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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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洶湧暴戾的吻。”◎

宴席逐漸熱鬧起來。

永安侯府的二姑娘無疑吸引了所有賓客的目光。有的人偷偷打量, 有的人則直接端著酒上前和虞微搭話。

既是剛回侯府不久,想來是沒有定下親事的。這些人都盼著能和平陽長公主攀上些關系,好讓仕途更順暢些。

虞微應付了好幾位上前搭話的公子, 飲了幾盞酒, 頭有些暈。還好她來時知道今日必定會飲酒,所以提前備下了解酒的藥丸。身後的侍女遞上藥丸和水, 虞微小心地服下,拿帕子擦嘴時,餘光瞥見顧雲修一直在看她。

虞微的心又慌了起來。

她知道顧雲修不會認不出她。方才之所以說“不是她”, 大概是知曉她必定有所計劃。

虞微收回視線,心想得尋個機會將這幾日發生的事情告訴顧雲修才行。她不願讓顧雲修擔心。

宴席散後, 賓客各自歸家。平陽長公主拉起虞微的手,去景明宮見皇帝。允年一臉為難地攔在寢殿門口, 低聲說:“長公主, 陛下這幾日身子不適, 太醫吩咐要靜養。您還是別進去了。”

平陽冷冷睥他一眼, “陛下是本宮的侄子。陛下如今身體抱恙,本宮更要進去看看。”

說罷,她直接推開允年, 大步邁進寢殿。

謝岷正在服用清章道人獻上的藥丸。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把藥丸碾成兩半, 再用茶水送服。咽下去後, 還意猶未盡地舔舔嘴唇。

平陽這時才開口:“陛下。”

謝岷轉過臉, 茫然地看著平陽。好半晌,他才一拍腦袋,大聲說:“姑姑怎麽來了?快坐, 快坐。”

平陽面帶微笑地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溫聲道:“聽聞陛下身子不適, 我這個做姑姑的自然要來探望陛下。對了,這是我的小女兒,年幼時不慎走失,前幾日剛尋回來。今兒也帶來給陛下看看。”

“好,好!”

謝岷喃喃重覆著,略略掃了一眼虞微便收回了視線。

平陽悄悄推了推虞微的手。虞微便拿起謝岷用過的那只茶盞,為他添了杯茶,無聲無息地將毒粉灑入茶水之中。她心口砰砰直跳,努力做出鎮定自若的樣子,把茶盞遞到謝岷面前。

“陛下,臣女敬您茶。”

謝岷瞇縫著眼,接過虞微手裏的茶盞。一瞬間,虞微和平陽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然而就在謝岷的唇碰到杯口的一瞬間,他突然面部一陣抽搐,雙眼翻白,口中不停地吐著白沫,不一會兒就直挺挺地倒下去斷了氣。

平陽驚叫了一聲。

謝岷根本就沒碰到有毒的茶水,怎麽突然就死了?

虞微楞了下,眼下的狀況太過突然,她已經來不及過多思考,急忙抽出帕子想要把地上的茶水擦幹凈。

然而不及虞微彎下腰去,寢殿的門已被人打開。她僵僵站著,沒有動。下一刻,她聽見了身後顧雲修的聲音。

“陛下駕崩,還不快把陛下的屍身收拾幹凈,再放入棺槨。”

“是。”

幾個太監立刻上前來,小心翼翼地挪動謝岷的屍首。

虞微握緊了帕子,腦子裏亂糟糟的。這到底是怎麽回事?聽顧雲修的口氣,他似乎早就知道謝岷今日會死。

“長公主受驚了。臣讓人帶您下去歇息。”顧雲修擡擡手,立刻有兩個宮婢上前扶著平陽往外走。

虞微仍舊站著沒動。

顧雲修哼笑一聲,他緩步走到虞微身邊,聲線低沈地開口:“二姑娘可是嚇傻了?”

虞微轉過臉,安靜地望著他。

顧雲修冷眼睥著她,吩咐:“帶二姑娘去偏殿歇息。”

一個小太監上前來,低眉順眼地引著虞微離開寢殿,把她帶到一旁的偏殿去。他奉上茶水,讓虞微在此歇息,便退了下去。

景明宮裏已然亂作一團。

虞微順著窗子往外望去,許多宮女和太監行色匆匆地來回奔走,皇帝駕崩的消息不需一刻鐘便傳遍了皇宮。

她捏著掌心的帕子,心底的不安再次浮上來。

謝岷怎麽會暴斃而死?這實在太蹊蹺了。不行,她要去找平陽長公主,今日的事絕非偶然……

砰的一聲,偏殿的門被人用力推開。

虞微楞了下,剛轉過身子,還未看清來人的臉,便被他大力拽了過去粗.暴地抵在墻邊。

殿門敞著,初夏燥熱的風卷過衣角。

虞微淹進了一個洶湧暴戾的吻中,她從那唇.齒間的梅子清甜裏,嘗出了這是顧雲修的味道。

於是她安靜下來,乖乖地任由顧雲修折騰。他瘋了一般地吻她,直到她的朱唇微微發腫才停下來。

他冷眼看著她,沒有說話。

虞微眨了眨眼,說:“雲修,我不是故意的。”

顧雲修的臉色這才緩和許多。他關上殿門,將來來往往的嘈雜腳步聲擋在外頭。他看著虞微的眼睛,低低地說:“我以為阿瑜不要我了。”

“怎麽會?”虞微輕輕去勾他的手,把這些日子的事一一說與他聽。

顧雲修聽罷,笑了一聲:“所以阿瑜方才是打算毒死皇帝?”

虞微點點頭,“可是他沒有喝下毒茶就死了。長公主也嚇了一跳。”

顧雲修把虞微的手指握在掌心,一根根摩挲著。他漫不經心地說:“殺人很臟。我不會讓阿瑜做這樣骯臟的事情。這些日子他一直在服用清章給的藥,暴斃是遲早的事。”

虞微楞了好一會兒,才不可置信地問:“是你讓清章做的?”

顧雲修沒有回答,而是從懷裏取出一卷明黃的詔書遞到虞微面前。上面一字一句寫的清清楚楚,平虞家數年之冤,又賞賜黃金數百兩、良田千畝等不計其數的好東西,以作撫恤之用。

虞微看著手中的詔書,有些茫然。那詔書上有謝岷的親印,自是做不了假的,可這怎麽看都不像是謝岷會下的旨意。

她擡起頭,不解地望著顧雲修。

顧雲修慢悠悠道:“小皇帝神志不清,哄他寫下這紙詔書再容易不過。如此,虞家便不再背負罪臣之名。”

虞微心頭一暖,原來顧雲修重用清章是這個緣故,她在他身邊這麽些日子,竟不知他為她的良苦用心。

只是他與小皇帝畢竟無冤無仇……

虞微默了默,忽然想起那日顧雲修說過的話。

“我會讓她也嘗一嘗失去最重要的人的滋味。然後,再殺掉她。”

謝岷死了,太後會傷心難過嗎?畢竟若沒有謝岷,她也坐不上這太後之位。

事實上,太後並沒有顯露出一絲一毫的悲傷。聽聞皇帝駕崩,她立刻趕來,聽允年稟了當時的情景,便派人去叫平陽長公主和虞微過來問話。

虞微和平陽皆說皇帝突然暴斃而亡,毫無征兆。當時那個碎掉的茶盞和灑在地上的茶水早已被顧雲修處理得幹幹凈凈,一點兒痕跡都沒留下。太後問了半天,什麽都沒問出來,只得讓她們回公主府去,又把顧雲修叫來,商議皇帝喪儀的事情。

虞微出了景明宮,遠遠看見了何湛。他站在宮道旁一株濃蔭如蓋的梧桐下,似乎正在等什麽人。虞微猶豫了一下,轉身對平陽說:“母親先回去吧。”

平陽看了何湛一眼,什麽都沒說,溫和地拍了拍虞微的肩膀,便隨侍女離開了。

虞微這才朝何湛走過去。

“聽說陛下駕崩,留下遺詔為虞家洗清罪名。虞家女眷也可回虞府居住。”何湛安靜地看著她。

虞微點了點頭。

何湛握了握拳,鼓足勇氣開口:“阿瑜,和我回江陵去吧。”

“何湛,我說過的。我不會和你回江陵。”虞微微笑著說,“我已經有了牽掛之人。我們原本就沒有緣分的。”

何湛沈默了。他的拳頭握緊了又松開,一次次徒勞地反覆,他終是再沒說什麽挽留的話,只是從懷裏取出一只小木盒遞給虞微。

虞微猶豫了下,還是接了過來。木盒裏躺著一枚瑩潤的白珍珠。

虞微怔了怔。她想起十六歲那年隨母親回江陵探望外祖父,她貪看江陵山水,帶著司琴去江上乘船。

何湛一直陪著她。

江山風大,她倚在船頭,何湛走過來,彎腰為她披上一件披風。

搖搖晃晃的小船頭,她耳墜上的珍珠掉了下來,在木板上骨碌碌地滾著,不知滾去了哪裏。

何湛望著她,慢慢展顏笑了。這是虞微第一次見到何湛笑。他用平靜而溫柔的聲音對她說:“虞姑娘丟的珠子,我找著了。”

他深深望了虞微一眼,轉身離開。

他沒有回頭。

何湛走在隨風輕晃的樹影下,腦中想著的是十三歲那年在何府後院遇見的那個小姑娘。隔著細柳綠枝,她站在那裏,明艷如春天,他只是看了她一眼,整個春天就都撞進了他的眼底。

可惜,他終究沒敢對那個姑娘言明他的心意。

邁出宮門的那一刻,何湛意識到,餘生光陰數十載,他再也見不到他的春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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