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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我是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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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文才要去浮山堰的消息很快在甲生之中流傳,不為別的,而是因為馬家來了不少人在山腳下馬家的小院裏待命,據下山打探的學子說,其中有護衛有力士有車隊,一副要長途跋涉的樣子。

有人好奇去問馬文才,也得到了肯定的答覆——馬文才認為游學也是增長見聞很重要的一種方式,浮山堰出事,恰巧他祖產有不少在淮南郡,一來巡視受災情況,二來便是去游學看看人間疾苦。

這話放在別人身上恐怕要被人嗤之以鼻,要是祝英臺這樣的人用後世的話來形容,就是各種“作秀”,就是各種“刷存在感”,可因為做出這種事的是馬文才,這理由竟人人都信。

且不說一開始浮山堰受災他就表現出非同尋常的關切,就憑他祖母的產業是他在打理這一項,如果不處理好了,馬文才日後經營家業的能力就要被質疑;更別說有了劉有助和幫助梁山伯等事,整個會稽學館的人都認為馬文才就是那種面冷心熱的君子,浮山堰受了災,去看看家中產業是假,去淮南郡為自家的佃戶和百姓散糧賑災是真。

寒生有一個很大的特點,就是“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崇拜敬愛一個人的時候,不必什麽理由他們自己就能給你按上各種美化後的原因,可一旦討厭你,就連你中午多吃了頓飯都會被當成“炫富”。

馬文才就遇見了這種情況,自從山下有馬家人來了的消息“一不小心”走漏了,他走在學館裏就會遇見各種各樣奇怪的人。

“馬公子,我姑母家就在浮山堰地區,住在……&¥%#,這是地址,能否‘順路’去看看,看看我姑母家可安好?”

一個靦腆的學生躬著身遞來一張方勝形狀的紙片,上面大概寫著住址名諱和特征等信息,也寫了一些關心姑母家親戚的話,為了方便馬文才攜帶,還按照時下的習慣疊成了小物。

馬文才一路上已經遇見了許多這樣的人,從他一開始遇見乙科的同窗沒抹開面子收了以後,幾乎整個會稽學館裏家中有親友的人都開始遞“家信”了。

“……”

馬文才腳步一頓,難掩煩躁地閉了閉眼,但還是微不可見的點了頭。

他身後的風雨雷電一早過來早已經輕車熟路,收了他的信紙。

“馬公子,謝謝你,謝謝你!我就知道你和其他士子不一樣,你是個好人!”

那靦腆的公子幾乎喜不自禁,感激到聲音都有哽咽。

什麽叫和其他士子不一樣!

給他招恨嗎?

馬文才連接話都懶得接,繼續維持了他一貫的冷傲架勢,見侍從接了書信立刻跟著去賀革院子的方向。

“主人,越接越多了。”

疾風有些為難地看著馬文才,因為信件太多,他只能脫下外袍兜著。

“真要去送,會耽誤行程吧?”

“誰說我去送?”

馬文才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地說道。

“我只是接了,我又沒說我一定送去。”

疾風“哦”了一聲,看著自家主子的背影,有些欲言又止地問:“主人,家中來人了嗎?為什麽山下來的那些侍衛,我們一個都不認得?”

聽到疾風說起此事,細雨也跟著發出了質疑:“是啊,主人,您要去淮南郡,家中知道嗎?是不是要遞信說一聲?”

他們心中對馬文才對外說的借口將信將疑,且不說淮南郡裏馬文才祖母的田產雖然不少,但馬家原本就不靠田地經營公中,馬文才沒必要冒險去一趟浮山堰。

就說家中真的知道他要去浮山堰,以主母對他重視的性子,哪怕田全淹了都不會讓他去的,更別說一點消息都沒有。

“你們別管,我自有理由。這一路上你們就跟好我,遇見什麽奇怪的事情也別多問就是。”

馬文才知道風雨雷電只效忠於自己,問這些問題只是擔心他的安全,所以也不怕他們跟他娘“告狀”,只隨口解釋著。

“等我們出發了,我自然會寫信回去說明原委的,沿途也會捎信回去報平安。”

他這話幾乎就是告諸幾人那些人確實不是家中的人,風雨雷電臉上露出不安的表情,卻只能互相交換了個眼色,沒敢開口勸什麽。

他們這主人從小就有主見又主意大,他做出的決定即便是太守都很少反對,當初不去國子學來什麽會稽學館,所有人都覺得馬文才瘋了,太守連原因都沒問,就開始為他寫薦書、安排妥當入學的事情。

他們四個,只能做好該做的事情。

賀館主早上也已經“回”了館,一回來就急急忙忙召馬文才過去,許多人都猜測是跟去浮山堰有關,所以那些送信的才能在馬文才去賀革小院的路上“堵”他。

在一路不知道打發了多少明裏暗裏打探消息、請他捎帶東西、想要問問是不是知道去浮山堰有什麽好處的各色人等後,馬文才終於“順利”的到達了賀革的院子。

但這時的他,早已經被一路過來各種莫名其妙的狀況弄得心煩氣躁,隨時都能發火了。

等他到了地方,賀革的兩個書童若愚和若拙早已經等在了門口,見他來了忙不疊地上前:

“馬公子,你總算是來了,館主等了你多時。你等等,我這就去通報。”

“通報,不如我直接……”

他還沒說完,若拙已經腿腳極快地奔入了院中,哪裏有一點“拙”的樣子?

沒一會兒,賀革已經換了外出的衣服跟著若拙出來,見到馬文才來了也不多解釋,丟下一句“跟我走”,引著馬文才就往隔壁而去。

隔壁住著褚向和徐之敬這兩位跟在賀革門下讀書的士生,褚向是因為長得太好性子又內向,不願住在學舍裏,徐之敬則是不想和庶人混居,兩人都單獨占著一個客院。

“徐家早上送了信來,送信的使者被徐之敬趕出去了,那信使無奈之下只能找到我,求我設法讓徐之敬前往梁郡。”賀革頭痛道:“我原本想要你跟著子雲先生,越不顯眼越好,可哪裏想著這麽巧,所有事情都撞到一起去了。”

“先生,到底發生了什麽?”

馬文才驚訝極了:“梁郡就在水災中心,現在還不知道什麽樣子,徐家為何要讓徐兄前往梁郡?”

風雨雷電聽到他去淮南郡都不安成那樣,這淮南郡離出事的浮山堰還有一段距離,梁郡就幾乎已經在壽陽腳下了,就算沒什麽事,被魏國人抓到也不是開玩笑的!

徐家瘋了嗎?

“具體我也不太清楚,信我沒看,只聽徐家來人說,浮山堰地區有人發現瘟疫,上報給當地官府卻再無音訊,所以求助到丹陽徐家去了。”

賀革嘆氣:“那信使為送信跑的人都虛脫了,一條命去了半條,我哪裏能敷衍,可又召了你來,不好把你丟在那裏,所以等著你來。你要有什麽法子勸勸徐之敬,也是救命的功德,哎……”

如果出現瘟疫的地方是梁郡,那就能理解為什麽官府沒人願意管。自從浮山堰開始修建後,壽陽附近的梁郡就變成了棄地,有能力的青壯早就拋離故土去了別處,留下的都是無法搬走的老弱婦孺。

浮山堰未崩潰時,已經蓄水蓄了四個多月,壽陽附近全部都被淹完了,連壽陽城裏都有水,魏國人和蕭寶夤用兩年的時間在地勢最高的八公山建新城和新寨,將壽陽附近可能會被水淹到地方的村落城鎮裏的人,全部遷到了八公山上,所以壽陽周圍淹成了一片死地,除了損失了不少良田以外,對魏國卻幾乎沒有太大的損失。

但處在壽陽附近的梁郡、鐘離郡地方卻幾乎是直接被水沖沒了,水往東流,越是下游越是淒慘,上游的屍體堆積在下游的河谷、河川之間無人清理,最近連魚價都賤了一半,可見當地已經成了什麽樣子,

若不是現在已經天涼,怕早就有疫情蔓延了。

現在才說發現有瘟疫,已經是萬幸,只能感激老天尚給凡人一條活路,沒讓盛夏汛期發生暴雨潰堤,否則要是烈日之下,屍體腐爛之後,恐怕連水都喝不得。

馬文才雖然願意送陳慶之前往浮山堰地區,可去的地方都是安全的,聽賀革的意思,是要勸徐之敬跟隨徐家人一起前往查探瘟疫情況,說不得還要求子雲先生捎帶一程,所以才說“哪裏想著這麽巧,所有事情都撞到一起去了。”

子雲先生不會也跟著去看看疫情吧?如果真是這樣,就頭痛了……

馬文才重活一回,最是惜命,一想到要去瘟疫之地,心中已決定等會兒束手旁觀,絕不勸徐之敬一句。

賀革哪裏知道弟子是這麽想的,在他的心目中,馬文才不但德行高尚,還有一顆為國為民之心,所以還特意帶著馬文才來一起勸人。

賀革親自來見,徐家的刀衛當然不會攔著,聽到先生來了,徐之敬也不敢怠慢,連忙出來迎接,當看到馬文才時還楞了一下。

“不知先生來找學生,所為何事?”

“徐家來給你送信的那門人,是從淮河南岸一路騎馬跑回來的,大腿和臀部已經全部爛了。徐之敬,即便你不以醫者自居,君子卻要有仁心,你怎麽能直接把他轟出去?”

賀革幾乎是厲聲訓斥。

聽到賀革所言,徐之敬立刻明白發生了什麽,垮下臉低聲道:“先生,雖然我尊敬您的才德,但這是我的家事,卻不必向先生解釋。”

“家事?梁郡出現瘟疫,正在往東邊蔓延,丹陽徐府已經全府出動,連徐家還在學醫的門徒都去了,即便是家事,你也該和家人共進退才是!”

賀革痛心疾首。

“出現瘟疫就該及時上報官府,無論是治病也好,疏散百姓也好,都是官府應該做的事情,我徐家何德何能要將人間疾苦一肩扛起?官府都不管,我徐家能管什麽?我知道他們都去了,但我不去。”

徐之敬有些煩躁起來,看著賀革的神情也沒之前那麽恭敬:“先生,即便你是我的先生,勉強我去做我不願意的事,難道不是一種仗勢欺人嗎?”

“官府若管,又何必勞動你丹陽醫家一門白身!就是因梁郡如今落在在魏國之手,進出梁郡如果被發現是梁國官員都會視同奸細有生命危險,白身反倒容易便宜行事,所以建康才不好派出醫官。你祖父之弟徐謇當年便是因此被掠入北朝,至今沒有回返故地,不是嗎?”

賀革和徐之敬這一支是世交,對徐家的事情十分清楚,他一說到此事,徐之敬臉色立刻變得不好。

這幾乎是徐家的遺憾和恥辱。當年青州被魏國攻占,戰死者眾多致使發生瘟疫,徐謇不顧兄長阻攔前往青州,因亮出醫官身份試圖進疫區救治被俘虜的宋國將士,而被魏國所掠。

他祖父掛念身在北魏的胞弟掛念了一輩子,徐謇被掠到魏國之後,他的祖父至死都再沒有見到他一面。

“東海徐家子弟幾乎都出仕朝中,唯有你這一支因故白身,你父親方才接到消息立刻領弟子前往梁郡查明瘟疫源頭。”

賀革皺眉,“兩國如今正在交戰,浮山堰又出了事,只要有一點不對讓魏國找到理由,說不得北方就會趁機南伐。瘟疫要蔓延死亡慘重,誰也不知道魏國會不會大軍南下趁虛而入。你父親怕是因為擔心這個,才又重新出山。如今他派出門人召集徐家子弟入災地,顯然情況已經到了極為緊急的時候。”

馬文才原本閑閑地站在兩人身後,聽著賀革勸說徐之敬,大有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之態,可聽到這裏時,馬文才卻楞了。

賀革雖然是大儒,才幹也不差,卻並沒有政治能力,也沒有什麽大局上的天賦,否則也不會只是做個館主,早已經出仕為官。

賀家這幾代的名儒都似乎有這方面的缺憾,雖然都是正人君子,卻並不關心政治,也沒有和人爭鬥的心思。

然而賀革在勸說徐之敬時,卻引用了“南北之戰一觸即發”這樣的戰略大局。而他之前明明說自己沒看到信,現在樁樁句句又像是親眼見到了徐雄為何要如此犧牲前往疫區,條理清晰邏輯周整到讓馬文才意外。

不過片刻間,馬文才就明白了過來。

既然子雲先生現在留在館中,也許就住在賀館主的小院裏,信使來求助的時候說不得就在當場,這一番分析,應該出自子雲先生之手。

這也就能明白為什麽賀館主的院外還有人把守,賀革甚至親自來勸說弟子前往梁郡,而且和他言語間隱隱有讓徐之敬跟他們一起上路的意思。

賀館主根本無法做主這次北上的行程,若不是子雲先生已經同意並確定,先生又怎麽能冒著暴露子雲先生身份的危險,突然插個外人進來?

難道南北形式真的已經嚴峻到這種地步了?

馬文才心中既疑惑又惶恐。前世南北沒有打起來,是因為北方的胡太後是個蠢貨,國中反對的聲音又太大,她不敢分出軍權給宗室去南伐,所以沒有乘勝追擊。

可如今他重生一次,百般阻撓之下也只是讓浮山堰晚了兩年時間才建。這兩年對南方沒有太大變化,可已經足夠北方的胡太後壓下許多反對自己的聲音。

她現在臨朝稱制權傾朝野,已經沒有了最初時的如履薄冰,會不會為了讓自己聲威更進一步,而發動南伐?

畢竟若她想再更進一步,在北魏這種鮮卑人統治的國家,光有文治沒有武功是不行的。

如果南方瘟疫蔓延開,不必敵人大局攻來,梁國就已經虛弱不堪。更別說萬頃田地被毀,糧草不濟,而壽陽附近本來就駐紮著隨時可以南下的大軍……

歷史是會按照他前世一般進行著,還是拐個彎朝著另一個可怕的方向前進?

“逆天改命”卻一事無成,經歷過好幾次打擊的馬文才已經不能確定了,越想越是害怕,鼻尖冷汗直冒,幾乎心驚肉跳。

這邊賀革和徐之敬的爭執,卻已經到了連“尊師重道”幾個字都已經不覆存在的地步。

徐之敬原本性子就偏激,否則也不會發出那樣的誓言,賀革是個性子溫和的,卻對於學生的品德最為看重,兩人現在互相認為對方是錯的,沒有真的吵起來,全因兩人的身份地位並不適合大打出手,否則換了馬文才這麽勸,早就給徐之敬丟出去了。

但哪怕馬文才再怎麽想置身事外,賀革還是非要將他拉進這件事裏。

“馬文才,你說說,徐之敬這種見死不救貪生怕死之舉,對是不是有違君子之道!”

賀革怒吼。

馬文才聽到賀革喊得話眉頭就是一皺,心裏有些不舒服。

士族有士族的驕傲,雖然說家族利益大於一切,可也不是各個都是為了家族的命令願意拋頭顱灑熱血的,梁郡那般危險,徐之敬以後又不想以醫術為官,不想去蹚這個渾水也是尋常。

君子最讓人頭痛的地方就是太過“耿直”,因為自己是個正直磊落的人,恨不得全天下都是光明無暇的人,若有私心或小節,就恨不得唾之。

先生平日裏教書育人,雖然也有這樣的“特點”,但畢竟弟子們良莠不齊,還不至於要求所有的人都悲天憫人。

但對於他們這些入室弟子,則是恨不得所有人都不要有私心的。

見賀革和徐之敬都看著他,馬文才畢竟還是少年,心中也有些逆反之心,搖頭道:

“學生不覺得徐師兄有違君子之道。”

“馬文才你!”

賀革驚得瞪眼,就連徐之敬都詫異地看了過來。

“君子也不是各個都立誓兼濟天下,也有‘君子不立危墻之下’、‘君子固本’之說。徐師兄說的沒錯,道理他都懂,可他不願去,也不見的就是見死不救貪生怕死,畢竟徐家都去了,也不差他這一個。”

馬文才說的話就是徐之敬想說的,此時連連點頭。

“再說,徐兄的醫術再高明,也沒有家主徐雄高明,何況已經荒疏醫術這麽多年,瘟疫之事事關重大,他一未及弱冠的少年,養尊處優慣了,也確實承擔不起這麽重大的責任。”

馬文才剛剛說的還算體貼,話音一轉就難聽起來。

“瘟疫不比其他,稍有差池便會被染上,他連劉有助都治不好,又何必強要他去,這不是直接讓他去送死嗎?先生所為才有違君子之道。”

“你說我有違君子之道?”

賀革一下子腦子沒轉過來彎,大怒道。

“先生息怒。徐家乃是醫家魁首,浮山堰發生這麽大的事情,不可能不管不問的,其他人袖手旁觀,會說出‘醫者救無類’的人卻不可以,所以哪怕再危險,徐家主都不會置之不理。現在既然徐家滿門皆出,徐之敬的兄弟們恐怕也都去了,要是有個萬一,至少還給徐家留了個血脈……”

“馬文才,你在胡說什麽!”

徐之敬嘶啞著嗓子,雙眼赤紅:“你在咒我徐家滿門身染疫病嗎?!”

“徐師兄是個冷靜的人,可您的兄長和父親確實有醫者之心的,這種人一旦治起病來哪裏顧得到自己?染上是尋常,沒染上才是萬幸。要說起來,也只有徐兄這樣冷眼看待一切的人才能先顧全自己再顧著病人,其他人,哎……”

“馬文才,你給我滾!!”

徐之敬幾乎已經是歇斯底裏了。

“丹參,攆他出去!”

“咦?我在替你說話,你怎麽趕我,餵,餵……”

馬文才被丹參推搡著,滿臉不甘地被推出了門外。

“馬公子,你說話也太難聽了!”

丹參只是個藥童,能成功把人高馬大的馬文才推出去自己也很吃驚,一臉受驚嚇的表情,只能“惡人先告狀”指望他不要怪罪自己。

馬文才挑挑眉,整了整被丹參弄亂的衣襟,撫著袖子低頭好笑:“我和徐師兄關系也沒太好吧?說這些話難道不對嗎?”

“公子不要怪罪就好。”

丹參誠惶誠恐的將馬文才請出門外,卻也不敢強迫他出院子,更不敢回去覆命,只能陪著在外面站著。

馬文才倒沒有惱羞成怒,整好衣服就隨意找了個柱子靠著,定定望著廊下一排炮制好正在曬幹的草藥出神。

沒過一會兒,賀革出來了,臉上也沒有了之前恨鐵不成鋼的怨懟,見到馬文才站在外面還笑了笑,指著門口說:

“走,我們一起回去。”

馬文才點了點頭,依言跟上。

“文才啊,你這激將法果然是好,你出去之後,我和徐之敬默然無話,沒一會兒他冷靜下來,居然同意和你們一起出發,到淮南和門人匯合。”

賀革心頭放下了一塊大石,此時也是眉飛色舞。

“難怪子雲先生執意讓我等到你來了再一起去,果然還是你了解之敬!”

“子雲先生果然和先生住在一起嗎?”

馬文才腳步一頓。

“是,昨日就是在我院中歇下的。你是怎麽想到對徐之敬說那般說詞的?”

賀革讚賞地看著自己最得意的弟子。

“不是說詞。”

馬文才又重新邁開步子,臉上並無任何得意之色。

“我是真的這麽想的,所以才這麽說的。”

“你是說,你真的覺得我勉強徐之敬前往梁郡,有違君子之道?”

賀革面容一肅。

馬文才點了點頭。

“先生,醫者只是個身份,並不是代表就必須是聖人。醫者也要吃飯、要生存、有想要出人頭地之心,但去查找瘟疫源頭這件事不是簡單的事情,說是九死一生也不為過。世上的人總覺得東海徐氏醫術驚人,可醫者畢竟是人,也有窮其力而不可得之時。”

“就如同所有人都覺得徐之敬出手,劉有助就不會死,可劉有助最後還是死了。這件事情,給學生上了一課,讓學生知道即便謀事在人,能不能成是,大部分時候,還是看天。”

他嘆氣道。

“所以我說徐之敬留在館中也許是為他們一支留存香火,倒不是為了激他刻意這麽說的,我是真希望他能不去。”

可他知道,他那一番話說了,他卻不得不去。

“但徐之敬最後還是同意去了啊。”

賀革百思不得其解。

“因為徐師兄並不是外表看起來那般冷酷如冰的人,他也有身為東海徐家的傲氣。我質疑他的醫術,又拿劉有助的事情做例子,狠狠傷了他的自尊。但這不是主要目的,主要原因,是因為他心中有懼。”

“有懼?你是說,他怕真的出事?”

馬文才點了點頭。

馬文才很尊敬自己的先生,所以,有時候他也希望先生能夠看清每個人是不一樣的。

唯有這樣,他以後才不必每次都苦苦思索“標準答案”,在每一次和先生對話時都保持著一副君子的模樣。

這樣雖然是最簡單也最容易達到目的之手段,可一直裝成這幅正人君子的模樣,他也有些累了。

“正如我所言,醫者大部分並不是權謀家,也不是野心家,他們有醫者父母之心,有時候遇到危險卻先想著救人,也許不是每個醫者都是這樣的,但徐之敬知道,因為家風儼然,他的父親和兄弟們,卻都是這樣的人。”

馬文才說,“所以他原本不願去的,此時卻一定要去。”

“他根本不相信他們在那種人間地獄的地方還能保持冷靜,而如今能夠提醒他們、以冷酷之心‘自保’也保護好家人的,就唯有已經看破‘醫者之心’的他而已。他若不去,將會有第二個、第三個徐謇,也許是第二個、第三個徐之勉,無論是哪一種,都是他不願見到的。”

賀革原本滿臉高興之色,以為自己為國為民做了一件有益之事,徐之敬也終於決定去救死扶傷,可聽著馬文才的話,賀革臉上的笑容卻一點點斂起,眼神裏也多了些什麽愧疚的東西。

“所以先生,利用了徐之勉的舊事,以徐師兄內心深處最傷痛的恐懼,逼迫他必須去‘救人與水火之中’的我,哪裏算得上是什麽君子啊。”

馬文才長嘆了一聲。

“我明明是個乘人之危的小人。”

子雲先生看見那求助的信使,想必也問過賀革徐之敬的來歷和經歷,可依舊讓先生設法去勸,是因為在家國大義面前,個人的犧牲會被作為上位者的理所當然,哪怕是從大局上來看,徐之敬一個人也許根本改變不了什麽。

自己原本有各種擔心,不願勸徐之敬去,可一旦推測出子雲先生拖徐家下水的原因是擔心南北再起戰事,也立刻打消了原本的打算。

概因傾巢之下焉有完卵,比起素不相識的徐家,自然是選擇對自己最有利的方向推動才是。

至於先生,他是那種從小浸染仁義之道長大的君子,君子永遠有自省之心,永遠有“兼愛”之意,他們最渴求的就是“以身殉道”,哪怕你告訴他你所有的一切都是陰謀陽謀,只要以“大義”和“節氣”為由,你磨好兵刃,他自己就能把脖子抹上去……

“不。”

馬文才的話讓賀革緩緩停住了腳步,扭頭看向馬文才的表情十分覆雜。

作者有話要說:

“能說出這番話的你,依然是個君子。”

他拍了拍馬文才的肩膀,自嘲道:“什麽都不知道,卻只知道欣喜於百姓得到了解救,完全看不到學生痛苦的我,才是個小人。”

賀革看著馬文才,表情裏有了一種毅然決然。

“所以,你且放下心中的負擔,若以後真有什麽憾事,由我一力承擔。”

馬文才看著面前的先生,心中一聲長嘆。

……看,就像這樣。

小劇場:

本章內容提要:

馬文才:(痛哭流涕)先生,我真是個小人,真的,求你別老把我當君子了!

先生:(同樣痛哭流涕)不,你不是小人,承認自己是小人的才是君子,我是小人啊!我才是小人!

馬文才:……老子X了狗了!怎麽樣都摘不下好人包袱!難道要裝一輩子好人?

隔壁高將軍亂入:嘿嘿,獨樂樂不如眾樂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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