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天煞孤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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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佛門還是道門,對於這種天生額間有紅印的人都稱為“慧種”。

倒不是說額間有紅痣就一定是祥瑞,但聖人也好,道佛也好,都尊崇這種生有異象之人。

在佛門,這是菩提像,額間有紅痣,是大智慧的象征。

在道門,這叫“藏韻”,諸邪不侵,有上天庇佑。

這時代玄學和佛學多有共通之處,爭奪弟子也是一般,舉凡重瞳、額間有印、六指、高壯不似凡人等等有異於常人的,總會有各種“高人”想盡辦法“度化”,度化的理由大多差不多,就是拿那種異象當作“天命”來忽悠。

馬文才常想,是不是因為道門和佛門發展教徒時,有這些長相“不凡”的人做招牌會更增加說服力,所以才這麽熱衷與拉這樣的人“入夥”。

總之,因為“吳興太守之子額間突然多了枚朱砂痣”的傳聞,馬文才小時候家門前也不知有多少僧人道人來敲過門,而他曾想要學著如何談玄,剛放出一點風聲,就有不少修道之人願意來“指點”他。

馬家就這一根獨苗,馬家上下自然是不願意孩子做什麽“出家人”的,初時還客氣相對,後來只要看見僧道就幹脆閉門謝客。

至於馬文才從小不進佛寺道觀,馬家人也一直以為是這孩子小時候被那些要帶他走的出家人嚇到了,很少強迫他跟著祖母去上香拜佛。

等馬文才年紀再大一點,這朱砂痣倒沒有跟著長大,卻越發鮮艷奪目,他一直覺得男人額間長了這麽個玩意很醜,再加上太過引人註意,只要有人的地方就用額帶系住。

即便是如此,那些偶遇中的修行之人,大多都能看出他額帶下藏有“□□”,總是想法子讓他跟自己學道、學佛法。

這是很玄妙的事情,馬文才雖然不知道這朱砂痣代表了什麽,可他也不準備用這個作為自己的“資本”,但他聽到這個江道士開口就是“你額間有黑氣”,所以才譏諷的笑了。

你可以說他頭頂有黑氣,面上有黑氣,甚至全身籠罩黑氣,可被稱為“道蘊”的地方突然出現了黑氣,豈不是這些修行之人自己打自己嘴巴?

那幾個道士也沒想到馬文才額間有紅印,那為首的江道士臉色也當場就不太好。

這樣生有道蘊的高門,肯定從小就有不少道士上門求見過,畢竟“點化”高門帶來的好處不必細說,當年瑯琊王氏一支都信天師道,王羲之王獻之幾代不知修建了多少道觀、為道門行了多少方便,既然此刻這公子一身儒衫站在這裏,對道人們也沒有尊敬之色,顯然是沒有“點化”成的。

他從小聽別人說“額間有祥瑞”,自己一說有黑氣,當然如此譏誚。

可之前這高門公子明明對他們有所敬畏,而且諸人之中以他為首,他的地位也應當最高,江道士實在不願就這麽放手,咬牙再次解釋:

“公子額間雖有祥瑞,但死氣已經到了祥瑞無法庇護的地步,必定是公子身上發生了什麽大的變化……”

他說了一半,實在說不下去了,因為面前這少年的氣勢太過驚人,尤其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讓人只感覺到自取其辱。

為了轉移這種壓迫感,江道士將眼神移到他身後的梁山伯和祝英臺上,這只不過是轉移註意力而做出的舉動,卻讓江道士吃了一大驚。

“這,這位公子煞氣更重,簡直是天煞孤星,命中六親斷絕……”

江道士看著梁山伯,滿臉驚惶。

梁山伯原本面有嫌惡,聞言臉色一白,驚駭莫名。

“你怎麽說話的呢!”

傅歧大吼。

等那道士看向祝英臺時,表情卻像是比他們還驚慌失措,像是看到了什麽妖怪一般倒退了幾步。

“天啊,你們,你們是妖怪嗎?有黑氣凝結不散一身死氣的,有天煞孤星妨礙親眷的,還有命附離火焚盡一切的……”

他之前只顧著看馬文才,祝英臺個子小,面孔被馬文才遮的嚴嚴實實,如今他和幾人面面相對,自然看的清清楚楚。

尤其是面對祝英臺,這道士幾乎已經失神落魄到想要掉頭就走的地步。

“這位,這位公子,你,你是什麽來歷?一,二,三,三次?你,你若是人,怎麽能死三次!”

他越說越是讓人生厭,誰聽到他這麽詛咒別人都會生氣,更別說還用嘴將人“鞭屍”了。

“走吧,他們瘋了。”

馬文才看了眼臉色煞白的梁山伯,不耐煩再和這些神棍糾纏下去,左右不過是求財,說的嚴重點怕是為了讓他們花大價錢“解開死劫”,當即掉頭就走。

祝英臺雖不是無神論者,不過對這種神神叨叨的東西也是聽不明白的,什麽命附離火一聽就扯淡,何況子雲先生那樣的高人都說了她“必有後福”,當即瞪了他一眼跟著就走。

一群侍衛隨扈護著馬文才一行人離開,那道士卻像是瘋了一般在後面喊:“你們都有死劫,真有劫難!這一路要小心,否則死無葬身之地!”

這聲音叫的太大,引來眾人矚目,施家門口本就有許多看熱鬧的人,聽了以後也開始對他們指指戳戳。

“不行,老子要回去揍死他!”

傅歧哪裏聽得了這樣的詛咒,氣急敗壞地就要回頭。

“不用你動手,這種人我就能對付。”

祝英臺哪裏受得了,腳跟一轉就回過了頭,深吸了口氣,大聲喊出一長串讓人莫名其妙的話來。

“姜黃、面堿、醋……”

祝英臺冷笑。

江道士表情一僵。

“鹽鹵水泡繩,約莫還加了點鹽石,不對,你們應該叫玄精,也算是用心良苦。”

她做了個提繩的姿勢。

“江帆,他,他好像知道點什麽……”

跟在江道士身後的幾個年輕道人臉色鐵青,小聲低喃。

“我在想想,手指大概是磷和黃,金屬能無風自燃,怕是骨磷加兌鹵法分解出的瀉鹽,蛇是硝石溶液,你大概在是在牛圈羊圈或是墻角找到了土硝,提早弄出蛇妖,不,應該是鞋底,找妖怪方位的時候……哦,難怪引火便燃……”

祝英臺說得似是而非,看起來似乎什麽都不能確定,只不過是自己的猜測,可眼神卻不是如此。

她望向幾個道士的眼神裏全是威脅之意,就像是這幾個道士再多說一句,就要發生什麽很可怕的事情一般。

那江道士涵養也實在是高,即便祝英臺說的如此明白,也只不過是變了變臉色,行了個道禮。

“原來公子是同道中人……”

“呸,誰跟你是同道中人,要不要臉!”

祝英臺身後的凡煙叫道。

江道士表情一滯。

“這位道長,你和我等萍水相逢而已,我們過客而已,所以也不願多生事端,權當看了個熱鬧,但如果你因此認為我們是好應付的,那就只能抱歉了。”

祝英臺下巴微微揚起。

“之前你說的話,我們就當沒聽見。但我們要再從哪裏聽見一句什麽‘天煞孤星’、‘命中有死劫’,剛剛我說的東西,我保證日後讓整個三吳之地連孩童都能背出來。”

“你!”

江道士身後幾個道人怒而上前,可馬文才和徐之敬也不是吃素的,刀衛和隨扈立刻拔刃出鞘,將祝英臺護在身後。

“謝這位公子‘口下留情’。”

江道士同樣黑著臉,擡臂攔住了身後的幾位同伴。

“你我既然有默契,那貧道也就不糾纏了。”

祝英臺滿意地點了點頭,志得意滿地回到了馬文才幾人身邊。

遇到這麽倒胃口的事,幾人不願再在這裏耽擱,自然快步離開這裏。

走到離施家都沒了影子,祝英臺剛剛端著的高傲勁兒立刻一卸,擡起頭就對著幾位同窗燦笑。

“嘿嘿嘿,我剛才是不是很厲害!那幾個道士嚇得連話都不敢說了!”

“厲害厲害。”

傅歧給面子的迎合。

“祝英臺,為何你說了一堆姜黃、骨磷、硝石什麽的,他們就完全變了態度?”徐之敬也有些好奇,“他們那‘神術’難道真的有假?”

“有妖魔鬼怪也不會大白天出來!”

祝英臺嫌解釋起來一大串麻煩,言簡意賅地說:“總而言之,那是方術,不是什麽神術。”

“他說我命中帶煞,六親斷絕……”

梁山伯因為這批語一直失魂落魄,早已經沒有了平常的冷靜。

“我自認並沒有表現出什麽異於常人之處,為何他看得出我父母不在?”

“他還說我要死三次呢,說馬文才渾身死氣,說我們所有人都有死劫。”

祝英臺撇了撇嘴。

“世上誰不死啊?沒死劫的才不是人好不好!”

居然說她不是人!

但她的解釋並沒有安撫到梁山伯驚慌的情緒。

他並不怕自己倒黴,可如果真如那道士所言,他是個妨害別人的命……

剎那間,他想到了替他受刑的老館主,想到了因他喊冤而去抓捕伏安,卻連累了劉有助一條性命,想到了許多許多往事。

梁山伯越想越是驚恐,面上冷汗淋漓,就連祝英臺都被他面如金紙的可怕模樣嚇到了,連連呼喊他的名字,卻得不到任何回應。

馬文才一直認為會稽學館裏只有梁山伯才稱得上是他的對手,之前也一直有所心結,按理說見到他這般失魂落魄,心中應該解氣才是,可也不知怎麽的,見到這樣惶惶不可天日如普通庶人一樣的梁山伯,他又覺得礙眼極了。

蠢物。

這樣子實在是蠢。

“他不見得是看出你父母雙亡家中有事。”

馬文才冷著臉說,“就算你父母俱全家庭和睦,他也會說你是劫數未到,遲早妨礙親友,六親斷絕。你要信了,給錢化劫,不信,日後家中有人亡故或你有什麽不順的,就會想到今天的話,去找他‘化劫’。”

梁山伯楞楞地擡頭看向馬文才。

馬文才剛才和道士們糾纏,額間系帶並未重新系上,如今額間一枚小痣紅得奪目,梁山伯聽著他似是安慰的解釋,註意力卻轉移到那抹紅印上,眼睛竟有些移不開。

馬文才沒想太多,接著說道:“這樣的江湖術士大多是這樣的手段,不說的厲害些,哪裏能讓人喊‘天師’?若是真有本事的,就不會玩弄一些方士才玩的手段,天師道正宗用的是符箓之術,哪裏有親自用劍去劈的,你不必將這些鬼話放在心裏。”

梁山伯收回眼神,表情已經鎮定了一些,微微拱手。

“馬兄說的是,是我心志不堅,多謝馬兄開解。”

“誰開解你!”

馬文才一臉嫌惡地嗤笑。

“我是看你這蠢樣子礙眼,不過幾個江湖術士而已,就讓你這幅樣子。如果你一路都這衰臉,我們看著你怕是連飯都吃不下了。”

梁山伯哭笑不得地摸了摸自己的臉,再一擡眼,見祝英臺對他暗地裏做了個鬼臉,會心一笑。

有同伴的感覺實在太好,正因為如此,“天煞孤星”的詛咒才如此可怕。

畢竟沒有人希望自己這一路行來,是註定孤獨的。

驕傲如馬文才,出行時尚且帶著祝英臺,這世上哪裏有堅強到完全不需要親友之人呢?

今天這事實在是晦氣,恰巧午時剛過,眾人腹中都有些饑餓,之前馬文才曾提及這長城縣有家魚館裏的魚做的不錯,於是便按照原定的計劃去吃中飯。

這家魚館只做魚,名聲在整個吳興郡都赫赫有名。

如今的山林大澤大多被士族所占,在江河活水裏捕魚最是兇險,偏偏這家總是能弄到珍貴的江鮮河鮮,做法又高明,很多人都會慕名而來,吃一桌上等的魚宴。

馬文才來之前已經叫船上的官吏來這裏訂了清靜的位置,所以徑直而入,祝英臺第一次在這種飯館吃飯,看什麽都新鮮,再加上有意調節氣氛,笑著說:“一路我都是白吃白喝,難得有我做東的機會,這頓我請,隨便點!”

“你這廝,跟劉元混多了吧,怎麽一說話一股子劉元的味道。”

傅歧笑著揶揄。

“早知道你今天請客,我早上就不吃了。”

幾人說說笑笑入了席,就在說話間,之前不見蹤影的疾風突然領著一個人進了門。

那人一進門就跪在了眾人面前,五體投地,行了個大禮。

“小人陳霸先,熟悉的人都喊我的小名法生……”

他擡起頭,滿臉感激。

“霸先謝過諸位公子們的援手之恩。”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陳慶之:(苦口婆心)一路路途遙遠,錢要花在刀刃上啊!沒了我也沒有了!

諸道人:(使眼色)看到那為首的少年沒有?一看就是最有錢的那個!宰!

馬文才:(冷笑)真是眼瘸,連誰有錢都看不出,還是什麽高人。

屌絲模樣的祝英臺:(茫然)什麽?我剛剛好像聽到有人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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