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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 借花獻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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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祝英臺表達出自己想拜師的想法後不久, 陶弘景就派來了人。

陶弘景現在年紀大了, 再怎麽駐顏有術也和當年不同, 所以茅山上掌教的是他的大徒弟, 也就是朱富貴的師父、孫進之的師兄陸修遠,來的正是這位掌教真人, 他是以獻刀的名義下山的,好似生怕祝英臺反悔似的, 他幾乎是徹夜不眠的趕到了建康,來的極快。

陶弘景收了百餘位弟子,但能在外面自稱是他弟子的只有十二位, 稱作“真傳”, 孫進之是他六十歲時收的關門弟子,曾對外宣稱不會再收“真傳”,所以消息傳到山上時,上清派中還有過一陣不滿。

會在茅山修道的,都是敬仰陶弘景的天才而皈依道門的, 有些甚至只以道號稱呼舍棄了俗家身份,他們追隨陶弘景幾十年都沒有被正式收歸門下, 盼著的就是這位道尊的承認。

孫進之的曾祖父是陶弘景的師父,有這層關系, 將他收為關門弟子, 旁人不敢置喙, 但祝英臺的身份和本事是陶弘景和他的弟子們隱瞞著的, 突然傳來消息山下有人要拜師, 自然會有所不滿。

然而問題很快就解決了。

陶弘景很明白地告訴所有人,他不會再收弟子,而那祝英臺,也不會是他的弟子……

他將和祝英臺同輩論交,也肯定了她在煉丹一道上“大宗師”的地位,換句話說,這位祝英臺上山了,所有人要待她如同陶弘景。

這句話一出,茅山上下對“祝英臺”簡直是敬畏有加,甚至是感到駭然。

陶弘景的地位和智慧,即使是當年一葦渡江的佛門高德達摩見了都要讚嘆不已,他精通儒、佛、道三教,又是茅山開山祖師,這樣一位聲威只逼活神仙的人,竟然要和祝英臺同輩論交?

因為陶弘景說了這樣的話,山中誰下去迎接祝英臺都算失禮,最後是如今已是掌教真人的陸修遠親自下山迎接的。

茅山上每有動靜,往往都會引起建康的震動,這一次也不例外。

當知道茅山上的陶弘景又煉出兩把寶刀,而且鋒利程度遠勝之前所有的兵刃時,整個建康的人都對這次進獻的寶刀產生了好奇。

陸修遠身份超然,陶弘景和皇帝又私交甚篤,他領著茅山上十餘個弟子捧著刀匣來到京中時,是太子蕭統親自到城門外迎接的。

道門現在被佛門壓抑的很低調,上清派的弟子也沒有倨傲的做派,以臣子的姿態接受了蕭統的迎接、又在太子的安排下住在了官舍裏後,才入宮去見皇帝,並獻上了兩把寶刀。

“自古神器出世的國家,國運往往鼎盛,如今陶仙師練出這兩把絕世好刀,說明上天眷顧我大梁,寓意著我大梁正是武運昌隆之時!”

朱異是個慣會討人歡心的,笑得春風滿面。

“說得好!”

蕭衍年輕時先是尊道,年長後又崇佛,對佛道兩門都很尊重,他很高興陶弘景鑄出寶刀後沒有藏私,而是選擇獻給他的忠心,所以臉上的笑容也是真心實意。

“快讓朕看看寶刀!”

“陛下,為了安全,是否讓他們退出十步?”

馬文才正立在蕭衍身側,好似不經意地低聲建議著。

蕭衍臉上的笑容一頓,大約是想起了之前永興公主借獻藥行刺之事,於是輕輕點了點頭。

“佛念,你替朕去把刀拿過來。”

陸修遠離得雖然遠,但他自幼修習道家內功耳聰目明,聞言後目光從馬文才身上微微掃過,已經知道了此人在皇帝心中的地位。

他是陶弘景的大弟子,曾陪同師尊見過這位皇帝無數次,也曾在皇帝面前捧過劍,然而此人不過是一句話,就能讓他們退出十步。

皇帝讓他把刀拿過來,說明皇帝是篤定這人不會行刺的。

想到這裏,陸修遠的態度更謙遜了些,在馬文才靠近時,他主動先接過左邊的刀匣,呈上匣中的寶刀。

“此刀名為‘照淵’。”

刀匣打開的一瞬間,匣內寒光乍起,有冷冽之氣迎面撲來。

馬文才低頭看去,只覺得渾身汗毛立起,連頭皮都有些發麻,頓時明白了這把刀為什麽叫“照淵”。

面對此刀時,腦中會不由自主想象此刀劈砍在人身上的樣子,胸中則浮現著持此刀殺入陣中的殺意,確有如臨深淵之感。

這是一把專門為砍殺設計的環首橫刀,刀身經過反覆淬煉,如鏡般光滑,線條簡潔明了,其背厚重沈凝,其鋒似嚴霜加覆,寒氣逼人。

馬文才從刀匣裏取出照淵,只覺得入手一沈,比尋常刀劍還要重出幾分,不由得一怔。

“家師這次煉刀,用的是團鋼之法,以生柔陰陽之力相雜和,煉出的胚身質地堅硬細密,滴血無痕,所以刀身沈重。”

陸修遠醇厚的聲音在大殿裏響起,“此為短刀,刀身長一尺四寸,最利於單手劈砍。”

待他話說完時,馬文才已將照淵握在了手裏,隨著他的動作,刃口上一點寒意如冷光般不斷流動,讓那鋒意更涼。

環首上雕刻著展翅的朱雀,姿態好似要飛越深淵,倒讓這把寶刀顯得沒有那麽冷厲。

刀身無鞘,馬文才也只能橫捧著刀身,一步步走向年邁的帝王。

他走得極慢,滿殿前來欣賞寶刀的大臣目光炙熱的投向他手中的“照淵”,其中尤以武將最為狂熱。

蕭衍伸手接過馬文才獻上的“照淵”,絲毫沒有任何防備。

他雖然也被入手的沈重驚了一下,但他早年畢竟也曾是領軍作戰過的人物,這麽多年也沒放下過鍛煉,所以只是顛了顛,就輕松自如地揮動起來。

“陛下好臂力。”

馬文才慚愧道,“臣剛剛取刀時,差點脫手。”

“朕在戰場上的時候,莫說刀劍,連鐵錘都拿過,哪裏會覺得這把刀沈?”

蕭衍想起當年的戎馬歲月,傲氣四顧。

“若沒有橫刀立馬的本事,哪裏打得下這個江山?”

群臣有些心裏罵著馬文才會拍馬屁,臉上卻還要跟著態度誠摯地附和。

待蕭衍把玩完了“照淵”,又命馬文才去把“斷水”拿來。

裝著“斷水”的匣子是一個極大的刀匣,一看就知道刀身不小。

也因為這把刀沈重,懷抱它的道士也是身材高大之人,他們抱著刀匣時不太明顯,待馬文才從刀匣中取出“斷水”時,殿中諸臣都倒吸了口涼氣。

這把“斷水”刀身約有三尺見長,可刀柄居然也有兩尺,明顯不是為單手持握設計的,可以想象,當雙手揮舞起這把大刀時,對陣之人怕是寸步未進就會被斬落頭顱。

只是光“照淵”就如此沈重,又有誰能將這樣的刀揮舞自如?

馬文才光是將這把刀從刀匣中取出就已經覺得吃力,持著“斷水”時不像是在拿著刀,倒像是執著長戟這樣的東西。

但朝上無人譏笑與他,因為馬文才絕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他師從裴公武藝不俗,又是白袍騎的參軍,一手劍術也算京中有名。

這樣的青壯之士都持劍困難,當下就有幾位武將見獵心喜,叫了出來。

“陛下,讓我們也試試這把刀!”

“陛下,臣有一把子力氣,去幫下馬侍郎吧!”

皇帝允了,於是幾個躍躍欲試的武將都去取了“斷水”試著揮舞,也不禁都為這把刀的沈重嘖嘖稱奇,能揮舞自如的根本沒有,有個擅長水戰的將軍舞了幾下,自嘲自己拿著倒像是持著半個船槳似的。

蕭衍博聞強識,看到這把刀時便有些猜測:“這是真人仿照漢時斬馬劍所鑄之刀?”

陸修遠點了點頭,應聲道:

“陛下好眼力,正是取自斬馬劍的靈感,也有長刀之形。只是斬馬劍細長易折,所以家師對此有所改良,將劍改為了刀。”

“‘斷水’刀身厚重,利於劈砍,馬步水路鹹可用。力士持之,以腰力旋斬擋者,觸之皆為齏粉。”

雖說馬戰步戰水戰都可用,但能用得了這樣武器的力士,本就已經是當時少見的“悍將”,拿什麽武器都不會太弱。

但這麽一把鋒銳無比又占據長處的武器,也確實是“大殺器”了。

可惜蕭衍自詡是儒將,“照淵”還好,環首長刀是漢制,頗有古樸之意,揮舞起來倒是儀態瀟灑,而這“斷水”雖然鋒利堅韌更甚“照淵”,可外形古裏古怪,連馬文才那樣的美男子拿在手上都像是耍把戲的,他自然更不會嘗試。

近距離的觀察了下“斷水”的刀鋒和形制後,蕭衍心頭一動。

“這刀,對付騎兵倒是不錯。”

他一心想要風風光光的接回兒子,首當其沖的難處就是要面對魏國舉世無雙的騎兵,南方以步卒為主,對抗騎兵十分吃力,而白袍騎的馬戰能不能敵得過魏國的騎兵,現在還沒打過,也是存疑。

然而一個武將笑了起來,打消了他的意動。

“陛下,就算茅山上的真人能大規模的鑄造這種長刀,也沒有這麽多的力士能揮舞得起這樣的武器啊!”

一時間,議論紛紛。

“如果廣泛選拔力大之人,長期培養,未必揮舞不起這樣的武器。”

“想得是好,可是這樣的武器並不適合步戰,這麽沈重的兵刃,攜帶的步卒沒走幾步就累死了,還怎麽打仗?若是給騎兵用吧,還得有馱馬專門背著這樣的武器!”

陸修遠原本神態恬淡,可這麽多人當著他的面討論這把寶刀“斷水”是華而不實之物,再沖淡謙和之人也會不悅,陸修遠也不例外。

“自古寶刀配英雄,寶刀既已出世,自然就當配英雄。”

他微微躬身,對著皇帝說道:

“家師自言不下山久矣,也不知現在天下出了多少英雄,但想來我大梁人才濟濟,總不會是難事,所以才命貧道下山,將此刀獻給陛下。”

陸修遠這話不鹹不淡的一說,便有幾個剛才連刀都揮舞不起的武將面紅耳赤,也不知是氣的,還是羞的。

蕭衍見眾臣在陸修遠那碰了個軟釘子,反倒開懷起來,笑著誇讚他有陶弘景的風範。

再看持著“斷水”的馬文才時,蕭衍眉頭微微蹙起,嘆息道。

“劍是百兵之君,刀是百兵之膽,此乃勇士之兵,朕已不禦駕親征多年,這樣的寶刀獻給朕,也只能束之高閣,實在是可惜。”

陶弘景之前獻給皇帝的十三把武器,全是寶劍。

天子佩劍是一種禮儀,祭祀時經常要用到,所以那十三把聞名遐邇的寶劍並不只是看看而已,也代表著“君子”的威儀。

但是這刀獻給皇帝,那就真的有些浪費了,以蕭衍現在的身份地位和年紀,又不能上戰場廝殺。

一想陸修遠剛才的話,明顯是陶弘景不願這兩把殺器落入心懷叵測之人的手中,也不願流落他處,所以交予蕭衍處理的。

他環顧殿下,目光從幾位峨冠博帶的高門公卿身上掃過,見他們看利器如同熱鬧一般的神情,實在無法想象他們揮舞寶刀的樣子;

他的目光又從武將們身上掃過,卻絲毫生不出賜給他們的想法。刀是兇器,是如虎添翼還是為虎作倀,全看人心如何考量。

蕭衍思索了一會兒,好似完全沒註意到殿中不少人炙熱的期盼,將目光轉到了持著“斷水”紋絲不動的馬文才身上。

“陸道長有句話說的不錯,自古寶刀配英雄,既然這兩把是新鑄的寶刀,自然也要配年少的英雄……”

蕭衍看著面前的馬文才。

此時他長身玉立,雖眉目俊秀,因堅持習武而有著尋常文臣沒有的矯健身姿與軒昂氣度,相比較起過於文弱的公卿或是過於雄壯的武將,這樣的少年君子自然更符合蕭衍的審美。

“佛念,你並非出自將門,雖已經領軍作戰,卻不似旁人有家傳的武器,我看你一直沒有趁手的兵刃,這兩把刀,朕便賜予你。”

蕭衍口諭一出,滿座皆驚。

“願你得到這兩把寶刀後,能武運昌隆、百戰不敗。”

一時間,滿殿羨慕嫉妒的目光幾乎能戳死了馬文才,就連馬文才自己都被皇帝的“恩賜”驚得目瞪口呆,提著“斷水”好似傻子。

待回過神來,他立刻撐著“斷水”半跪下身子,誠惶誠恐道:“陛下,臣實在不敢妄稱‘英雄’,陛下將這兩把‘寶刀’賜給臣,實在是讓臣不敢領受!”

蕭衍就喜歡馬文才這樣的“忠誠”,他越是辭而不受,蕭衍就越要給他,這也是為君王的威嚴。

“朕都誇讚你是‘少年英雄’,誰敢不認?”

他頓了頓,又說:“再者,陶真人既然是托朕為兩把寶刀找個主人,那朕將寶刀給你便也是這個意思。若你找到真心實意承認的‘英雄’時,將刀贈與對方也無妨。”

蕭衍說著“真心實意”幾個字時,一字一頓,意味深長。

“搞半天是希望自己能把刀傳給他兒子。”

半仰著頭的馬文才,心中一下子就懂了。

聞言,他沒有再謙虛,眼看著皇帝命人將“斷水”和“照淵”重新放入匣中,命人送去他的住處,也坦然領受了眾人對他的異樣目光。

只是在他謙遜低頭時,餘光卻閃過一抹詭譎之色。

他馬文才吃下去的東西,想要讓他吐出來,可沒那麽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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