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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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雲修想要的是什麽呢?”◎

可是馮巳並不後悔。

對溫曦, 他有一種充滿憐憫的愛。

她是霧河族最美麗的女子,卻被當作一件沒有生命的禮物獻給西蜀皇帝。先帝愛她美貌,但不過是一時新鮮而已, 以至於任由她病死宮中都不曾再來看過她一眼。

馮巳在先帝身邊多年, 早將他的心思揣摩的清清楚楚。在先帝的後宮裏,只有兩種女人可以得到聖寵。

一種是像永樂公主的女人, 一種是努力去像永樂公主的女人。

永樂公主蘇念巧是先帝乳母的女兒,與先帝自小一同長大。乳母去世前緊緊拉著先帝的手,拼著最後一口氣, 求先帝看在她這個乳母的份上,放蘇念巧出宮去過普通人的生活。

乳母何嘗不知道先帝對蘇念巧的心思。可她也知道帝王無情, 往後必定後可愛班宮佳麗三千,而念巧自幼便渴望一生一世一雙人, 若留在先帝身邊, 只怕日後會釀下禍根。

先帝不忍乳母抱怨而終, 當即下旨封蘇念巧為永樂公主, 遷往江陵封地。

從那時起,先帝就變得喜怒無常,他常常深夜召馮巳進宮, 要他畫蘇念巧的畫像。宮裏的嬪妃們慢慢品出了門道, 紛紛開始模仿蘇念巧以求聖眷。

只有溫曦不。

馮巳撫摸著畫上溫曦的眉眼, 那是她最美麗的年歲, 就像宮墻外初升的朝陽,嬌艷奪目。

可她依偎在他懷裏哭泣時,又是那樣脆弱, 正如朝陽終會落下, 美人終究短命。

她偷偷派侍女傳信給他, 要他快些離開皇宮,她說她懷了他們的孩子,她會好好把這個孩子生下來再了無遺憾地死去。

馮巳緩慢地直起身子,對著畫像一動不動地站了許久,然後才挪動腳步,推開門走到後院裏去。

院子裏的樹叢早就枯了,覆著陳舊的積雪。只有滿院的木歡草,一片接一片,不知時節一般放肆地生長。

“夫人回來啦!老爺正等你吃午飯呢。”阿阮笑著迎上來,“老爺吩咐把飯菜擺到他房裏了,讓夫人一回來就過去。”

“知道了。”

虞微隨阿阮繞過前院,來到顧雲修的臥房前。她走上臺階,輕輕叩了幾下門,裏頭無人應聲,她猶豫了一會兒,小心地把房門推開。

顧雲修正站在側墻前,專註地看墻上掛著的畫。

虞微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不由吃了一驚。那幅畫分明是她幾年前作的湖心賞雪圖。

這幅畫耗費了她好幾個月的精力,所以記得格外清楚。那些日子,她每日帶著筆墨紙硯,由司琴陪著去西望湖心的小亭子裏觀雪作畫。只是這幅畫,她記得後來帶去書畫展贈給了一位有緣人,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虞微默了默,忍不住問道:“雲修,這幅畫你是從哪裏得來的?”

顧雲修聞聲,便將視線從畫上移開,轉過身來。他口氣尋常地說:“從一有緣人手中得的。聽說這畫,是阿瑜送給那位公子的。”

他將那個“送”字說的極重,吐字緩慢而清晰。

虞微恍然不覺,還在回憶著當時的事情,喃喃道:“是在書畫展上,有一位公子與我談論此畫,我們相談甚歡,我便把這幅畫送給他了。難道那位公子如今也在淩雲鎮?”

顧雲修瞇起眼睛,看著虞微努力回憶的模樣,眸色漸深。他走過去,在她面前停下,“你想見他?”

虞微搖頭:“我與那位公子本就不相識。而且他那天還戴著面具……”

虞微說著說著,忽然察覺到顧雲修的不對勁。他直直盯著她看,唇線繃得緊緊的,顯然心情不大好。她驀地止住了聲音,小心地問:“怎麽了?”

“沒什麽。”

顧雲修的神色松緩下來,仿佛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他笑了笑,湊過去輕輕吻了下虞微的唇角,溫聲說:“阿瑜還沒有送過我畫呢。”

虞微的心跳莫名快了幾分,她顫了顫眼睫,聲音輕輕的:“改、改日畫一幅送你。”

許是她答允的太快,顧雲修不滿她的敷衍,又伸手捏了捏她臉頰:“阿瑜不許哄我。”

她哪裏哄他了?

不,她哪裏會哄人呀。

虞微慌亂地垂下眼睛,小聲說:“我餓了。”

顧雲修笑了一聲,走到圓桌邊為她拉開椅子,然後慢條斯理地在她身邊的木椅上坐下。

菜剛端上來不久,還冒著熱氣。顧雲修夾了些味道清淡的綠蔬放進她的碟子裏,隨口問道:“見到馮巳了嗎?”

“見到了。”虞微停下筷子,嘆了口氣,“老師說他幫我摹好這幅畫,不必我操心。可是我心裏總有些過意不去。”

“既如此,該給馮先生備些謝禮。”顧雲修慢悠悠道。

用過午膳,顧雲修帶著虞微去了鎮上的集市。他本想挑些好的硯臺或宣紙當作謝禮,但淩雲鎮上讀書人不多,故而並沒有專門的文房鋪子,只得去集市上看看。

長街兩側,推著木車的商販擺著笑臉不停吆喝著。虞微在一個賣古玩的小攤上看到了幾只古銅鎮紙,樣式古樸,倒像是馮巳會喜歡的東西,便拿起來細看。

顧雲修站在她身側,視線落在左邊那個賣珠釵首飾的小攤上。攤主是個爽利的婦人,正在勸一個膚色黝黑的漢子:“這支胡桃木簪是我親手磨的,小娘子戴上好看著哩!”

漢子身邊站著一個嬌小的姑娘,羞赧地垂著頭,輕輕去拽漢子的手,問他:“夫君,好看嗎?”

“好看,青青戴什麽都好看。”漢子豪爽地摸出幾枚銅錢遞給那婦人,帶著小娘子歡歡喜喜地走了。

“這位公子,可是要給小娘子買些首飾?”婦人註意到了顧雲修,便笑著招呼起來。

虞微正全神貫註地端詳著手裏的鎮紙,認真檢查邊角可有缺損、表面是否完好。她全然沒有註意到身邊的動靜。於是顧雲修便往那婦人跟前走了幾步,離近了些,去看她攤子上擺著的發簪。

大都是些自己做的不值錢的小玩意兒。

他想起方才那小娘子牽著夫君的手歡喜離去的背影,目光凝了凝,拿起角落裏一只樣式再簡潔不過的桃花木簪,一言不發地付了錢。

婦人頭一回見到這樣爽快的客人,不由面露喜色,剛要張口說幾句好聽奉承的話,顧雲修已經轉過身,把新買的木簪簪在了虞微的發間。

虞微楞了楞,轉過臉來看著他。她今日為拜訪馮巳,穿的端莊樸素,一身月牙白流水紋的裙裳,發間半分珠飾也無。

木簪嵌在她烏黑的發髻間,別有一番清水出芙蓉的清麗。

虞微楞了片刻,伸手去摸頭發。感覺到發間的木簪,她先是怔了下,繼而彎唇笑了。

看著她溫柔的笑靨,顧雲修不禁也笑了起來,他走到她身邊去,手指慢慢嵌入她的指縫,聲線溫柔繾綣:“挑好了?”

“嗯。”

顧雲修付了錢,攤主把那只古銅鎮紙裝進盒子裏遞給他。

虞微由顧雲修牽著,走在暮冬料峭的冷風裏,舊石磚歪歪斜斜地在腳下鋪開,遠處是積雪的山巒和下沈的太陽。

一切靜謐而美好。仿佛所有的變故都不曾發生,她與他仍是最初幹凈純粹的模樣。

虞微忽然想,要是能永遠停留在這一刻,該有多好。

翌日,顧雲修早早出門去了。虞微問阿阮他去了哪裏,阿阮搖搖頭,說:“奴婢也不知道。老爺只說今晚要啟程回去,讓夫人提早準備好。”

在淩雲鎮待了好幾日,是該回去了。虞微心裏有些不舍,但還是回到房間,將來時帶的東西一樣樣收進包袱裏。

快晌午時,她去了馮家,將那方買來的古銅鎮紙送給了馮巳。馮巳歡喜的不得了,直誇她眼光好,又把摹好的新畫和舊畫一起拿給她。

虞微打開看了一眼,畫上美人栩栩如生,幾乎與舊畫分毫不差。每一處細節都摹的極像。她並不知那幅舊畫亦是馮巳所作,滿心欽佩,暗暗下定決心往後一定要勤加練習。

從馮府出來,路過孔家大門。虞微停下腳步想了想,決定將她要離開淩雲鎮的消息知會孔月時一聲。雖然和孔月時才認識短短幾日,但她很喜歡這個性情直爽的姑娘。

聽說虞微今晚就要走,孔月時幾乎快要哭出來了,她戀戀不舍地拉著虞微的手,說:“怎麽才搬來幾日就要走?我還想著過些日子帶你去花燈節看花燈呢!”

虞微看著她滿眼不舍的樣子,不知該怎麽安慰她,只好柔聲說:“以後若有機會,我還會回淩雲鎮的。”

可她心裏明白,以後大約不會再有這樣的機會了。

孔月時聞言,這才高興了些。但她很快沮喪起來,說:“不知道你今晚就要走,還沒來得及準備禮物呢。”

虞微笑著搖搖頭:“我不要禮物。月時,你別費心了。”

孔月時想了一會兒,忽然眼睛亮了亮,“阿瑜,你還沒有去過鎮上的神女臺吧?”

“神女臺……那是什麽地方?”

“聽說百年前曾有神女路過此地降下福祉,後人便在那裏建了一座神女臺以求神女庇佑。神女可靈哩!我母親每個月都要去拜一拜的。”孔月時拉著她走出棠花巷,往鎮南邊走去,“我要去為你求一枚平安符,讓神女保佑你一生都平平安安,就當是我送你的禮物吧。”

神女臺建在淩雲山的半山腰上。

淩雲山並不陡峭,兩個人沒費多少力氣便穿過蜿蜒的山路,來到神女石像前。已經有幾個穿著布衣的老嫗跪在神女腳下的蒲團上,俯首叩拜,口中說著虔誠的祈願之語。石像旁站著一個尼姑模樣的女子,雙手合十念著聽不清的經文。待那些老嫗起身,她便從腰間的布袋裏取出平安符,一一遞給她們。

孔月時走過去,學著那幾個老嫗的樣子規規矩矩拜了幾拜,默默念了好些話,才起身去接尼姑遞過來的平安符。

桃木做的符身,上面刻著規整的“平安”二字,孔洞裏穿著一條紅色的細繩。

孔月時把平安符遞給虞微,悄悄問:“阿瑜,你要不要給你夫君求一個?”

給顧雲修求平安符?

虞微眨了下眼睛,心想他應該是不會信什麽神女庇佑的說辭的。

孔月時還在勸:“神女真的很靈的!不僅可以求平安,還可以求財運、求仕途……想要什麽,都可以求的!”

虞微望著那座面相慈祥莊嚴的神女像,忽然想,顧雲修想要的是什麽呢?

他已經有了享受不盡的富貴榮華,萬人之上的權勢地位。

他什麽都不缺了。

虞微心裏這樣想著,卻還是挪動腳步走了過去。她在蒲團上跪下,仰視著神女經年不變的面容,雙手合十閉上眼睛。

那一瞬,她腦中浮現出初見時顧雲修如夜星般明亮的雙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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