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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8章 斷子絕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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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瞟了一眼陳慶之, 將他若有所思的神情收入眼中, 不見情緒。

後者意會,領著臉上有傷的張生一起, 退出了殿外, 並自覺在門口把守, 不讓任何人靠近。

待殿中回覆一片寧靜,蕭衍看著眼前兩位年輕的臣子, 恍然間好似看到了大兒蕭統和二子蕭綜並肩立在那裏, 恰值青春年少, 一樣的意氣風發。

可一晃眼,哪裏有什麽兒子, 只有馬文才和“裴山”,一般的沈穩可靠,一般的少年老成。

卻沒有被他縱愛寵溺出來的傲然之氣。

想到兒子,蕭衍痛苦地揉了揉自己的額心,沙啞著聲音開口。

“裴山,河東裴氏的庶子, 因受到嫡母冷落而憤然離家,投奔裴公,後受舉薦入京, 自投禦史臺。入禦史臺後, 頗受上官器重, 卻因斷袖之癖而受到輕視, 人脈不佳。有此‘把柄’, 想來日後在官場上走的也不會太順遂。”

馬文才聽到“斷袖之癖”幾個字,愕然地看向梁山伯。

梁山伯也沒想到蕭衍居然調查過他,一邊慶幸裴公將他的身世做的周全,一邊因皇帝莫名其妙提起“斷袖”的事情而赧然,更沒想到會在馬文才面前說起此事,簡直從臉頰紅到了脖子。

“馬文才,吳興太守馬驊之子,伏波將軍馬援之後。你這一房三代單傳,自你父親辭官後,你便是你這一房唯一出仕之人,若你做不到三品清官,這一支便要降等,淪為末等士族。好在你還算爭氣,出仕以來從未有劣跡,又素有治幹,得受重用。”

蕭衍看似重視馬文才,然而此時說起他的過往,卻是輕描淡寫一語帶過。

“以你的能力,再熬上十年,未必不能名列上品。只是你出身不高,既不是豪族又不是灼然門第,母族父族皆沒有助力,勢力也不夠,再怎麽折騰,也很難在短期內一飛沖天……”

“正是如此。”

馬文才苦笑。

在士庶天別、生來灼然的環境下,他辛苦十年的結果,不過是別人生下來的起點而已。

但他若連拼都不拼,莫說追趕別人,連被別人追趕的可能都沒有。

“你們要奮鬥十年、二十年的事情,與朕來說,不過是一念之間。”

蕭衍面色淡漠,一雙眸子裏不再有往日的慈悲,重諾之下,除了有許人富貴的自信,更帶著讓人不可直視的威嚴。

“朕可以送你們一場潑天富貴,讓你們平步青雲、權勢滔天,只要你們答應朕一個條件。”

天子之威不可測。

“陛下有令,莫敢不從,不必如此擡愛,折煞微臣。”

馬文才心頭大震,面對這絕大的誘惑卻不敢輕易應下,只能跪伏與地。

梁山伯和皇帝接觸的更少,連話都不能接,和馬文才不約而同地向著皇帝跪伏。

“二郎已經流落魏國,怕是再難回國。非但不能回國,為了不讓他淪為質子、成為威脅我大梁的把柄,或是被魏國當做沒用的棄子殺掉,恐怕朝中文武都會選擇將錯就錯,給他冠上‘東昏侯之子’的名頭。”

蕭衍語氣中有著看破一切的疲憊。

“朕和二郎父子情深,然而事到如今,竟連父子之名都不能保全。”

大殿中氣氛沈郁,但正如蕭衍所說,這怕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其實從他被擄的消息傳回來時,朕就知道這輩子想要再見他已經很難了。徐之敬的堂祖父徐匽便被擄至魏國,終其一生也沒有回到故國。齊國滅亡後,齊國的貴族皆逃往魏國,受到重用,又恨我入骨……”

蕭衍為了報父兄之仇,曾殺盡蕭寶卷的族人。

“如果二郎頂著我兒子的身份去了魏國,怕是命不久矣。我心中也明白,自汙名分,這結局已經是二郎能爭來的最好結果……”

“朕最了解臣子的心思。一開始,他們出於對二郎成全和自汙的愧疚,也許會願意設法解救一二,但時間一長,便誰也不會再關心一個被困敵國的皇子如何,畢竟在世人眼裏,他已經是一個‘失敗者’,哪怕再回國中,也沒有翻身之日。”

他心中刺痛,幾不能語。

“但朕,是他的父親。”

蕭衍一字一句道。

“別人可以不管他,朕不可以。”

馬文才忍不住喟嘆出聲。

哪怕他再怎麽鐵石心腸,也是曾為人子,即使對蕭綜有頗多怨恨,可聽到皇帝說出這樣的話來,還是不禁動容。

也許正是有這樣的父親,那樣自私無情的蕭綜,在最後遇險之時,委托旁人帶回去的話,才會是那樣的一句。

蕭綜也許心中有怨、有恨、有不甘,但更擔心的,是自己的父皇會為難。

一旁的梁山伯想到的是自己故去的父親,想到的是身為人子卻無父親可依,心中更是悲慟。

在自己的臣子面前剖析自己的心事,即使是蕭衍這樣善於恩威並重的皇帝,依然有些不自在。

但很快,這種不自在便被更深的期望所取代。

“朕當初對太子寄予眾望,想要趁還在時幫他學習治理好這個國家,是以一旦發現年輕的可用之人,便送去他的身邊,希望他日後能少走些錯路,卻沒想到朕也會有後悔的一天。”

蕭衍苦笑,“待朕與朕的老臣們一去,太子和他的新臣們,怕是更不會願意救回這位‘齊昏侯’的兒子。即使太子顧念著那一點兄弟之情,他的臣子們也不會讓他如願……”

他看向跪伏著的兩個年輕臣子。

“所以,朕得確保有朝一日,有人不會忘了朕還有個兒子在北邊、在魏國,等著朕接他回來。”

馬文才聽完這些,已經推算出了皇帝心中的打算。

說實話,他其實是不太想接這種事的。

不但是他,連梁山伯也不見得願意站到太子的對立面去。

如今已經成年的幾個皇子裏,蕭統是東宮太子,身份尊貴,能臣幹吏如雲,即使是皇帝,輕易也不能撼動他的儲位。

蕭綜原本是有很大的希望奪儲,然而東宮出手太狠,直接釜底抽薪,蕭綜再無翻身之力,徹底出局。

而另一個成年的皇子蕭綱,是蕭統的一母同胞,從小被丁妃教導著走賢王路線,從小在東宮裏廝混,是被東宮屬臣們看著長大的,只會是太子的助力,不會是太子的競爭對手。

在這種情況下,無論做什麽選擇,都得落個極為危險的境地。

皇帝自然也知道這樣的話並不能打動兩個年輕人,所以他拋下了足夠誘人的“魚餌”。

“朕知道你們害怕。”

蕭衍眼中帶著孤註一擲的決然。

“若是朕在你們的位置,也不該輕易許諾。”

“然,富貴險中求。當世之中,除了朕,再也沒有人有這樣的自信,能讓你們一步登天。”

他們表現的越謹慎、越沈穩,蕭衍心中越是滿意,和他們解釋起來也越有耐心。

“馬文才,白袍騎以往不受重視,那是因為我梁國據天險而立,更重視水戰,但如今二郎落入魏國,無論是戰是和,日後朕必是要派人迎回兒子的,騎兵重新建立,迫在眉睫。”

蕭衍要決意做什麽事情時,世上沒有人能阻攔他的決定,此時亦是如此。

“朕聽聞元鑒潰敗時落下了萬餘匹馬,被慶之送回了梁國。朕可以將這一萬多匹馬盡數撥給白袍騎,也可以由你在魏國俘兵與梁人之中挑選合適的騎兵人選,若你有能力,他日白袍騎一萬人也好,三萬人也罷,你和慶之能領多少騎兵,朕便養多少騎兵……”

馬文才聽出蕭衍的意思,不由得駭然。

“陳慶之守成有餘,進取不足,管理軍務、出謀劃策可以,但殺伐決斷、領軍作戰,卻需要你這樣的人。若你不願讓東宮忌憚,朕也可以讓慶之替你承擔領軍之名,實際上仍由你掌管虎符、做典簽之事。你若答應朕,有生之年替朕迎回兒子、護他一世周全,朕這一支白袍騎,可放手由你統轄。”

蕭衍傲然道:“他日你手握重兵,便已躋身閥門之流,入可震懾一方,出可為國征戰,什麽灼然門第、什麽地方豪族,統統要看你的眼色,豈不是快哉?”

“臣惶恐。”

馬文才確實心動了,但還在權衡利弊。

“朕用人不疑,你不該惶恐。”

蕭衍許下諾言,便讓他自己思考。

他又看向梁山伯。

也虧得梁山伯回覆了原來的本貌,否則那一臉白粉,哪怕皇帝想要重用他,也要想一想會不會辣眼。

“至於你……”

蕭衍頓了頓,好奇道:“朕之前一直在看你辦的案子,越看越是心驚。你太善於藏拙,若不是朕仔細調查,竟不知這幾年被揪出的數樁大案,竟都是你私下裏偵破的。要不是王簡愛惜你,不欲讓你樹敵,小心藏著你的風頭,怕是憑著臨川王和其他幾樁大案,你就已經被尋仇的舊仆暗殺了無數回了。”

“也難怪王簡派你去找二郎的行蹤,換了旁人,要麽攝於東宮的勢力不敢細查,要麽就是無功而返。”

他用餘光瞟了眼馬文才。

“況且你和佛念還有私交,能讓佛念視為友人之人並不是庸人,朕亦放心你的德行和才幹。”

馬文才和裴山有私交不是什麽秘聞,名義上兩人還都是裴公的門下,兩沙伯並沒有吃驚,只不過感慨皇帝對馬文才竟然信任到這種地步。

若不是馬文才這人太過冷靜,換了其他臣子,怕是已經感激涕零、五體投地的要為皇帝效勞了。

“朕對你亦有厚望。之後朝堂不會再如現在這般平靜,王簡已經年邁,朕的禦史臺需要一個能如臂使指的人。若你答應,願協同佛念迎回二郎,朕可送你上王簡的位置,從此替朕糾查百官、行彈劾之事,肅正綱紀。”

禦史臺是蕭衍手中最重要的實權衙門之一,如今他為了替蕭綜鋪平回國之路,已經是費盡心血、禪精竭慮,連怎麽堵住百官泱泱之口都已經想到。

而離陳慶之和張生回稟徐州之事,不過才一個多時辰。

馬文才心中了然,想必消息剛傳回國時,這位陛下就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在失去聯系的日日夜夜裏,他怕是連該怎麽鋪路都已經想好,甚至已經做好了和東宮撕破臉的打算。

畢竟他想要救蕭綜回來,東宮那邊肯定不會讓他如願。

梁山伯則是沒想到皇帝竟對他如數家珍,可見剛剛在陳慶之面前表現對他不熟,皆是做戲。

大約是在眾臣眼中,他不是任何一派的人,在皇帝這裏還有可用之處。

兩人都是卿相之才,心中自有取舍。

皇帝說得喪氣好似下一刻就要崩了,其實春秋鼎盛,說不得還有很多年可活,未來依然有扶持之人。

其實,也由不得他們拒絕。

拒絕,便是和皇帝作對,他們身後都沒有家門相助,一旦忤逆帝王,莫說平步青雲,怕是連白身都做不得了。

所以,根本無需糾結,兩人便已經鄭重謝恩。

蕭衍見他們應了,自然是大喜,他是信佛之人,當即指著殿中供養著的一尊佛像,沈聲道:

“你們既然應了,便在佛祖面前立誓吧!”

“在你們迎回二郎之前,你二人不成婚、不生子,若二郎有生之年不能歸國……”

他語氣陰森。

“你二人,斷子絕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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