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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同甘共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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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文才的話不是危言聳聽, 事實上,他從一開始就不認為白袍軍能建立什麽“功勳”, 無論是外在條件還是內在條件, 白袍軍都不具備北伐成功的可能。

也許能在南北之間攪動風雲,若陳慶之是個梟雄, 大概還能趁機興起一個寒族武勳閥門, 不過陳慶之畢竟不是司馬懿一樣的人物, 在打仗上有鬼神莫辯的才華, 在政治上卻沒有建功立業的可能。

這也不能怪他,他出身寒門, 又是從皇帝的侍童起家的, 從未掌管過大一點的勢力, 也沒有經歷過覆雜的政治傾軋, 就連白袍軍, 若不是一直得到了馬文才在資金和內務上的經營,就憑他一個雜號將軍, 散盡家財也養不起這麽一支軍隊。

但他無疑是個能舉一反三的聰明人,當馬文才向他提出解決的方略後,他立刻就能領會, 並立刻向北海王提出了“稱帝”的要求。

北海王是浸淫在各種爭鬥氛圍裏長大的, 自然明白了陳慶之這麽做的意思,也打從心眼裏不願意稱帝。

現在稱帝, 幾乎就直接和洛陽所在的朝廷杠上了, 哪怕爾朱榮扶植的皇帝再怎麽不靠譜, 也是祭天奉詔過的皇族血脈,他在這裏一“稱帝”,打什麽匡扶正室的旗號都沒用了,妥妥一個亂臣賊子!

可如今這個局勢,由不得他說不。

元鑒和睢陽投降的那幾萬士卒士氣已經低落到了極點,連黑山軍都懶得理他,無非就是覺得他只是個梁國的傀儡,沒地盤沒兵馬,就連這個“北海王”的稱號都是不明不白的,元顥才是北海王,死了也得向朝廷上表才能封襲。

睢陽的守軍以前是“王師”,沒多久就成了“叛軍”,他想拉攏誰都得有讓人信服的理由,莫說陳慶之,就連元鑒都是希望他能“稱帝”的。

在各方推動和逼迫下,北海王元冠受心不甘情不願,可還是不得不在睢陽城南登壇祭天,即位稱帝,還立了年號為“孝基元年”。

只是這登基簡陋的可以,恐怕還比不上遠方茅山上加冠的祝英臺,連觀禮的人都沒有多少。

等北海王“稱帝”了,自然也要給“功臣”們大肆封賞,最大的功臣自然是陳慶之了,被封了“鎮北將軍、護軍”等一堆官位,就連馬文才也被封了“前軍大都督”,不過都是叫著好聽。

他還把身邊那些原本是北海王府的門人都封了官職,這個是將軍,那個是大夫,弄的像是孩子扮家家酒,讓馬文才私下裏嗤笑過好幾次。

只是無論怎麽說,這一步是成了,元冠受除了繼續打仗沒有第二條路可走,原本恐怕還有“被招安”的那種隱秘心思,也被徹底打碎了。

花夭也被封了個“虎賁將軍”的雜號,大約是知道她祖上曾領虎賁軍,有意討好。

可惜花夭從北海王那除了得了個雜號什麽好處都沒有,手底下人吃的喝的用的全是從馬文才手裏掙來的,自然對這種“討好”興致缺缺,賜封的詔書下來時,她看都懶得多看一眼,沒興趣陪北海王扮家家酒。

解決掉“封帝”以後,元冠受徹底又蔫了,變成了之前什麽事都乖乖聽陳慶之和馬文才的那種樣子,聽說要攻打考城也不反對了,反倒督促元鑒聽從陳慶之的調令,做好攻城的準備。

事情到了這一步,他也只能寄希望於白袍軍能“武運昌隆”,一口氣打到洛陽去,把那個位置給他打下來坐上,否則他這一輩子也只能當傀儡了。

陳慶之聽從馬文才的計策解決掉了心中顧慮,可謂是春風得意,手握考城的地形圖,不過兩天的時間就替花夭制定了戰略。

考城位於睢陽以北,梁國從未打下過睢陽,這四面環水的考城防範的自然也不會是南朝,而是各地經常造反的山胡、雜胡部隊。

胡人不善舟楫,也不會水戰,野戰可能是勇猛無比,但對於如何攻打這種水城毫無經驗。

但陳慶之就不同了,南朝邊境城鎮十座有八座都是這樣的城寨,更何況環繞著考城的“水”和浩蕩的長江比起來實在算不得什麽,之前元鑒修建工事又留下了不少材料和船只,陳慶之沒有廢多少的功夫,就在考城上游的水面上建起了不少浮壘。

就在眾人都不明白他為什麽要在考城上游建造浮壘時,陳慶之又命人造了不少木筏,竟是準備讓花夭的人強行渡河。

“這,這是不是太危險了?”

來水邊“視察”的北海王目瞪口呆,“就算能乘坐木筏前往考城,但考城附近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根本無法攀爬城墻,難道要在木筏上打仗嗎?”

陳慶之擔心睢陽人多口雜,並沒有給北海王解釋,只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依舊每天讓人搭建浮壘、編造木筏。

對此,馬文才從來不曾質疑過陳慶之的任何戰術。

陳慶之並不是出身將門,也正因為如此,陳慶之的戰術素來天馬行空,有著一種屬於文人的浪漫和幻想,而他身為“國手”的謀算又讓他那些天馬行空的幻想往往落到了實處,最後變成了能讓人瞠目結舌的輝煌戰果。

而花夭?

作為一名“將領”而不是“主帥”,她已經習慣於聽從軍令,莫說陳慶之現在是讓她渡河,就是讓她帶人游過去,她也會答應。

到了去“勸降”那天,花夭領著八百個黑山軍的勇士,早早換上了一身方便鳧水的短衣,來到了汴水上游的浮壘之處。

花夭倒是鎮定自若,可她身後帶著的黑山軍卻大多有緊張的神色。

北人不善水,哪怕這些人是從黑山軍中挑選出的會鳧水的人,但泳技也不能跟善水的南人比,看到那一座座竹筏也會心生恐懼。

更別說要用這麽點人去“勸降”坐擁兩萬兵馬的城池守將,會有疑慮之色也是正常的。

黑山軍的人雖然不說,心裏自然還是會有些怨懟,覺得這群梁國人果然不把他們當自己人,這種危險的事情不讓擅長鳧水的白袍軍去做,而是讓他們這些北方出身的六鎮兵。

這種情緒雖然很細微,但還是被陳慶之身後的馬文才接收到了。

他心思何等細膩?

稍微一想,便走到了花夭的身前,開始脫起身上寬大的袍衫。

“你這是?”

花夭身上的傷已經好了大半,不過乘坐木筏也不好帶重的兵器,只在腰上配了一把普通的長刀,懷裏揣了一把銳利的匕首。

此時她渾身上下樸素至極,在貼身窄小的黑色胡服襯托下越發顯得腿長腰細,連帶著那深邃的五官都沒有那麽剛硬了。

她像是個好奇的孩子一樣看著馬文才在她面前“寬衣解帶”,大有伸出手摸摸他額頭有沒有發燙的架勢。

馬文才沒想太多,將袍服一直脫到只剩中衣,用帶子將褲腿、袖口綁好,沒一會兒已經是一副短打的打扮。

“我陪你們去。”

馬文才神色淡淡,好似不是陪同黑山軍一起赴險,而是赴宴一般。

水邊還是太冷,馬文才脫完累贅的外衣後有些畏寒,深吸了口氣後又長長地吐出去,轉頭向著黑山軍的雇軍們解釋:

“滎城一戰後,擅泳的白袍軍士卒作為先頭部隊,幾乎人人帶傷,即使沒有受傷的也染上了嚴重風寒。”

雖說馬會游泳,可浮橋和木盾都是這些士卒用人力帶過去的。

他如此一說,不少黑山軍也想起了那一戰的艱難,有些人的臉上更是出現了羞愧之色。

“陳將軍體恤他們之前那戰太過辛苦,讓徐太醫替他們養傷,現在很多還未病愈,所以只能委屈諸位勇士代替我白袍軍的將士出征。”

他頓了頓,又說道:“陳將軍作為主帥,原本應該和爾等同甘共苦,但他身體實在孱弱,耐不得水上的風寒,之後的戰局還需要他指揮,這一趟並不適合他去,所以便由我這位參軍與諸位勇士一起前往。”

“馬將軍,你大可不必如此……”

性子憨直的家將阿單訥訥道,“我們家將軍既然說有七成把握,那就是沒有問題,我們去就行了!”

“是啊馬將軍……”

“我便是相信花將軍有把握,才會和你們同往啊。”

馬文才輕松地笑了起來。“君子不立危墻之下,若是有性命之憂,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拿自己性命開玩笑的。”

這一番話連花夭帶黑山軍的士卒一起都捧了,至少這些糙漢子人人心裏都覺得舒服,當下一個個應允了下來。

“放心吧馬將軍,保準你不會有事!”

“就羽林軍那些膿包,別想傷了我們一根毫毛,便是我傷了也不會讓馬參軍掉一根頭發絲兒!”

“馬參軍跟好我們花將軍啊!”

幾人在那說笑打趣,水邊的陳慶之卻明白馬文才是為什麽,站在木筏旁微微向馬文才躬了躬身,眼中有感激之色。

馬文才坦然受了他這一禮,只註意著水邊旗桿上綁著的紅巾。

突然,一陣狂風襲來,眾人衣著並不厚重,齊齊打了個哆嗦。

“果然起風了。”

在陳慶之身後的道士突然笑了起來,觀察了下天色,對著陳慶之點了點頭。

“將軍,是時候了!”

“天助我也!諸位道長果然神異!”

陳慶之大喜過望,擡手下令。

“斬斷浮壘、支起木筏!”

命令傳達下去,原本被綁在上游的浮壘繩索被一個個斬斷,乘著猛烈的風勢,一個個順流直下,朝著誇城的方向飄去。

陳慶之指著這些浮壘,指點道:“這條河道能直抵誇城的城墻下,今日起了大風,這些浮壘將會一直順流直下,直至撞到誇城的城墻。諸位勇士乘著木筏隨這些浮壘一起渡往誇城,浮壘高大卻很輕巧,會成為諸位阻擋流矢的盾牌,諸位只要等到浮壘抵達誇城,便可以用這些浮壘為船、為橋、登上誇城的城頭。”

說罷,他又朝花夭一禮。

“在下便在此,靜候花將軍和諸位的佳音了!”

花夭舒展著筋骨,第一個挑上木筏,大笑道:“就知道陳將軍有妙計!等我的好消息罷!”

說完,只覺得筏子上一沈,一身白色中衣的馬文才也跳了上來,遠眺著已經先行一步飄遠的重重浮壘。

兩人一黑一白,在寬大的木筏上並肩而立,正應了兩人“白袍軍”和“黑山軍”的袍色之名。

花夭嘴花花,其實還是第一次見馬文才穿著中衣的樣子,上次夜襲漆黑黑的其實什麽都沒看見。

她上下打量了下馬文才,目光從馬文才的腰身和大腿上重點飄過,痞裏痞氣地吹了聲口哨,活似見到了漂亮大姑娘的無賴一般。

馬文才已經習慣了她隔三差五的沒正經,除了將目光從浮壘上收回瞟了她一眼,並沒有什麽太多的表情。

“剛才人多,不好意思問,怕跌了你的面子……”

花夭笑瞇瞇湊過來,小聲問他。

“你水性如何?”

這是質疑他上來的實力?

“家父是吳興太守。”

馬文才冷笑一聲。

“我在太湖旁長大,你問我水性如何?”

“那太好啦!”

花夭眉眼一下子松懈下來,剛剛還挺直的脊背也一下子像是沒了骨頭一般靠在了馬文才身上。

“我的水性還沒馬好,我怕落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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