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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士族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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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兩日,雨越下越大,已經開始有坐不住的甲科士子頻頻造訪馬祝二人所住的舍院,小心翼翼地打探,而且顯然不僅僅打探了馬文才這一邊的消息。

“馬兄,去西邊的路被封了,你可聽到點什麽風聲?”

顧烜帶著些驚懼,問著馬文才。

“是不是又要打起來了?”

“應該是淮水出了什麽事。”馬文才模棱兩可的說,“但具體出了什麽事,我也在等家父的消息。”

“果然是淮水嗎,哎。”顧烜搖著頭,“這才太平多久啊,明明已經百業俱興,何必非要爭什麽壽陽,現在這樣安穩發展不好嗎?”

“莫談國事,真要心中有物,可以去乙科清談室裏坐坐。”馬文才神色謹慎地壓低了聲音,“尤其是這個時候,更不能亂說話……”

世家大族對這種提點都是一點就通,顧烜嘆了口氣,拱拱手離開了。

頂級的門閥世家其實對這種事情反倒不怎麽在乎了,就如同馬文才前世在國子學,浮山堰的事情不過就是一項談資,無論世道如何變化,世事如何無常,向來是流水的王朝鐵打的門閥,他們有不急的資本。

但對於次等士族和百姓來說,浮山堰的問題不僅僅是哪邊死了多少人,到底是淹了還是沒淹,而是它之後代表的風向。

如果水淹壽陽成功,梁國就要開始全面反擊了,說不得要傾其所有北伐,就如同當年劉宋元嘉之治時傾全國之力北伐北魏拓跋燾一般。

梁國已經建國十幾年,皇帝勤政又刻意緩和各個階層的矛盾,一面興著文治一面又修生養息,為的並不是顧烜說的“安穩發展”,而是想要做到之前歷代皇帝都沒做到的事——收覆中原。

即使沒有收覆中原,也要收覆魏國在南方原本屬於南朝的土地。

但是打仗這種事,牽動的關系太大了,和之前壽陽城前小打小鬧不同,全面反擊幾乎是舉全國國力去賭,賭成了,從此國力大盛;

賭敗了,宋文帝的前車之鑒就在眼前,江北岸到現在還有佛貍伐的行宮,一片神鴉社鼓,魏國也早已經不是當年剛建國時的胡人泥腿子。

怎麽能叫他們不怕?

怎能叫他們不驚?

水淹了壽陽,說不得他們這些還在讀書的學子,明日就要全部拉去戰場,死在戰場的各個角落。

破了大堤,洪水淹沒一切,淮河兩岸頓成澤國,死傷的也是梁國的百姓,魏國也許還會趁此虛弱之際大舉南侵,還是可能要打仗。

浮山堰幾乎是個無解的結,只要腦子還算清楚的,都不可能坐得住。

那些渾渾噩噩什麽事情都不知道也不明白的人,在這個時候反倒是最幸福的,因為無知,所以才無畏,能夠安心過他們的日子,等著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默然接受一切。

傅歧日日都來打探消息,他的情緒從最早的按捺的住到後來的焦躁再到最後甚至有些歇斯底裏,幾乎是每天都在發生著變化。

到了最後,他幹脆住在馬文才屋裏不走了,就等著他給他一個確切的答覆。

祝英臺也沒辦法趕他走,又實在不敢跟傅歧擠一個地臺,她睡相不好,怕傅歧半夜打他,只能求馬文才給個痛快,讓她睡了外間。

鑒於每天來往打探消息和各方人士出入太多,祝英臺只能在白天盡量避出去,她現在甲乙丙三科皆學,目前主要在乙科出沒,之前又拉下了許多課,倒是三人之中最忙的。

“傅兄,你放寬心,即便是浮山堰出了什麽事,令兄也不一定就出事。”梁山伯看著已經暴瘦了一圈的傅歧,實在是擔心的不行。

“你這樣不吃不睡,反倒會讓你的兄長內疚。”

“我阿兄才不會內疚,他只會笑我終於有擔心的事了。”

傅歧眼裏有水光閃爍,“你不懂,你不懂阿兄對我們家代表什麽,他是嫡長子,是承嗣之人,我無牽無掛,他還有一妻四妾,他的女兒才三歲,我大嫂剛剛懷有身孕,他還要這時候出了事,嫂嫂就要先垮了。”

梁山伯怎麽會不懂呢?他也是經歷過家破人亡的。

可這時候,所有人都沒有了心思分辨,即便是穩重如梁山伯,在知道他們究竟在擔心什麽時,都像是心中壓了一塊大石。

國家安穩,尚且有施展抱負、攀爬向上之雄心,如果國家動蕩,哪怕滿腹經綸,說不得就要成為馬前卒子碾碎成土,縱使你天資出眾,在這種大勢之下,個人的能力根本起不到什麽作用。

“屋子裏憋悶,不是說馬兄已經親自下山去取邸報了嗎?外面沒下雨了,我們出去走走。”

梁山伯看不了小霸王一夕之間變成落毛雞,強拉著他在甲舍裏走走。

甲舍在學館東面占據開闊之地,學館又建在山間,空氣清新景色又優美,各家士子在這讀書的這麽多年,幾屆甲生過來總有風雅的,在這裏叨叨那裏叨叨,這邊添了個小景那邊栽了片花圃,館裏也不拘著,甲舍這邊早已經是會稽學館景色最好的地方。

連日陰雨今日終於沒有再下,但也沒有放晴,即便如此,陰天也足夠許多人感恩,可以松口氣出來閑逛,所以梁山伯拉著傅歧出了屋子時,倒遇見了不少閑逛的士子。

馬祝傅梁四人在甲舍裏都算是異類。

祝英臺親近庶人整個學館都知道,諸多士生對她是褒貶不一;傅歧是被甲舍士生背後嘲笑“用拳頭而不是腦子說話”的將種魯夫 ;梁山伯不必說了,能住進甲舍天天自己洗衣燒飯態度自若的寒門,這麽多年來梁山伯也是頭一份……

至於馬文才,因為他的言行幾乎符合世族的所有標準,反倒讓許多人對他生出距離感,因為太過追求“完美”的人,也會讓人忌憚。

只不過他的能力和作用力比其他三人都強,而且大多士族已經習慣和馬文才這樣的“典範”相處,不太熟悉和梁祝這樣的人接觸,所以很多人還是能一邊忌憚,一邊結交。

於是傅歧和梁山伯開始閑逛,大部分人有意無意的避開,也是自然。傅歧現在心情不好,梁山伯見到透氣散步的人離得他們遠了,倒還松了口氣。

但很快他那口氣就又提起來了。

“聽說沒有,我們這邊才下幾天,淮水那邊之前已經下了十幾天了……”

從細竹墻的另一邊傳來小聲嘀咕的聲音。

“我阿爺說浮山堰四月合龍,堰墻之高超過壽陽的城墻,蓄了四五個月水了,壽陽是不是被已經淹了?”另一個士子猜測著說:“要是壽陽被淹了,那蕭寶夤就要就要倒大黴了。”

“我倒不希望是壽陽真的被淹了,而是浮山堰破了。”開頭那士子沒心沒肺地說:“我可不想打仗,真淹了壽陽就該打起來了,一打仗我們就要回家去,哪有在學館裏逍遙快活?更別說好不容易太平這麽久百姓好不容易富裕了點,一打仗人全去軍營了,誰給我們幹活給我們孝敬?”

“說的是啊,哎,修浮山堰征夫,我們家白得了三四千蔭戶,都是怕被拉去修堤壩來投靠的,要不是怕惹眼,還能多收點,真要打仗,人都給天子點了去當兵,不夠兵數說不得又要查隱戶抓人,還不知道哪家倒黴。”

那士族似是默默祝禱了些什麽。

“上蒼啊,請讓浮山堰破,讓天子熄了北伐的心吧!”

“你們簡直就是畜生!!!”

傅歧聽到最後一句雙眼通紅,大吼一聲就向細竹墻撲了過去。

細竹不過手指粗細,是用來裝飾庭院景色順便隔絕視線的,根本起不到防禦的作用,傅歧心中又有一團怒火,只是這麽多天沒發洩出來,一聽到別人祈禱浮山堰破就炸了,當場不管不顧沖了過去。

傅歧也是人高馬大身體結實的漢子,他向著細竹墻撲去,頓時竹子倒了大片,還伴隨著可怕的嘎吱嘎拉聲,兩個士子坐在竹子後面的石凳上聊天聊得好好的,突然從天而降了這麽個煞星,立刻驚慌失措地散開。

竹墻被傅歧活生生沖開了個缺口,細竹也斷了無數,將傅歧暴露在外面的皮膚劃得血肉模糊,可他萬全沒有感受到一般,直瞪著眼睛,表情似是要殺人似的,朝著散開的兩個士子而去。

“多少人命!會有多少家破人亡,你們的心肝是被狗吃了嗎?居然祈禱上蒼讓浮山堰破?”

傅歧的低吼猶如什麽野獸在咆哮。

“聖賢文章不能教你做人,小爺教你!”

他揮著膀子就要開揍。

“來人啊,還不攔著這瘋子!”

已經躲到自家隨扈身後的士生總算心裏定了定,見傅歧居然揮著拳頭就上來了,趕緊讓護衛阻攔。

傅歧是什麽身手,當即踹開兩個下人繼續往前沖,眼睛直死死盯著這個祈禱浮山堰破的混賬,誓要將他揍個半死。

沒一會兒,一片腳步聲響起,另一個討論的士子也指揮著自己的護衛過來了,兩邊七八個人圍住傅歧,伸著胳膊攔住了他的去路。

“你們這些畜生!啊啊啊啊!敢攔著小爺小爺連你們一起打!”

傅歧雙眼已經赤紅。

竹墻太長,繞過去太花時間,梁山伯用袖子包著臉面從細竹倒下的豁口沖了過去,見七八個人對著傅歧已經動起了手吃了一驚,連忙上前去幫傅歧。

“傅歧,人家都怕你這霸王,我可不怕你,你也就拳頭厲害,可一個人的拳頭再厲害,可抵得過十人?二十人,千軍萬馬?”

那士生笑得張狂。

“你有種你就揍我,揍得我下不了床,讓家父參你父親一本。聽說你父親的建康令也快坐到頭了,怎麽,你是想要他徹底回家休息是不是?”

“虞舫!!!”

傅歧又是一聲大叫。

“你別叫,叫的再大聲也沒用。浮山堰倒不倒管你什麽事?全大梁的士族都希望別打仗,只有你這種將種才一天想著打打殺殺。這種下游之水去淹上游的……”

“咳咳咳咳!”

士子的同伴見他說的太狂妄開始議論朝事,嚇得趕緊咳嗽。

叫虞舫的士子立刻警醒,熄了臉上的狂色,面無表情地接著說:“總而言之,你就繼續作吧,像你這樣的人這輩子也就這個出息了,我看你出了會稽學館,除了寒生,還能揍誰。”

“和他說那麽多幹嘛,他就是個瘋子,我們走吧。”

他的同伴扯了扯他的衣袖,他實在被傅歧臉上越來越可怕的表情嚇到了。

“說的也是,跟這種蠢……”

“啊啊啊啊啊啊!”

傅歧仰天狂嘯,擡腳一腳揣到一個護衛飛起,像是瘋子一樣向虞舫沖去。

他這聲勢太過可怕,畢竟還是高門,護衛們也不敢過分去攔,被他這麽一沖破了個口子,竟讓傅歧沖到了虞舫的面前。

嘭!

一擊重拳過後,虞舫鼻血飛濺仰面倒下。

“你,你們還楞著幹嘛!你們家公子受傷了,現在是自衛!”虞舫旁邊的士子驚得蹲了下來,捂著虞舫的鼻子大叫。

“揍這個瘋子!”

得了主人的命令,一幹護衛小廝終於壯起了膽子,開始對著傅歧身上招呼。傅歧武藝是高強不錯,可雙拳敵不過四手,沒一會兒臉上就掛了彩,瘋虎一般亂沖亂撞。

梁山伯是個不愛動手的,可也不能看著傅歧被這麽多人圍毆,拼盡全力沖上前護著傅歧,那些護衛對傅歧留手,對梁山伯這樣的寒生卻不會,沒一會兒,梁山伯已經被揍得在地上直不起身子,只能抱住頭臉苦苦支撐。

虞舫還在痛苦的嚎叫,他從小到大就沒有受過這麽“大”的傷,平時旁人對他大聲說話的都沒有,見傅歧被三四個人拉住了不能動彈,從地上爬起身就沖了過去,兜頭給了傅歧一個巴掌。

“呸!都是一樣的門第,你這一支不過靠祖父得勢而已,你祖父又不是只有你父親一個兒子,還真以為自己是什麽館中霸王了!別人私下裏說話你也上來動手,你傅家的家教才真是餵到狗肚子裏去了!”

傅歧被人甩了一擊耳光,那眼神真是擇人而噬,連咬牙切齒的聲音都清晰可聞。再一扭頭看著梁山伯被人揣到在地上不能動彈,心裏的怒火更是猶如實質,咬著牙一字一句:

“虞舫,你今日以多欺少,要不能弄死我,我日後必要你百倍償還!”

“償還個屁,我還給你在鼻子上揍了一拳呢,你被人甩一巴掌就覺得受不了,我破了相給你一巴掌你覺得過分?”

虞舫被傅歧的話氣的動了痛楚,齜牙咧嘴。

“方兄說的沒錯,你就是只瘋狗,我是人,實在不想跟你說話。”

“什麽情況,天啊,怎麽了?”

“虞兄?你臉上的傷?”

“傅歧?誰對傅歧動手了?”

這片竹墻動靜太大,甲舍之中本來就有不少在散步的,聽到聲響湊了過來,見七八個人壓著傅歧,旁邊梁山伯倒地不起,虞舫又滿臉是血,哪裏不知道是虞舫和傅霸王起了矛盾。

有些和馬文才素來交好的,立刻就差了下人去找馬文才。

梁山伯傷的太慘,偏偏還有人要對他擡腳相揣,人群之中,有一叫孔笙的士子和梁山伯同窗讀書,就在隔壁相坐,實在看不下去,上前擡手拉住了那護衛的胳膊,怒目而視:

“你是要弄出人命來給你主人惹禍嗎?真出了人命你看你主人會不會發落你,這可不是你家那些賤民!”

梁山伯即便是寒門出身,能到學館和甲生們同在東館讀書,已經入了“士林”,就算這些士族看他再怎麽不順眼,那也強過這些跟在主人後面耀武揚威的狗腿子,見那護衛明顯是夾帶私貨趁機害人,孔笙的眼神犀利的可怕。

虞舫和方潛見梁山伯那樣心裏也有些不安,將家人叫回來反手兩巴掌打了,發落到後面跪著。

孔笙擔憂地看著地上的梁山伯:“梁山伯,你還好吧?能站得起來嗎?”

梁山伯落魄時曾在鄉野間和無賴地痞打架,但那些人的手都沒有這麽黑,他倉促之間只來得及護住頭臉,畢竟破相就不能出仕,其他地方可以說是遍體鱗傷,根本就爬起不來,只能苦笑著搖頭。

到了這時候,傅歧通紅的雙眼才算是真正回覆了一些清醒,看著地上的梁山伯身子一顫,使勁掙紮了起來。

無奈他被虞舫和方潛的人架著,怎麽也掙脫不開,只能向著孔笙露出哀求的神色:“孔笙,勞你看看梁山伯傷勢,把他送到館醫那去,他身子不好,前陣子還吐了血,他父母雙亡,家中就這麽一個子嗣了!”

“你啊你啊!”孔笙恨鐵不成鋼,“你動手前怎麽不替梁山伯想想,現在才來擔心梁山伯!”

他嘴裏這麽罵著,卻沒有真的丟下他不管,叫了三四個交好的士生,找了些人七手八腳的把地上的梁山伯扶了起來。

虞舫再怎麽蠻橫,也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見梁山伯那樣心裏也有些發怵,但他身份貴重,本質上看不起梁山伯這樣“趨炎附勢”的人的,反倒冷笑了一聲:“有些人想當別人的狗,也要看看那人能不能護住你,護不住的主子,跟了要變成狗肉被人烹了!”

“誰要烹狗肉?”

黑著臉的馬文才從竹墻另一頭繞了過來。

“馬文才,馬文才來了。”

“傅歧和馬文才交好,虞舫有好戲看了。”

一時間,竊竊私語不斷。

馬文才只不過去山門前接了封信,回來就被人拉著說虞舫和傅歧打起來了,急趕慢趕到了地方,卻看到這幅情形,心情自然不會太好。

“怎麽回事?”

馬文才看著被壓得就快要跪下來的傅歧,擡頭看向虞舫。

“傅歧若有什麽不是,也不必讓他對著你的下人卑躬屈膝吧?”

虞舫看了眼傅歧,又看了眼馬文才,兩人眼神交鋒了一會兒,虞舫不願和馬文才結仇,哼了一聲叫下人放了傅歧。

“梁山伯!”

見馬文才來了,傅歧立刻跑到梁山伯身邊去看他怎麽樣。

傅歧身子健壯從小打架打到大,又是高門沒中什麽陰招,看起來淒慘滿臉紅紫其實沒什麽大事,反倒是梁山伯這樣明面上看起來沒事的最是糟糕。

梁山伯抽動了下臉皮,痛得嘶了一聲。

“還,還好。”

傅歧已經開始後悔自己的魯莽了,可他素來是個跌不下面子的,反倒埋怨了梁山伯一句:“誰叫你插手的?是寒門就不要頂撞高門,你不要命了嗎?”

梁山伯呼吸一窒,稍後苦笑著搖頭。

“哪裏顧得到那麽多,那種情況,七八個人圍著你,怕你受傷。”

他也是情急之下亂了方寸。

“孔笙,我欠你人情!”

傅歧對著孔笙躬了躬身道謝。

“我不要你人情,你別給我找麻煩就行!”

孔笙閃身避過,也是怕了傅歧,又讓人把梁山伯交給他。

“你既然來了,就你送吧。”

這邊馬文才已經向方潛弄清楚了始末,見虞舫眼神不善似乎還要對傅歧和梁山伯做些什麽,用身子攔住了他看過去的目光,壓低了聲音。

“虞兄,借一步說話。”

虞舫看了眼馬文才,依言過去,就聽見馬文才低著聲對他開口:“虞兄,家父送來的消息,淮河出現汛情,浮山堰破了。”

饒是虞舫真的盼著浮山堰破,真聽到浮山堰破了,忍不住身子一跳。

“破,破破破了?”

該不會是他剛剛的禱告?

不,不會吧?

“傅兄的兄長是揚州祭酒從事,征了民夫過去就被留在浮山堰上督工,之前我就聽到一些風聲,傅歧聽到了消息擔心兄弟,這幾天心情一直不太好。”

馬文才知道虞家最近漸漸勢大,京中也有好幾個子弟得了三品官位,所以才敢真的對傅歧出手,他不願給傅歧和梁山伯豎這麽個強敵,只能盡力周旋。

“他心情不好就能隨便揍人嗎?”

虞舫嗤笑。

“但虞兄的話也有不妥之處,這件事鬧大了,對虞兄也不好。”馬兄話語中帶著幾分冷硬,“浮山堰是陛下一力頂著百官的反對建造的,現在出了事,之後浮山堰的事怕是要成禁忌。如果被人知道虞兄曾經在館中說過這樣的禱告,又為此和傅家人打起來,傳到陛下耳中,對虞兄的兄長和親眷也不好。”

“馬文才,你威脅我?”

虞舫瞪大了眼睛。

“虞兄,我若要威脅你,就不會借一步說話了,我也不希望事情鬧大。”馬文才耐著性子解釋。

“現在浮山堰的事情就是個麻煩,誰都最好不要在這件事上沾上一點風聲,你覺得呢?”

虞舫不是蠢貨,浮山堰成還好,浮山堰潰了,還不知要死多少人,他的話傳出去,淮河兩岸的百姓今後就饒不了他,更別說現在肯定在找替罪羊的皇帝。

“你的好意我明白了,今天這事,我就當沒發生過。”

虞舫不甘心地擦掉了臉上的血痕。

“我就當是被狗咬了!”

還是心中有怨,不過也只能做到這樣了。

馬文才心中嘆氣,又看了眼梁山伯。

“就算你和傅歧有矛盾,梁山伯去勸架總是無辜吧?你將人傷成這樣,也有損名聲。”

“不過一寒生……”

虞舫不以為然。

“他總是先生的‘入門’弟子。傷重了,還不知道說成什麽樣,什麽妒賢嫉能,仗勢欺人,總是麻煩。畢竟虞兄資質才華都在上乘,還是‘天子門生’的得力人選,何必因小失大呢?”

馬文才暗暗提醒他,天子門生的資格很大程度上還是看賀革的舉薦。

虞舫被馬文才隱隱的稱讚說得心中熨帖,居然也好說話地點了點頭:“好吧,我會給他個交代。”

馬文才這才放下心,和他重新走到人群聚集之處。

梁山伯這時候已經緩過了氣來,只是還不能走動,其他人也不能確定現在能不能擡他走,只能等著被請的館醫過來。

這館醫在館中這麽多年,大傷治不了,最擅長的反倒是跌打損傷之類,就是年紀大了動作慢。

若梁山伯是士族,怕是早有人把徐之敬請來了。

只見剛剛還一臉怨懟之色的虞舫,和馬文才說過一番話後臉色卻已經恢覆如常,還從懷裏掏了帕子抹了把臉。

他心情實在不好,又被馬文才半勸說半威脅的不能發作,眼睛一下掃到一旁跪著的下人,身後就叫了他過來。

“虞二。”

那人被叫到就臉色一白,可還是只能膝行上前。

“梁山伯,之前本公子說話過分了點,但那是因為我在氣頭上,我命令下人攔住傅歧是擔心傅歧重手傷人,沒想到會傷及無辜,此事,我會給你個交代……”

他看了眼腳下跪著的虞二,眼神冷淡嫌惡。

“我只要你攔人,沒叫你下黑手,你蓄意傷人,是哪只手傷了梁山伯,伸出來吧。”

那人臉色已經跟死了差不多了,掙紮了好一會兒,伸出了左手。

“是這一只。”

“自己砍了吧。”

虞舫丟下這句話,擡腳從他身邊穿過,像是怕弄臟了自己的衣服。

“不用如此,小懲大誡即可!”

梁山伯聽到砍手吃了一驚,大聲勸止卻因為傷口疼痛只能語音減弱,可還是抓著扶著自己的傅歧的袖子不放,眼神裏全是哀求之色。

傅歧看了眼那侍衛,用厭惡地表情在梁山伯耳邊低低地說:“這事你別管,他偷偷對你下黑手,可見也不是什麽正人君子,你要在甲科常留,這樣的事情以後多不勝數,此時立威最好,省得下次再被人欺辱。”

“我不用這種方法立威,別人欺辱我,我自會自己回敬。”

梁山伯連忙解釋,又去找馬文才的身影,此時他還在虞舫的身後,沈著臉不知道在想什麽,顯然也無法找他求助。

他又悔又急,可他“息事寧人”的大喊似乎沒人顧及,連下此命令的虞舫都像是借著這人瀉掉心頭的怒火而不是真要給他什麽交代。

梁山伯擡頭望去,滿目所見都是士人,他們對這種事情已經習以為常,此刻只有梁山伯是格格不入的,因為即便是最不像士族的傅歧,在這種事情上,和他們都是一樣的。

奴隸不是人。

主人要奴死,奴不得不死。

這便是士族生存下來的法則。

叫虞二的護衛自然也明白這條法則,他環顧四周,眼神裏全是哀求之色。

與其視線相交之人無不紛紛避開,不願管這種“家事”,而有心幫他的如同梁山伯,虞舫卻對他的請求置若罔聞。

漸漸的,虞二一顆心沈了下去,臉色灰敗。

他是奴仆,即便是死了主人也不過只用賠些錢,不,他是隱戶,連賠錢都不用,因為在戶籍上,他是“消失”的人,沒有任何律法能夠保護。

在所有同伴或同情或幸災樂禍地眼神下,虞二咬緊了牙關,解下了自己的腰帶,哆哆嗦嗦地連手帶口將它纏繞上自己的手腕,緊緊紮住,顯然不是第一次見到這種事,早已經知道如何自保。

他面露絕望地從懷中掏出短刀,將左手伸出,右手擡起正準備揮下……

“罷了!”

站在虞舫身邊的馬文才突然叫出聲來。

那人的短刀已經揮到了近前,甚至已經割破了皮肉,可聽到馬文才的高喊立刻手臂一僵,硬生生止住了揮刀,畢竟能保下自己的手和命,無論怎麽樣都要去試一下的。

馬文才臉色也不太好,明明是救人的人臉色卻壞的像是要殺人一般。

虞舫有些詫異地看著身邊出聲喝止的馬文才。

“你自作主張、濫傷無辜,心狠手辣,遲早要為虞兄惹出麻煩,按理應該斷你手腳以儆效尤,但虞兄宅心仁厚,不願多傷人命,所以和我商量了下,便用了這種法子讓你自己明白。”

馬文才知道虞舫現在看自己肯定跟看怪物似的,卻還要硬著頭皮繼續編話:“你揮刀之前,便和梁山伯受你拳腳之時一般,性命不是只有你一個人會珍惜。”

虞舫有些傻,不過馬文才給了他臺階,雖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他也不能當眾打他的臉,咳嗽了一聲。

“就是這樣,這只手暫時存下,若有下次,雙手都砍了。”

那人死裏逃生,丟下刀留下了劫後餘生的熱淚,跪在地上對自己的主人使勁磕頭。

“謝主人饒恕之恩!謝主子,我日後再也不敢了!”

“手留了,還是得給梁山伯一個交代。”

虞舫看了他鼻涕眼淚一把的虞二,再看剛剛充好人的梁山伯,心中有些膈應這些人擺弄自己:“梁山伯,他傷的是你,你說怎麽辦吧。”

梁山伯已經做好了那人血濺三尺的準備,心中之悲拗可想而知,如今松了口氣,聽到虞舫語氣不善,反倒並不擔憂了,思忖了會,按照楚國律例,嘆息著說道:

“我傷的不輕,按律蓄意殺人未遂,應受五十杖,流放三千裏。但我現在還沒出什麽大事,按例可有減刑,就還是五十杖吧。”

那人本以為手和命都堪危,五十臀杖雖然重,但他身子結實卻不會死,只是要好好養著,眼淚頓時奪眶而出。

“不過現在就給他五十杖子實在太便宜了他,讓他照顧我衣食起居直到傷好,再受責罰吧。”

梁山伯看了他一眼,繼續道。

虞舫看了眼地上的虞二,無所謂地點了點頭。

“那就這樣吧。”

他不願意再留在這裏給人看笑話,對身側的馬文才頷了頷首,算是全了禮數,面色不好地率人離開。

在經過傅歧時,虞舫對著他冷冷一笑:“你別以為是我想息事寧人,我只是可憐你。你們傅家的好日子,也快到頭了!”

說罷,前呼後擁地拂袖而去。

傅歧將虞舫揍成那樣,最終卻是他差點折了一個護衛告終,原本還有些得意洋洋,甚至因馬文才和梁山伯阻攔了那護衛的懲罰,還覺得他們有些太好說話,可所有的得意和怨懟都在虞舫一句話後蕩然無存。

作者有話要說:  場上還留著很多看熱鬧的人,梁山伯還在等館醫來治傷,被遺忘了的虞二跪在原地,等自己的主人走遠了才敢在那裏對著馬文才和梁山伯拼命磕頭,磕的額頭都已經破了都沒有停止。

可這一切似乎都已經離傅歧漸漸遠去,遠到似乎飄在半空中的地步。

他的眼睛裏只看得見馬文才,他的耳朵裏只聽得見馬文才的聲音,他的腳步只向著馬文才的方向而去……

“馬文才,你已經得了……”

傅歧素來神采奕奕,可現在卻一副惶惶不可終日的樣子。

馬文才看著他,半晌之後,點了點頭。

“浮山堰潰堤了。”

傅歧開始哆嗦。

“堤上數萬軍民被卷入水中,目前下落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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