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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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晃蕩旖旎的夢。”◎

顧雲修批完折子後, 立刻有小太監恭敬地將折子抱出去,送到禦書房去。

長案空了出來。顧雲修鋪開一張白玉宣,再用鎮紙壓好。他轉過臉看向虞微, 提醒:“阿瑜答應給我的畫呢?”

“還、還沒畫。”

虞微還在想方才虞照霜的那一句姐夫, 她忍不住悄悄捏了下他的手背,低聲說:“這樣子會不會給你帶來麻煩?現在清鶴宮裏的人都知道我要搬到你這兒, 若是再傳到外人的耳朵裏……”

她抿抿唇,聲音小小的:“我到底是罪臣之女,會拖累你的名聲的。”

她本想再等一等的, 等虞家的冤屈洗清,她不再背負罪名, 再和顧雲修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但顧雲修顯然等不了。

他笑了一聲,攏起她的指握在掌心, 湊過去吻了一下她的唇, “沒有人敢亂嚼舌根。除非他們不想活了。”

虞微被他吻的臉頰緋紅, 身體軟軟地偎在他懷裏。他這才滿意, 伸手輕輕叩了叩桌案,說:“我想要阿瑜的畫。”

虞微從顧雲修懷裏起身,猶豫了一下, 並沒有去拿筆, 而是走進了裏間, 從她帶來的小木箱裏取出一只木匣。

是那日馮巳給她的。

她捧著木匣回到顧雲修身邊, 咬著唇,難以啟齒地望著他。好半晌,她才小聲開口:“你、你坐到床上去。”

顧雲修看了她一眼, 什麽都沒問, 聽話地起身走到床邊, 脫了鞋子在榻上坐下來。

虞微把硯臺和筆擺在榻邊的小桌上,然後也挨著顧雲修坐下。顧雲修背對著她,緋衣雪帶,發束玉冠。隔著柔軟的綢緞,似乎能看到他寬厚結實的脊背和勁瘦的窄腰。

虞微深深吸了口氣,大著膽子伸出手,先輕輕地去解他腰間的絳帶。

顧雲修脊背微微顫了一下,他側眸瞥過來,似笑非笑地問:“阿瑜要做什麽?”

虞微不說話,她緊緊抿著唇,努力壓著越來越快的心跳,纖細的手臂繞過顧雲修的腰,那條柔軟的絳帶被笨拙生澀地扯下來,流水一般滑進她的掌心。

她再一點點脫去顧雲修的外衫、裏衣,直至他結實的臂膀露出來,緞料褪到腰間,虞微再一次看到了他背上那一大片猙獰的傷疤。

她這時才開口:“想為雲修畫一幅獨一無二的畫。”

虞微小心地用竹勺舀起一點木匣裏的藥膏,依著馮巳的囑咐用溫水化開再兌入墨裏。她挽起袖口,挑了一支趁手的筆蘸了些墨,在這張極為特殊的畫紙上小心地落筆。

筆尖劃過背脊,帶著濕漉漉的、涼絲絲的癢。她的手腕偶爾會抵在他的背上。榻邊的小桌上擺著一面銅鏡,顧雲修餘光一瞥,便能看見她認真專註的側臉。

他彎了彎唇。

不知過了多久,虞微終於停了筆。她小心地用手扇著風,讓那墨色幹的快一些。

“好了。”

她起身,彎腰拿起桌上的銅鏡舉在顧雲修身後。

顧雲修偏過臉,看向鏡中。他的背上畫了一只威風凜凜的白虎頭。虎紋巧妙地掩蓋了原先的傷疤。

“用了老師教我的法子,可讓墨色維持半月。之後還需重新描補。”虞微笑起來。

顧雲修望著她溫柔幹凈的雙眸,喉間忽然一陣酸澀。

他的阿瑜對他這樣好,不惜費如此精細的功夫和心思,為他掩去滿背醜陋的傷痕。

“阿瑜。”他喊她的名字。

不及虞微回應,顧雲修已伸手將她拉到了他的腿上。他抱住她的腰,去吻她的唇,再用舌.尖去嘗她唇.齒間的味道。

“雲修……”

虞微被猛烈洶湧的松針香包裹著,恍惚間仿佛墜進了一場晃蕩旖旎的夢中。她已記不清是何時被顧雲修抱到了榻上,身上天水碧的裙裳又是何時褪到了腿彎。

日光透過窗欞落在帳幔上,映出兩個人交疊的影。

春天就要到了。

蟄伏的芽會刺破薄土,溫柔的春水會汩汩流淌不停歇。

虞微閉上眼睛,在春天到來的那一刻,她感覺到淋漓的汗水打濕了身下的床褥。

天氣轉暖,積雪消融。

宮裏四處都忙碌起來,一是今年新貢的錦緞送到了宮裏,要趕著分下去給貴人們裁制新衣。

二是太後的生辰就快到了。皇帝有意要表孝心,吩咐辦的格外隆重些。按照禮制,屆時除了朝臣家眷,遠居封地的幾位侯爺和公主也要趕來恭賀。到時宮裏必定十分熱鬧。

這樣忙碌的時候,虞微卻不在宮裏。

“長姐,我還要在這裏躲到什麽時候?”虞照霜百無聊賴地拽著一根樹枝玩,不高興地嘟囔。

虞微走過來摸了摸她的頭,柔聲安慰:“等再過幾日風頭過了,你就可以出去了呀。雲修把你安置在這裏也是為了你好。宮裏畢竟人多眼雜,還是宮外安全一些。”

這裏是顧雲修在宮外的宅邸。太後命他長住宮中,這處宅邸便一直空著,昨兒個才吩咐管家收拾了,秘密安排虞照霜住了進來。

虞照霜撇撇嘴,說:“我知道姐夫是為了我好。只是整日就這麽待著,實在無趣。”

她忽然眨眨眼睛,扔了手裏的樹枝,轉頭問虞微:“長姐,過幾日是不是太後的生辰宴?我可不可以跟去?”

“你去做什麽?”虞微無奈道,“霜霜,你不會還想刺殺皇帝吧?這件事沒有你想的那樣容易,需得仔細籌謀才行。一旦失手,你姐夫就白救你這一回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當然知道。我就是想去看看熱鬧嘛。”虞照霜撒嬌似的搖著她的手臂,“我扮作侍衛,不去人多的地方。不會有人發現的!”

虞微一向拿她這股撒嬌勁沒辦法,最後只得松口:“此事得問問你姐夫。他若同意,我便帶你去。”

“姐夫一定會同意的!”虞照霜笑嘻嘻地說。

姐夫那個人,雖然看著冷漠,但其實還是很好說話的。

只要她多叫幾聲姐夫,還愁他會不答應嗎?

禦書房裏,謝岷正在看允年呈上來的一份單子。

太後生辰,先帝的幾位姊妹自是都要趕來賀喜,攜家帶口便是好些人,都要妥善安排住處。

除此之外,要賞賜下去的東西,都要一一按著禮制來辦。雖說不是什麽大事,但細節冗雜,做起來難免心煩。

謝岷略略掃了幾眼,便煩躁地撇開那張紙,不耐煩道:“這些事情讓禮部的人去做就行了,不必拿來煩朕!”

允年低眉順眼地應著,彎腰把那張紙撿起來。

謝岷擺擺手,吩咐:“去把清章道人給朕叫來。”

聽得皇帝傳召,清章很快就趕到了禦書房。

謝岷讓屋子裏侍奉的宮女和太監都退出去,獨獨留下清章一人。清章道人隱約覺得皇帝是有什麽重大的事情,不由緊張起來,手心隱隱出汗。

“清章。”謝岷沈著聲音開口,“朕有件要緊的差事交給你去辦。”

清章連忙低頭,做出一副恭謹聆聽的姿態,“陛下吩咐。”

“朕要你研出不死藥獻上來。”

清章楞了楞,錯愕地擡起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謝岷加重語氣重覆一遍:“朕要不死藥!”

自那日寢殿裏進了刺客,謝岷就沒有一天心安過。他眼前總是浮現出刺客那雙帶著洶湧恨意的眼睛。

有人要殺他。

這讓謝岷焦慮難安。

他自知自己不是個好皇帝。他本來也沒想過要做皇帝。但既然做了,當然要好好地享受這萬人之上的地位尊榮。

可人的一生何其短暫,他豈能匆匆舍下人世間的富貴榮華去往陰間呢。他舍不得的。

所以,當清章道人為他獻上長生不老藥時,他歡喜地服下了。

可是被刺客刺傷之後,謝岷明白了。光是長生不老是沒有用的,他還要一副不死的軀體。他要不死藥,這樣就能永世無憂,再也不用擔心有人會取他性命。

清章道人顫抖著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一句話也說不出。好半晌,他才捏著恭敬的調子答了一聲:“遵旨。”

然後,便逃一般地退了出去。

顧雲修在禦書房外不遠處的一條宮道旁等著他。

清章道人走過去,顫聲稟話:“陛下要不死藥。”

顧雲修擺弄著手上的玉環,沒說話。

清章道人壓低聲音詢問:“給,還是不給?”

顧雲修這才停下手上的動作,擡起眼睛。他望著宮墻外初現綠意的山尖,慢悠悠地說:“陛下要的東西,自然要給。”

只是他讓清章道人獻上去的藥,並不能讓謝岷長生不死。

而是讓他早登極樂。

顧雲修順著長長的宮道,不疾不徐地走著,悠閑愜意有如在山野間散步一般。他沒有回清鶴宮,而是徑直出了宮門。

長安城裏,寒冬的蒼白正在褪去,悄然潛伏的生機慢慢冒出頭來。

顧雲修回到顧府,先回房換了身衣裳,四處轉了轉,卻沒看到虞微的身影。一個小廝恭敬地稟話,說夫人在後院。

於是他穿過曲折蜿蜒的小路,去後院尋他的阿瑜。

一條細細的小河橫穿庭院往西而去,與城中璟河相連。河上有一彎月牙似的拱橋。他的阿瑜就站在橋上。

顧雲修走過去,問她:“在看什麽?”

“你看,那裏有小魚呢。”虞微指著一處化開的河面給他看。

“嗯。”顧雲修握住她的手,“快四月了。”

虞微轉過臉,看著他的眼睛,溫溫柔柔地笑。

於是他便低頭吻了上去,在初春細密溫潤的微風裏,吻他的阿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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