父報仇、為齊國立志;我的親叔叔在魏國,宮裏所有的人都不是我的親人,所有的人都不值得信任,所有的人都要在某個時刻被拋棄……”

陳慶之的眼睛越睜越大,幾乎不敢相信耳邊聽到的宮闈秘聞。

就連馬文才都吃了一驚。

他,他竟然就這麽把他說出來了?

“我一生的悲劇,便始於這個謊言。”

蕭綜語氣平靜,好似在說著和自己毫不相關的人。

“二十歲以前,宮裏沒有我的同胞手足,宮廷外沒有我的心腹能人。”

“我不能相信任何人,也不敢重用任何人。”

“有關於我身世的秘密就像是懸在我頭上的劍,我時刻都在提防著那把劍落下的時刻。為此,我不願親近妻子,既不納妾,也不生子,從不蓄養門客,為的就是他日我身份暴露。如此,我不必拖累別人,也不用肩負責任。”

他眉間的輕蹙 揮之不去的惆悵,他眼中的嘲諷依然如往日那般淩厲。

“……而我的母親,從二十八年前東昏侯自盡的那刻起,就一直在期待著和他‘團聚’,時時勸我不必顧及她的生死。”

“我無人可用,無人可信,人單力微,只能借助利用我母親的前朝餘孽暗地裏搜刮不義之財,為我他日‘落難’時的能夠從容遁走留有後手。我毫無顧忌、毫無廉恥,隨心所欲,旁若無人,心中充滿激憤,眼裏全是‘沙子’。”

“殿下,您不會是任何‘旁人’的兒子,您只會是陛下的兒子。這世上難道還有做父親的認不出自己親生骨肉的事情嗎?”

陳慶之不可思議道:“吳貴人,吳貴人為何要撒下這樣的彌天大謊啊!”

“她也只是個求而不得的可憐人罷了。”

蕭綜對母親的“愛”,從他知道自己並不是東昏侯之子的那一刻起,便跟隨著那道詛咒般的謊言一同消逝了。

“我的出生是她‘不貞’的汙點,是她背叛了東昏侯的證據,如果不是用這樣的‘身世’麻痹自己,她根本沒辦法在滿是東昏侯和潘妃陰影的宮廷裏活下去。”

“我一直在等著那把劍落下來,我也曾無數次設想過那把劍會如何落下來,卻從沒有想過,這把劍是我自己揮下來的。”

蕭綜嘴角帶著一抹笑意,輕輕撫摸著手腕上的傷痕。

那是在徐州被俘後因捆綁而落下的傷口,傷勢在看押過程中沒有得到妥善的治療,最終落下了兩道猙獰的疤痕。

雖然已經有了某種猜測,但聽著當事人說著有關他自己的“故事”,總是分外讓人覺得驚心動魄,百感交集。

即便是被蕭綜陷害差點死在山谷裏的馬文才,也不得不承認現在的蕭綜,要比在梁國的蕭綜可愛的多。

他曾是一個很難讓人喜歡的人,過去的他總是愛用譏誚的言辭與人爭鋒相對,讓人難以下臺,雖然他很少說謊,而他難聽的話語裏也往往包含著旁人不願承認的真相,可身為一位“君子”,就要有能夠容納百川的“器量”,和能夠容忍他人缺點的“寬容”。

過去的他,既容不下別人,也容不下自己。

現在的他,已經可以容得下自己,也容得下別人了嗎?

“殿下,既然您也知道這是個謊言,又為何不願回去呢?陛下春秋鼎盛,您也風華正茂,此時正該是修補多年來的遺憾、以盡人倫之孝的時候啊。”

陳慶之唏噓過後,眼中隱隱有了同情之色。

“陛下會派臣與馬侍郎來到這洛陽,便沒有對此事有任何芥蒂,朝中的大臣因張長史的逃回也大多知道您離國的真相,多半不會反對您歸國……”

“陳將軍,我造的孽實在太多了!”

蕭綜突然拔高的聲音,打斷了陳慶之的勸說。

打斷聲乍起而收,蕭綜又回覆了平靜,對著陳慶之搖了搖頭:“旁人不知曉我的罪孽,我自己卻知道。”

他擡起手指,指了指一旁默然不語的馬文才,冷聲道:“你可知,馬文才被困絕龍谷不是個‘意外’,乃是我為了‘公報私仇’設下的死局?”

陳慶之怔然,不知該如何回答。

說他其實已經猜到了,卻不能向皇帝稟報,多年來都愧對這位同僚嗎?

蕭綜將手掩入袖中,又嘆:“你可知,我早知道修建浮山堰是蕭寶夤為了破城而設下的詭計,卻一直冷眼旁觀,甚至坐收漁利?”

陳慶之亦跟著嘆氣。

當年浮山堰一行,本就是他去調查的。

崔廉與酈道元忘年之交,本可以是一場傳唱千古的佳話,卻因浮山堰之事落得個倉惶奔逃的結果。

蕭綜會和陳慶之說起他的“罪孽”,便是知道這位跟在父皇身邊的先生,怕是最能了解他說的是什麽的人。

“我常常想,像我這樣不忠不孝的罪人,上天為何還要不停的給我機會,先是讓我無意間戳破了精心編織的謊言,又讓我親手斬斷了自己的桎梏……”

“後來,我悟了。”

蕭綜又摩挲起手上的傷痕,有感而發。

“上天給我這樣的機會,不是為了讓我爭權奪利,也不是為了讓我彌補遺憾,而是讓我‘中止’更大的惡,以還在梁國造下的‘業’。”

“所以,我不能回去,也不願回去。”

終於聽到了蕭綜說出了自己的意圖,陳慶之卻絲毫沒有為之感動,反倒五內俱焚,甚至從蒲團上難以自抑地站了起來,直直地看著這位殿下,仿佛面前這位殿下已經瘋了一般。

從考縣到洛陽,七千人,拖著一個身在曹營心在漢的異國世子,他用了多少心力和人命,才能站在此處?

如今雖然已在洛陽,可是強敵環伺、內外交迫,局面危如累卵。

陳慶之並沒有在魏國封王拜將的企圖,哪怕北海王對他再怎麽禮遇,遲早也是要分道揚鑣。

他原本思忖著在雙方徹底撕破臉皮之前,趁著北海王還未在洛陽站穩腳步,隨意找個理由領著蕭綜便回返梁國。

現在北海王既有名份又有實權,雙方尚在“蜜月期”,只要能一路順利回返,無論是陳慶之的功業,還是陳慶之的任務,都能善始善終。

可現在蕭綜在說什麽?

他不願回去,也不能回去?

“死了那麽多人……死了那麽多人……!”

陳慶之氣喘如牛,怒目而視,幾乎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不讓自己將拳頭揮到眼前這個削瘦的年輕人身上。

他的怒火充溢胸中,可為人臣子的尊卑之感影響了他的言行,使他無法說出更“過分”的話,做出更“過分”的事來。

可一旁的馬文才卻沒有這樣的顧忌。

“你可知為了殿下您,陛下此刻怕是已經陳兵邊境,隨時要發動一場戰爭了?”

馬文才的嗤笑聲在鬥室中響起。

“為了救您,陛下連褚向都重用了,徐之敬被點了太醫令,千裏迢迢隨我們來了洛陽。”

他嘲諷著,“滎陽一戰血流成河,埋骨在他鄉的義士永遠無法等到骨肉團聚的一天……”

“殿下,您的‘機會’,不是上天給的,是建立在無數人的性命之上的。”

“我不回去,戰爭只會發生在魏國境內,我若要回去,戰火就要燒至梁國了。”

蕭綜不驚不怒,亦無惻然,低眉斂目念了聲佛號,長嘆一聲。

“我在魏國數年,眼見著魏國如何因權位之爭國破家亡、血流成河……”

他的目光中已然有了悲憫之色。

“胡太後與親子奪權,毒死的宗室如同豬狗般倒在溝渠之中;爾朱榮來了,說是要替皇帝報仇,殺盡了洛陽的官員和宗室,那孟津裏的血水三天三夜都沒有流幹凈。”

“從洛陽城聞訊出城收斂屍體的公卿人家將城門都堵的水洩不通,內城中幾乎人人戴孝,無數家破人亡的高門頃刻顛覆,只能攜老扶幼的逃出洛陽……”

蕭綜在魏國這麽多年,雖肉體上沒有承受過折磨,但遠離故鄉、內外交困的尷尬,使他早已經不是以前那個鮮衣怒馬、意氣風發的天潢貴胄。

魏國的政權更疊就像是上天有意呈現在他面前的警示,一遍遍地拷打著他的內心,洛陽曾經發生的一切,都讓他不寒而栗。

“為了平息連年的戰亂,成年的男子被征役,無數的婦孺成為寡婦,無數的孩子變成了孤兒,洛陽內外,無論貧賤富貴,一樣悲苦。洛陽尚且如此,洛陽之外呢?”

蕭綜搖頭。

“說了不怕你們笑話,過去的我,心中只有怨懟激憤,腦中只有覆國的大計。百姓在我眼中,是書本上的一個詞,大臣們嘴裏的一個理由,既入不得我眼,更入不得我心……”

一個註定不能登上皇位的人,一個註定不是他“故國”的國家,百姓又與他何幹?

“我生於廟堂高宇之中,又長在富貴繁華之地,即使浮山堰浮屍千裏,對我而言,那千萬性命,也不過是個數字而已。”

他表情澀然。

“可現在不同,我既然已經知道了戰爭的惡果,又怎麽能眼睜睜看著它蔓延到梁國?現在的我,君不君,臣不臣,無論要想在何處站穩腳跟,都只能用強硬的手段,最終無非是兄弟闔墻,國家動亂,小人趁機而起,胡虜趁機而入……”

望著面前兩位“梁臣”,蕭綜又一次發出了剛開始的疑問。

“現在的我,真的適合回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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