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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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妻阿瑜。”◎

孔月時精挑細選, 挑了一只兇神惡煞的灰狼面具。她興致勃勃地戴上,拉著虞微走上淩雲臺。

幾個大漢正圍著一個皮白的書生大聲說笑,孔月時最愛看熱鬧, 當即豎起耳朵來。

其中一個大漢高聲說:“梁狀元今兒可丟臉嘍!寫的字竟連一個普普通通的書生都不如。還好意思收人三兩銀子呢!”

梁元梗著脖子, 面紅耳赤,只是一言不發。

孔月時好奇地湊過去, 詢問旁邊的人發生了什麽事情。幾個小孩七嘴八舌地將方才的事情說了。孔月時一聽,樂的差點拍手叫好:“真是大快人心!”

虞微不認識這些人,也不明白他們在議論什麽。見她一臉茫然, 孔月時便把三兩巷和梁元賣字的事一五一十地說與她聽了。虞微聽罷,不由失笑:“三兩銀子一個字?便是名家筆墨, 也不敢如此要價。”

臨近晌午,前來觀展的人越來越多。那些看熱鬧的小孩子熱情地把梁元的事告訴每一個到來的人。

梁元臉上漸漸掛不住了。狀元的名頭已經無法阻止這些愚民對他的譏笑和嘲諷。他們眼裏只有那些筆畫, 他們只知道他寫的字沒有那個戴白虎面具的書生寫的好看。

幾個梁元的忠實擁躉者看不下去了, 他們無法忍受自己一直敬仰崇拜的狀元被別人這樣嘲笑。一個叫王洲的漢子跳出來, 大聲嚷嚷:“梁狀元的書法自成一派, 哪是尋常書生可比的?再說了,狀元不僅字寫的好,畫畫也是一絕。就算是那個叫孟、孟什麽堂的活過來, 也不如梁狀元畫的好!是不是?”

王洲轉過頭看向梁元。這話是梁元自己說的, 他只是照搬過來覆述一遍。

梁元立刻打起了精神, 重重冷哼一聲:“那是自然。”

虞微這時候才第一次看向人群中央的梁元。她皺起眉, 盯著這個皮膚白皙的狀元郎,心裏質疑著他這個狀元究竟是不是真的。

他竟敢說自己的畫能比得過孟先堂老先生?

那可是前朝德高望重的前輩,他竟連一絲敬重之心都沒有。如此狂妄之人, 是如何考得狀元的?

“喲, 那梁狀元不如現在就作畫一幅, 讓咱們開開眼吶!”

“就是就是,只見過狀元寫字,還沒見過狀元畫畫呢。”

“梁狀元,你若畫的好,我買下來掛在祖宗祠堂裏,保佑我們家代代都出狀元郎!”

周圍的人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嚷成一團。

梁元興致大增,立刻挽起袖子走到桌前。

他在長安時,梁老爺子曾為他請過專門的老師教他畫畫。只是他那時貪玩,三天打漁兩天曬網,只學了些皮毛,不過糊弄糊弄這些粗鄙百姓還是綽綽有餘的。

這書畫展是梁老爺子出錢操辦的,鎮上沒幾個讀書人,展出的作品大部分都是梁元的字。梁元心想,便是他隨便在紙上塗幾個圈,這些人也看不出個什麽。

梁元當即精神大振,有模有樣地調了墨汁,開始在紙上畫起來。見他畫的認真,虞微也忍不住隨孔月時往前擠了擠,去看他畫的是什麽。

不到一刻鐘,梁元便擱了筆,得意地將自己的畫作舉起來向眾人展示。

紙上只有潦草的兩筆豎線,以及豎周圍的幾個小圓圈。虞微看了半天,也沒明白梁元畫的到底是什麽。周圍的人齊齊安靜下來,都睜大著眼睛去看梁元手裏的畫。好半晌,終於有一個小孩子忍不住問:“梁狀元,這畫的是什麽呀?”

“是葡萄呀!”梁元用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瞥了他一眼,指著畫解釋,“這是葡萄藤,這些圓圓的就是葡萄了。孟先堂當年就畫過一幅葡萄,我這幅,便是照著他那幅臨摹的。”

他說的有模有樣,人們一時都被他唬住了。誰都沒有見過孟先堂的畫是什麽樣子,但聽梁元所說,似乎是個非常厲害的人物。就連孔月時,也望著那些潦草的圓圈發起了呆。

在梁元舉起那幅畫的時候,虞微便知道他在糊弄人,她本不想多管閑事,可這個梁元竟出言汙蔑孟老先生!

習畫之人無不對孟老先生萬分尊崇,虞微哪裏能忍得下這口氣。於是,一片寂靜中,所有人都聽見了一道含著怒氣的清冷聲音。

“孟老先生的那幅葡萄,不是這樣畫的。”

所有人循聲望去,看見一個纖瘦的姑娘亭亭站在人群中。她的臉上,戴著一只和方才那個書生一模一樣的白虎面具。

梁元看見那張白虎面具,頓時嚇出了一頭冷汗。不過一聽是個姑娘,他臉色稍緩,客客氣氣地說:“這位姑娘,難不成你見過真跡?不然怎麽知道我畫的不對?”

虞微冷笑一聲:“公子不是畫的不對。是根本不會畫。”

梁元臉色一僵,面皮頓時漲的通紅。人群如同炸鍋一般哄的一下笑開了。梁元怒道:“姑娘不要血口噴人!”

虞微冷眼看著他,撥開人群走到桌前,“勞煩公子讓一讓。”

她重新鋪開一張紙,仔細調好墨和各色顏料,認真作起畫來。周圍的人起初還議論不停,後來都漸漸安靜下來,不忍心打擾她。

足足畫了快半個時辰,虞微才擱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人群一下子活了過來,爭著搶著去看虞微的畫。

只見雪白的宣紙上長著一株細長的褐藤,沈甸甸墜著好幾枝紫葡萄。圓潤飽滿的葡萄掩在翠綠的寬葉之間,沾著晶瑩的露水,光澤剔透。光是看著,便讓人仿佛置身於夏日的葡萄架旁,汗流浹背時隨手摘一顆用衣袖擦了,唇齒一咬,便迸開四溢的甜汁。

一群人望著這一幅畫,竟在大冬天裏,看的滿口生津。

虞微冷冷睥著梁元,說:“我摹的這一幅,才是孟老先生成名時畫的那一幅紫葡萄。只是我畫技不精,遠不及孟老先生功底深厚。還望梁公子以後莫要再詆毀前輩。”

說罷,她便擠過人群回到孔月時身邊,拉了拉她的衣袖,低聲說:“我們回去吧。”

孔月時還未回過神來,呆楞了好一會兒,才緩慢地眨了眨眼睛。她簡直不知要怎麽誇虞微才好,憋了半晌,只憋出一句:“阿瑜好厲害!”

虞微無心再留在此處,去小販處還了面具,便說要回去。孔月時還想帶她去別處轉轉,兩個人正商量著,忽然聽見不遠處有人喊孔月時的名字。

“月時姑娘!”

虞微循聲望去,見一個小廝模樣的人正扶著一位白衣公子朝她們走來。那公子眼睛上蒙著一塊白布。

孔月時立刻跑過去,急急扶住他,嗔怪道:“表哥,你怎麽出來了?”

“姨母說你一大早就出門去了。我想著你定是去書畫展看熱鬧了,便讓阿縝陪我來尋你。”他溫和地笑,“整日在府裏待著,好生無趣。”

孔月時小心翼翼地扶著他,走到虞微面前,她熱情地介紹:“阿瑜,這是我表哥姜啟。”

虞微頷首行禮:“姜公子。”

孔月時悄悄湊到她耳邊說:“我表哥眼盲,瞧不見你。若有失禮之處,阿瑜別見怪。”

怪不得姜啟眼上蒙著布條,原來是因為眼盲的緣故。

虞微不由多看了姜啟一眼。他皮膚極白,唇角笑意溫潤,想來那雙眼睛一定十分漂亮。可惜了。

只是這位姜公子,越看越覺得有些眼熟,好像在哪裏見過似的……

姜啟的手搭在孔月時的胳膊上,微不可察地顫著。他緩慢地動了動唇,聲音有些艱澀:“阿瑜?”

“是呀表哥,這位是阿瑜姑娘,我們的新鄰居。昨兒個剛搬過來的。”孔月時轉過去細細向他介紹。

姜啟突然往前邁了一步,孔月時反應不及,楞了一瞬才急忙跟上去攙住他。

看不見。

什麽都看不見。

姜啟努力地想要看清孔月時口中的這位阿瑜姑娘,可不管他再怎麽努力,眼前仍是一片漆黑。

“表哥,你身子不好,就別出來折騰啦。我們坐車回去吧。”孔月時扶著他,往馬車的方向走。

姜啟突然猛烈地咳嗽起來,生生咳出一口血。虞微嚇了一跳,忙問:“姜公子沒事吧?”

姜啟嘴唇顫了顫,喉間忽然一陣窒啞。這個聲音,他曾在夜裏無數次地回憶過、肖想過。他絕不會聽錯。

姜啟忽然激動起來,他無比肯定這個聲音的主人就是虞微。他想要張口去喚虞微的名字,話到嘴邊,卻又不敢喚了。

她會記得他嗎?

他從未與她私下見過面。

他知道虞微早有婚約,也只那一年宴上醉酒,他說了不該說的話,說此生非她不娶。

話是真心的,可不該說。

他猶記得那時虞微望過來的一眼。驚異,不解,困惑。

是啊。

也許她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謝啟多麽想看一看虞微現在的樣子。即便是以前在長安的時候,他也從來沒有和虞微離的這樣近過。

可是他看不到。再也看不到了。

皇兄死後,蕙妃傾盡全力扶持謝岷上位。謝啟知道以她的手段,一定不會放過自己,便早早逃回淩雲鎮躲了起來。他母親在這裏有一座舊宅,她的一個遠房表親住在那裏,可以照應他。

但蕙妃的手下還是把他抓了回去。他撐著病弱的身子跪在那個女人面前,說他本就體弱活不了多久,亦無心皇權,求她放過自己。

他母親曾陰差陽錯為蕙妃擋下了一杯毒酒,蕙妃最終還是沒有趕盡殺絕,命人剜去他的雙眼,讓他成了廢人在淩雲鎮了此殘生。

自此,他的世界只有黑暗。

一塊帕子塞進他的掌心,謝啟顫了顫,感覺到是阿縝在為他擦拭手心裏的血。他終究是什麽都沒有說,默默無言地由著孔月時將他扶上馬車。

一路上,孔月時不停歇地和虞微說話,她還興奮地將方才淩雲臺上的事情說給謝啟聽。

謝啟安靜地坐在角落裏,唇角始終掛著淺淺的微笑。

他有太多話想要問虞微了。虞家的事情,他在淩雲鎮也聽到了不少風聲。當初抓捕虞家女眷的禁軍還曾到他家中搜尋過。他很擔心虞微,不知她是不是還活著,過的好不好……

直到今日,他再次聽見了她的聲音。

“表哥,你說阿瑜是不是很厲害?她畫的葡萄,就跟真的一樣!你要是能看到就好了!”孔月時越說越興奮。

謝啟唇角的微笑又濃了幾分。

不知不覺,馬車駛進了棠花巷。虞微和孔月時在孔家門口分別。

孔月時扶著謝啟回到他的房間,煎了藥餵他服下,便出去了。謝啟坐在床榻邊上,慢慢摘下眼睛上的布條,用一雙空洞的、血肉模糊的眼,望著對面的白墻出神。

雪白的墻壁上,掛著一幅湖心賞雪圖長卷。

那一年,長安書畫展,他戴著白狐面具,在熙熙攘攘的梧桐臺上,迎面撞見虞微。他壯著膽子,評她畫中技法,評她構圖精妙,她溫溫柔柔地笑,誇一句“公子是此畫的知音。”

那是虞微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梁元垂頭喪氣地回到梁府時,梁老爺子梁金寶正在清點庫房的賬目。

見兒子一臉懨懨,他不由問道:“這是怎麽了?早上不是還高高興興地去看書畫展了嗎?”

梁元垂著頭不說話,倒是身旁跟著的小廝忍不住開口:“老爺,公子今兒算是臉面丟盡哩。”

梁金寶皺起眉,放下賬簿,問梁元:“何人欺負你?你一五一十地說給爹聽。”

梁元一屁股坐進扶手椅裏,委屈極了:“爹,兒子今天好生晦氣!先是鎮西頭唐家的那個兒子唐武,不過出去讀了一年書,就敢對我的字指指點點。後來又來了個書生,旁人都說他的字比我的字好上千萬倍!就連趙家那個傻少爺都不要我的字了,高高興興捧著那個書生的字回去了。爹,您說說,這讓兒子的臉往哪兒擱?我好歹也是個狀元啊!”

梁金寶一聽是字的事情,頓時拉下臉來:“你那個狀元怎麽來的,你心裏沒數嗎?爹和你說過一百遍,平日裏不要總拿著狀元的名頭出去顯擺!”

“爹,他們笑話兒子,您不能不管呀!”梁元恨恨地咬著牙,“都怪那個書生,叫什麽顧雲修的,兒子一定要找他算這筆帳!爹,咱們鎮上有沒有這個人?”

聽見顧雲修三個字,梁金寶登時臉色煞白。他撲過去緊緊攥住梁元的肩膀,緊張地問:“你說那個書生叫顧雲修?”

“是啊!他親口對趙家小少爺說的。就是這三個字,我沒聽錯。”

梁金寶呆立在原地,一動不動。好半晌,他才緩過勁來,額上已經布滿了汗珠。

他不惜舍下在長安的家業跑到這種偏僻的地方,就是為了躲開顧雲修。當年他花三千兩銀子為梁元買下狀元,請考官喝酒時,那考官醉醺醺地悵然慨嘆:“今年有個叫顧雲修的年輕人,作的文章很是不錯。若不是梁老爺子你花了錢,狀元非他莫屬。”

梁金寶當時並沒把此事放在心上。直到後來,朝中風雲突變,年輕的帝師大人伴在新君身側睥睨朝野。他的名字,是顧雲修。

梁金寶嚇壞了。起初還坐的住,可後來聽說這位太後欽點的帝師大人做事果決狠辣,絲毫不留情面。聽說他出身寒酸,未入仕前有不少人欺辱過他,那些人,他一個都沒有放過。

而梁元,曾在下考場時當眾撕了顧雲修的卷子,嘲諷他寫了這麽多墨又有何用,遠不及真金實銀來的實在。

這件事,陪梁元同去趕考的小廝一回來便告訴了梁金寶。梁金寶知道自己兒子是個什麽性子,想管也管不了,斥責了他幾句也就作罷了。

誰能料到,那個當初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文章被撕成粉末、踩在地上肆意踐踏的少年,竟成了人人畏懼的大人物。梁金寶一咬牙,只好舍了家業,舉家搬到淩雲鎮。

他越想越害怕,顧雲修是來尋仇的嗎?他要怎麽辦?要帶著妻兒逃到別的地方去嗎?

“爹,你怎麽了?”見梁金寶滿頭大汗,梁元奇怪地問。

“你還有臉問!還不是你當年作的孽!”梁金寶氣的在房中來回踱步,“顧雲修,當朝帝師!太後最信任的臣子,他說的話比皇帝都有用!你忘了,忘了當初在考場撕過他的文章,還那樣羞辱他!如今好了,人家找上門來了!”

梁元呆楞了半晌,喃喃道:“顧雲修……是、是他?”

不是梁元記性不好,是他欺負過的人實在太多,若要一個個都記得名字,實在太難。經梁金寶提醒,他總算想起當年的事情,頓時害怕起來。

“爹,他、他不會是特地來找我尋仇的吧?我、我……”梁元磕磕巴巴地,瞬間陷入巨大的恐懼之中。

梁金寶坐回椅子裏,灌了口涼茶,好不容易冷靜下來。他沈吟半晌,吩咐小廝出去打聽一番,看看能不能打聽到顧雲修的住處。又囑咐管家去庫房挑些貴重的禮物備下。

“事已至此,爹只能帶你登門謝罪。你先回房好生收拾收拾。”梁金寶沈著臉吩咐。

梁元木然起身,手裏拿著的畫卷松了,跌在地上。身旁的小廝急忙彎腰替他撿起來。梁金寶瞧見,便問:“什麽東西?”

“回老爺,是書畫展上一位姑娘作的畫。”小廝稟話。

梁元仿佛被針灸刺入了穴道一般,瞬間活了過來,他哭喪著臉說:“爹,兒子被顧雲修欺負也就罷了,連一個姑娘家都要壓我一頭!”

小廝見狀,趕忙將今日梁元和虞微畫葡萄的事情說了,又把虞微作的那幅畫恭恭敬敬遞過去。

梁金寶接過畫看了幾眼,驚詫萬分。他閑時愛淘弄些古董古畫,這一幅紫葡萄,顯然是仿當年孟先堂的畫作。能將此畫臨摹到如此地步的人,梁金寶只知道一位,便是先帝的禦用畫師馮巳。聽說他有一位得意門生,似乎是長安某位大人物的女兒……

梁金寶越想越頭疼。

自己這個倒黴兒子到底都惹上了些什麽人物?

半個時辰後,出去打聽消息的小廝回來稟話,說有人看見顧雲修進了棠花巷。梁金寶立刻命人備車轎,擡了好些禮物,帶上梁元去拜訪顧雲修。

馬蹄聲踏碎了棠花巷的清幽,梁金寶恭恭敬敬叩響了大門。不多時,阿阮出來開了門,問:“你找誰呀?”

梁金寶連忙作了一揖,說:“鄙人梁金寶,來拜訪顧公子。”

淩雲鎮沒有人不認識家財萬貫的梁老爺子,阿阮打量了他一番,有些好奇他為何會來找顧雲修。她說:“老爺在後院喝茶呢。你先進來。”

梁金寶命人把那些貴重的禮物都擡進院子,自己和梁元坐在前廳等著。等了許久也不見人來,阿阮去看了一回,回來時說:“老爺請你去後院說話。”

梁金寶急忙起身,和梁元隨阿阮往後院走去。一架樸素的木秋千出現在視線裏,一位窈窕纖瘦的女郎坐在上面,雙手拘謹地放在膝上。顧雲修正彎著腰,在她眉間貼一枚珍珠花鈿。

梁金寶顫巍巍地行了禮,聲音抖的厲害:“梁金寶拜見帝師大人。”

顧雲修並未理會他。他仔細地將那枚花鈿貼好,退後幾步,認真端詳。似乎不甚滿意,他又去一旁的小桌上挑一枚新的。

梁金寶尷尬地站在一旁,心裏飛快地想著該尋個什麽話題開口。他瞧著顧雲修似乎對那位女郎十分上心,便擺出諂媚的笑臉來,高聲說:“這位姑娘瞧著眼熟,似乎在哪兒見過。可否請教姑娘芳名?”

此話一出,果然引起了顧雲修的註意。他指尖捏著新挑的花鈿,斜斜瞥過來一眼。虞微還不及答話,他已口氣尋常地開口:“吾妻阿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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