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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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瑜,莫要負我。”◎

王婧胭快步跑過來, 身後跟著她的貼身侍女嫣兒。

“阿瑜,總算見到你了!哥哥說你很好,我總是不信, 總要親眼瞧見了才信的。”王婧胭緊緊拉住她的手, 紅了眼眶。

在看見王婧胭的那一剎那,淚水瞬間盈滿了虞微的眼眶。

她和王婧胭已經七八年沒見了。

自從王婧胭隨平陽長公主回了襄邑, 便再沒回過長安。虞微仔細端詳著她,她的臉胖了些,身子也比以前圓潤不少, 褪去了小孩子的稚氣,成了珠圓玉潤的大美人。

虞微心裏積著千言萬語要說, 最終卻只哽咽著重覆:“我很好,我很好。”

“好什麽呀!”王婧胭埋怨似的瞪她一眼, “哥哥都和我說了。縱然襄邑偏遠, 可我的消息還是靈通的, 那個顧雲修在外頭可沒有什麽好名聲, 百姓都說他仗著太後的權勢作威作福,連皇帝都不放在眼裏。你待在他身邊早晚會出事的!不行,我得想個法子帶你走。你跟我回襄邑去!”

虞微搖搖頭:“婧胭, 我不能跟你走。”

“為什麽?”

“我還沒有找到阿槿。”虞微輕聲說, “她才十五歲, 以前在家中都是姊妹幾個照顧她。眼下她還流落在外, 禁軍又日日搜城,我怎麽能撇下她逃走呢?”

王婧胭急的甩開她的手,“可是……”

她正要再勸說幾句, 忽然聽見鳳露臺的方向響起一陣刀劍碰撞的聲音。緊接著便有女眷驚慌尖叫起來, 夾雜著杯盞落地的聲響, 亂成一片。

“這是怎麽了?”

王婧胭正打算讓嫣兒去前頭看一看,她的另一個侍女紅香急匆匆跑過來,焦急地稟話:“小姐,公子正找你呢。前面出了大亂子,您快別一個人亂跑了,快些回公子身邊吧!”

今日是太後生辰宴,宮中四處守衛森嚴,能出什麽大亂子?

“阿瑜,我們回去看看。”王婧胭狐疑地往回走。

鳳露臺下已然亂成了一鍋粥。女眷們驚慌失措,眼神裏滿是驚恐。幾位武將正轉身向太監討要來時帶的兵器。

一列禁軍將鳳露臺圍得水洩不通,容宜站在高臺上,冷眼俯視著他們,手中的劍刃抵著太後的咽喉。

她冷聲道:“只要你收回賜婚的懿旨,我不會殺你。”

太後姣好艷麗的臉孔上難得出現了幾分恐慌。她很快露出端莊得體的微笑,溫和地說:“容太妃,賜婚的懿旨早已送到江陵。哀家若隨隨便便就取消這門婚事,豈非對永樂公主不敬?你若不想把六公主嫁去江陵,待永樂公主到了長安,你和她商議便是。哀家也不是非要做這個主。”

趁太後說話的時候,幾個禁軍悄悄往臺上靠了靠。一位年老的武將急忙朝他們擺擺手,無聲搖了搖頭。

並非他誇口,這二十幾個年輕力壯的禁軍,還真不一定是容宜的對手。

容宜十六歲隨容柏上戰場,曾一人一騎孤身闖入敵營取回敵將首級。她的劍術是容柏親傳的。容柏膝下無子,朝臣皆以為容宜會承了他的衣缽,誰知先帝一紙詔書將容宜召進了宮裏。

從她踏進這深紅宮墻的那一刻起,她再沒拿起過劍。

武將望著鳳露臺上容宜執劍的身影,不由一陣唏噓。那年容柏為先帝平定北疆之亂,凱旋之時,她坐在一匹高大的黑馬上,背上背著她摯愛的寶劍,巾幗之姿,何等英姿颯爽。

容宜沒說話,只是手中的劍刃又往裏挪了幾分。太後的脖頸上便滲出鮮紅的血來。

瑤女官嚇得面如土色,連氣都不敢出。她想悄悄叫人去請皇帝,可轉念一想,皇帝已經成了那個樣子,請來也是無用。

禁軍們已經把手放在了刀柄上。劍拔弩張之時,太後終於松了口:“罷了。哀家答應你,等永樂公主一到長安,哀家便親自告訴她這門婚事取消。在場的文武百官皆可為證。你可放心了?”

容宜面色稍緩,她望了一眼臺下的禁軍,冷聲道:“讓他們別動。我不想傷人。”

太後便揚聲吩咐:“孫晟,讓你手下的人立刻撤出去。立刻!”

一陣忙亂的腳步聲過後,禁軍們紛紛低著頭退出老遠。容宜這才收了劍,冷哼一聲,揚長而去。

太後心有餘悸地跌在椅子上。

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太後自是沒有心思再待下去,吩咐賓客們自便,便由瑤女官扶著回壽康宮去了。

虞微隨顧雲修回了清鶴宮,她思來想去,總是有些擔心容宜。她今日舉動實在太過莽撞。想起那幅溫美人的畫像還未拿給她,虞微便去書房把畫尋了出來,決定去綺霞宮一趟。

寢殿的門關著,阿嬋說容宜已經睡下了。虞微只好把畫像交給阿嬋,拜托她交給容宜。

“娘娘沒事吧?太後那邊會不會為難娘娘?”望著大門緊閉的寢殿,虞微還是忍不住問了阿嬋一句。

阿嬋苦笑道:“我們娘娘就是這樣的性子,怎麽攔都攔不住。虞姑娘放心,娘娘不會有事的。”

臨走時,虞微又叮囑阿嬋一定要告訴容宜那幅畫不是她畫的,而是馮巳畫的。然後她才安心地離開綺霞宮。

路過前院時,她無意中看見謝韞正蹲在那一片齊膝高的木歡草裏,手中似在擺弄著什麽東西。

白茫茫的草叢掩映之下,虞微覺得她一定是看錯了。

謝韞手裏拿著的,怎麽可能是一條蛇呢。

宮裏到處都在議論容宜逼迫太後收回賜婚懿旨的事情。

虞微剛邁進清鶴宮的門檻,就聽見門口幾個當值的侍衛在議論。快走到臥房時,又聽見紅杏和碧桃正湊在陳年跟前聽他描繪當時的情景。陳年說的眉飛色舞唾沫橫飛,她放慢腳步聽了幾句,原來陳年竟是在誇獎容宜“威風極了,把一群禁軍都震住了”。

虞微推開門,顧雲修正在給小鸚鵡梳理羽毛。一片綠羽掉在他的掌心。

“你去找容太妃了?”他把綠羽放在窗下長榻上。

“嗯。去給她送畫。阿嬋說她睡下了,我便回來了。”

顧雲修揉了揉小鸚鵡的腦袋,把它放回金籠裏。他倒了一盞涼茶遞給虞微,問:“今日之事,有沒有嚇著你?”

虞微搖搖頭。半晌,她嘆了口氣,有些感慨:“沒想到容太妃為了六公主,會做出這樣冒險的事情。”

顧雲修瞥她一眼,“聽說江陵的那位何家公子,和阿瑜曾有婚約。”

虞微臉色一僵,她從未對顧雲修提起過這件事情。本以為他不會知道的。她只好硬著頭皮解釋:“是我父親喝醉了和何家老爺子口頭定下的親事,不作數的。更何況虞家又出了那樣的事情,我們早就沒有來往了。”

“真的嗎?”

顧雲修走到她面前去,專註地看著她的眼睛。

虞微勇敢地擡起眼睛和他對視。她並沒做什麽虧心事,所說亦句句是真,沒什麽好心虛的。

“沒有騙你。”

“既是定親,便該有信物。他就沒送過什麽東西給你嗎?”顧雲修漆眸沈沈。

“東西……自然是送過的。”虞微老實交代,“不過虞府已經被抄家,那些東西全都沒了。”

顧雲修忽然握住她的手腕,她的衣袖褪下去一截,露出腕上那一串晶瑩的紅玉珠。

他看著她的眼睛說:“這條手串是我母親留給我的家傳之物。雖然並不是什麽名貴的玉種,但母親曾帶著它到佛前虔誠祈願,為我祈求平安。我日日貼身戴著的。”

他的語氣裏帶了些不易覺察的祈求:“阿瑜,莫要負我。”

那一瞬,虞微在顧雲修深邃的眸子裏看到了幾分從未見過的卑微和脆弱。她的心狠狠揪了一下。她反握住顧雲修的手,笨拙地把手指嵌進他的指縫裏,與他十指相扣。

“雲修,我不會負你的。我從來沒有喜歡過何湛。”

顧雲修吻住了她。她的後半句話便沒能說出口,被他強硬莽撞的吻堵了回去。虞微被吻的身子發軟,就快要站不穩了。

她暈乎乎地想,本打算把那枚在淩雲鎮求的平安符送給顧雲修當作定情信物的,可是再過些日子便是他的生辰。

她準備在他生辰那日,再把這個驚喜送給他。

生辰宴第一日就出了這麽大的亂子,前來賀喜的賓客們無不心有戚戚,可是又不得不作出高興的樣子。

鳳露臺周圍的禁軍比昨日多了整整一倍。

甚至侍奉在謝岷和太後身邊的那幾個太監都是精挑細選過的,都會些功夫。

謝岷並不知曉昨日發生的事情。他昨日喝的醉醺醺的,在寢殿裏醒過酒,便吩咐允年把孔才人召來繼續寵幸。顛鸞倒鳳折騰了一晚上,如今身上乏累的很。

幾輪歌舞畢,陸陸續續有朝臣走上前向太後敬酒。這是顧雲修安排的。到底是太後生辰,她喜歡聽那些恭賀的話,總要讓她高興些。

太後果然高興,每一個上前來敬酒的人都賞了好些東西。

王婧胭也上前去敬了酒。太後和她說了好些話,又問及平陽長公主可還安好。

王婧胭規規矩矩地答:“母親本是要來為太後賀喜的,奈何路上染了風寒大病了一場,便讓我們先過來了。待母親過幾日到了長安,再來拜見太後。”

太後溫和地點頭,全然看不出昨日受過驚嚇的樣子。她擡擡手,瑤女官立刻捧上一匣子綠翡翠遞給王婧胭。

王婧胭謝過恩,轉身往回走。她瞧見一個眼生的貴女正坐在她的位置上和旁邊的姑娘說話,便轉了方向,朝顧雲修坐的位置走去。

“帝師大人,我想和阿瑜說會兒話,可以嗎?”她直截了當地開口。

顧雲修看了她一眼,轉過去問虞微:“是你認識的人嗎?”

虞微點點頭,“是我朋友。我們很小的時候就認識了。”

於是顧雲修便站起身,竟是直接把位子讓給了王婧胭。他則端起一杯松山釀,走到太後身邊敬酒去了。

太後擡手,吩咐瑤女官在臺上賜了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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