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官府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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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歧帶了大黑出來是沒辦法,他沒下人,連托付狗的地方都沒有,便只能帶了出來。

好在陳慶之問過這狗是名種,還是經過訓練過的獵犬之後,同意了他把狗一起帶上路,晚上就睡在院子裏的空地上看家護院,所以大黑也就有了同行的理由。

這客店魚龍混雜,位置又在熱鬧的集市上,但梁國是有宵禁的,這深更半夜怎麽會有人驚動了犬吠?

於是哪怕那犬吠聲漸漸變成了一股低低地哼叫聲,陳慶之還是披衣起了身,立刻吩咐左右去看看情況。

傅歧則是衣服都沒披,生怕是遭了賊自家狗要吃虧,穿上鞋就跑出了屋子,直奔前院大黑看守的地方。

他動作這般大,把馬文才也驚動了起來,揉了揉眼睛,隨手拿了床邊搭著的外袍,喊上值夜的追電,一起跟了出去。

當陳慶之派來的護衛趕到時,看到的就是那只黑色獵犬,朝著馬廄後圍墻的方向不住齜牙低吠的樣子。

“怎麽了?”

陳慶之身邊的護衛問正在安撫狗的傅歧。

“不知道,我剛剛來的時候,從它嘴裏取出了這個。”

傅歧莫名其妙地遞上一塊黑布,那塊布明顯是大黑從哪裏撕扯下來的,黑色的細麻布邊沿還帶著不少硬扯下的碎麻和口水。

就著四邊護衛圍過來的燈火一看,黑布上還有兩點血跡,應該是被大黑咬下來的。

這是曾有人來過?

“你們徹夜值守,沒看見有人進來嗎?”

護衛首領斥責道:“你們還沒一只狗管用!”

那幾個被訓斥的護衛滿臉委屈:“我們肯定是要保護人的安全,還有那些車上的貴重之物,誰會專門派人看著馬廄啊?”

說罷,瞪了那黑狗一眼。

誰知道這狗有跟馬同睡的怪癖?!

“墻外是什麽地方?”

馬文才也已經匆匆趕到,問清發生了什麽後問其他人。

侍衛首領在傅歧讚嘆的眼神裏三兩下就上了墻,站在墻頭往外瞇眼看了一會兒,又蹲下身仔細檢查過了墻頭,跳下墻來說道:

“外面是一條車道,大概是為了方便趕車或騎驢、騎馬的客人從這邊進出修的,要繞個圈才能到客店正門口,兩側沒什麽店鋪也沒什麽人家。我剛剛看了下墻頭,確實有人來過,腳印還很新鮮,應該跑的不遠。”

他對傅歧等人拱了拱手。

“屬下要帶人到附近搜搜看,少陪!”

看著這侍衛首領領著七八個護衛兵分兩路,一半去了陳慶之的院子,一半出去搜人,傅歧越發迷茫。

“這是你家什麽人?這麽精幹?”

他家是將門出身,見到這些人行事,倒升起了熟悉之感。

“也是客卿,我父親請來照顧我一路上安全的。”

馬文才看了眼馬廄,見裏面不少馬和驢還在閉著眼睛吃草,知道剛剛的不速之客沒有對馬做什麽,也松了口氣。

“什麽蟊賊想占便宜,把我家大黑都嚇到了。”

傅歧郁悶地拍了拍狗頭。

“還好大黑沒吃虧,就是沒把那人咬一塊肉下來,只是咬了片布片,實在不解氣。”

“那布片呢?”

馬文才伸手討要。

傅歧將地上的布給了馬文才,馬文才和他打了個招呼,便去了隔壁陳慶之的住處。

聽明馬文才為何而來,陳慶之接過布片,讓隨扈執著燈,仔細看了一會兒,突然一僵。

訓斥宵小蟊賊,既然淪落到入室偷竊,生活必定算不上穩定,庶人穿不得錦衣絲衣,尋常人不是著麻,就是葛布。

但也有些富裕的寒門和商賈,不耐麻布的粗糙,又不可穿絲衣錦袍,這其中大有商機,便有布商想了個主意,用細麻和絲線混織成一種布料,從外表看來是細麻布的光澤和樣子,實際穿上輕盈透氣,既有細麻的耐磨,又有絲綢的細膩和易幹性,被稱為“絲麻”。

只是這種絲麻也不是什麽人家都能穿的,一旦被發現也會有麻煩,所以即便很多人買得起這種料子,也都只是做成中衣或貼身的衣物,亦或者在自家使用,很少光明正大的穿出去。

但有一種人,不用擔心以此做外衣而獲罪。

那些大戶人家被主子賞賜的門客,是可以堂而皇之的穿著這種與絲綢同等價值的料子,以高門隨扈的身份行走於各處而不必擔心被獲罪。

時間久了,這種料子也已經成為一種身份的象征——既不是真正的高門,又不是毫無特殊地位可言的寒門,介於兩者之間,為高門排憂解難之人。

得到這種賞賜是一種榮譽,即便是為了在其他門客之中彰顯主公對他們的寵幸,這些人也會經常穿著這種布匹制成的衣物進出內外。

果然還是來了!

陳慶之握著布料的掌心一點點收緊,面如沈水。

“是在哪裏發現這塊布料的?”

“大黑在馬廄休息,有人翻墻而入引起大黑的警覺,應當是有人翻下墻的時候被大黑咬了,聽到犬吠慌忙逃走,被撕下這塊布料。”

馬文才臉色也不是很好。

馬廄裏不是只養著拉貨的駑馬,他的象龍和似錦,以及先生的兩只青驢也在廄中,馬奴和看守馬廄的小廝卻都沒有發現有人偷偷摸摸翻墻進來,除了他們今日也很疲憊恐怕偷懶打了瞌睡以外,來人經驗豐富身手敏捷也是一方面原因。

若不是獵犬嗅覺聽覺都極為靈敏,說不定就被他們得了手。

“馬廄?莫非是要對馬匹坐騎下手?”

陳慶之蹙眉。

難道京中那位也聽到了什麽風聲,又不能確定他的真實意圖,所以才處處阻攔他四處查案?

他隱在馬文才的隊伍之中,卻依舊能有人找上門來,可見他被盯著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說不定從出京開始,就有人在謀劃。

但看這行為的方式,無論是連探路都沒做就跳下來被狗咬,還是似乎往馬廄的馬下手,這謀劃的人似乎也沒有什麽成型的主意,都是走一步看一步,不似什麽深思熟慮之下的決定。

陳慶之倍感頭痛。

他不怕別人深思熟慮,就怕人胡亂出招,毫無行為邏輯可言。

“先生,從這布料上能看出什麽嗎?”

馬文才擔心的卻是其他:“今晚夜探客店的人,是不是先生之前說‘有危險’的原因?”

“是,也不是,充其量只算是爪牙,算不得什麽‘危險’。”

陳慶之收起布料,對馬文才說。

“我出門辦案,怕是哪邊走漏了什麽風聲。在路上行走容易追蹤,明日我們離開錢塘後前往柳浦埭,到了柳浦埭棄車乘船,再令人趕空車和不要緊的行李走陸路,我們在義興再匯合。”

他思維敏捷,一會兒就想出了應對的法子。

“這樣,陸上能掩人耳目,而無論是什麽宵小,都不方便在水中追蹤船只的行蹤,便可甩開有心之人的跟隨。”

陳慶之解釋。

馬文才本就不關心究竟有什麽“內幕”,只是他現在帶著這麽多同窗同行,要為他們的安全負責。

聽陳慶之已經有了應對之法,他也總算是松了口氣,告辭後回去休息。

第二天一早,梁山伯也來打探消息,聽說是夜裏進了賊,但是沒抓到之後,心中也有很多擔心。

好在他們只是在此打尖不是常住,清早去把東西置辦好就能離開,既然有賊,這店也就不能算可靠了,大清早所有人開始收拾東西,馬文才和祝英臺則陪著傅歧去置辦東西。

子雲先生一早就帶著人走了,也不知去安排什麽,徐之敬去了錢塘有名的幾家藥鋪,要為自己的藥箱添些藥材,這隊伍裏能做的了主的幾乎走了個遍,梁山伯只能留下來,照看著力士們裝箱套車,等其他人回來後出發。

好在經過昨天包車輪的事,梁山伯和其中幾位老成的侍衛都混了個面熟,也不算尷尬。

但就在其他人離開後不久,客店裏突然來了衙役,說是要見他們。

“衙役?”

梁山伯一楞。“衙役找我們幹嘛?”

那來後院遞話的客店小廝也有些不安,悶著頭說:“咱們客店也是幾十年的老營生了,從未有過入賊的事情……”

昨晚又是狗叫又是有人上街追拿,動靜不小,客店裏也有更夫和巡夜之人,當然知道了此事。

“所幸各位客官沒什麽損失,只是有一就有二,掌櫃的和主家都擔心日後賊人還會再來,所以去報了官。”那小廝見梁山伯年輕,說話也自在些,“李縣令聽說昨夜遭了賊,又聽說是城門卒子推薦的我們家店,怕貴人們對此地產生不好的印象,立刻派了捕頭和衙役來查探。”

梁山伯聽完來由總算了解了始末,但還是抱歉地笑了笑:“我明白了,但是能做主的人都出去了,而且昨晚我睡得太死,什麽都不太清楚。”

“這……我也只是傳話,要不這位公子去和大堂的差役們說說?”

客店的小廝也沒指望這隊伍的主人會出去見一群皂吏,畢竟一看就知道是能用馬車的高門出身。

他想著就算最多派個管事打發,至少有人出去見這些官府裏來的人,否則一群拿著哨棒的衙役留在大堂裏,他們也不要做生意了,還不知道傳出什麽樣的名聲。

若今日真是馬家的管事在這裏,還真不一定會理這些差吏,管他們想什麽,他們今早都要離開了,抓賊是官府的事情,左右他們沒丟了東西,鬧大了對他們的名聲也不好。

但這小廝遇見的是寬厚心腸的梁山伯,其父又曾經是縣令,知道治理一地,尤其是有高門路過,有什麽岔子最是擔心,所以聽過之後並沒有什麽猶豫,幹脆地跟著他去了大堂。

那小廝也沒想到這群人這麽好說話,千恩萬謝地領著他見了那一群官府來人,滿臉感激涕零。

見到後面終於來了人,衙役之中一名年約三十來歲的精壯男子向前一步,對著梁山伯施了一禮。

“小人是此地的捕頭,封此地李縣令之命前來問詢昨日進賊一事。”

梁山伯點了點頭,溫和地說:“昨夜是進了賊,但是沒丟什麽東西,其實大可不必如此興師動眾。”

“職責所需。”

那捕頭解釋,又詳細問了他們的身份,是不是帶了大量財物,有沒有惹過仇家,目的地為何,是如何發現的賊人,有沒有留下什麽線索等等。

梁山伯撿些不要緊的說了,也說了是隊伍裏有人養了看家的獵犬,獵犬發現的賊人,沒抓到賊也沒看見賊的樣貌影子。

“那如何確定是進了賊?也許只是那狗半夜隨便叫叫而已,是不是有發現什麽證物?”

捕頭眼中精光閃閃,雙眼緊緊盯住梁山伯不放。

這話問出來已經像是逼問,饒是梁山伯性子再好,心裏也有些不舒服。

他見那人對此案如此重視,原本想如實說那狗的主人在狗嘴裏拽下了一塊人身上的布料,而那料子並非他們隊伍裏任何一個人所有,可話到嘴邊心中一陣古怪,硬生生將它咽了下去。

定了定神,梁山伯鎮靜地說:“我們的侍衛首領在墻頭發現了不少腳印,圍墻外也有淩亂的痕跡,諸位如果不信自可去車道那邊的墻頭查看,要是留下什麽證據,何必你們來找我們,我們早就拿著證物去報官了。”

“真的沒有?”

那捕頭將信將疑,一雙刀子樣的眼神在梁山伯面上掃來掃去。

梁山伯認得這樣的眼神,當年他父親手下最能幹的捕快每次問案之時也是如此聲勢,許多做賊心虛的人一見便嚇得吐露出了真相。

只不過後來父親最倚重的那人,在他父親死後卻消失無蹤……

想到此,梁山伯也沒了和他在糾纏的心情,敷衍地點了點頭:“是,沒有。此間隊伍的主人是吳興太守之子,我只是他的同窗,隨同他一路北上的,你若覺得問的不夠清楚,可以等馬兄回來,但我不保證他會見你。”

這便是送客了,那捕頭也不是不識趣的人,見梁山伯再三確定沒有證物,便留下三四個差吏等待,等他們走後,再去他們住的院子裏查探賊人的影蹤,自己卻先行告辭,回去覆命。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出去的諸人陸陸續續回返,馬文才等人自然不會從大堂進出,而是從後面貴客走的車道回來。

他們一回來便發現梁山伯等在院中,而院子裏的力士們動作也加快了不少,馬文才當先便過去問了。

“你是說,那錢塘縣令派人來過了?這麽快的消息?”

馬文才和梁山伯一般,也是心中覺得有些古怪。

“說是客店的掌櫃天不亮就去報了案,李縣令不敢得罪高門,又怕我們對此地治安產生不好的印信,便一早來了。”

梁山伯心思細膩,話語間都是狐疑:“但是他們要大清早就得到了消息,不會不知道住在這後院的‘貴人’都前呼後擁的去集市了,為何在無人做主的時候派人來問案?”

馬文才一聽,面色漸漸嚴肅起來。

“除此之外,他們似乎是來確定什麽的,不但問了我們是什麽人、去哪裏,還反覆問我為何知道是有賊入室,是不是那賊留下了什麽證物。”梁山伯問:“他為什麽老是反覆提及證物?”

“什麽證物?”

身後跟著侍衛首領的陳慶之邁入院中,聽到梁山伯那邊在說證物雲雲,立刻關註了過來。

“子雲先生。”

“子雲先生。”

梁山伯和馬文才連忙見禮。

見陳慶之回來了,兩人也就沒再胡亂猜測,梁山伯將剛剛官府來人的事情提了,又重點說了那衙差詢問證物之事。

“學生看那捕頭應該是幹吏,會這般問我,也是看出我並非高門,也不是隊伍裏能做主之人,加之看起來年輕又是學子,態度強硬點也許能問出來。”

梁山伯皺著眉。

“但他越是在我身上用這些刑訊的手段,我就越是覺得古怪。我們是被賊光顧的受害之人,又不是賊,就算要問案,也不該用這種語氣問我們,我心中有疑,就沒說那片布料的事,用墻頭腳印搪塞了過去。”

他早上聽傅歧說狗咬下了一片布料就知道來人托大了,大概是臨時起意,但只以為是賊,就沒多想。

作者有話要說:  可現在想想,大清早官府都來詢問,而不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來道個歉就走,處處都透露著詭異。

陳慶之聽完梁山伯的話,也定定思忖了一會兒,而後召來一為隨扈,附耳說道:“你去查查此地縣令什麽來歷,這幾天見過什麽人,我會在錢塘城外的柳浦埭等你。”

那人一點頭,立刻離開去探查。

陳慶之沒想到自己只離開一會兒就發生了這麽多事情,他看了看梁山伯,笑著讚許。

“梁山伯,此事你做的不錯。”

小劇場:

陳慶之:(讚許)梁山伯,你做的不錯。

梁山伯:謙虛一笑。

馬文才:(咬手絹)傅歧要丟了那布還是我發現了帶過來的呢,你都沒誇我,沒誇我!(嗚嗚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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