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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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回答,卻無聲默許。”◎

虞微怔了怔, 擡起眼睛看著顧雲修。他的漆眸幽深似寒潭,望不到底,亦窺不見分毫情緒。

但虞微莫名能感覺到, 此刻的顧雲修, 是有一些難過的。

她張了張口,輕輕地說:“不臟的。”

暗室裏的冷氣溢出來, 撲了虞微滿背的寒。她往前邁了一步,拽了拽顧雲修的衣袖,“這裏好冷。我們回去吧?”

顧雲修漠然站著, 沒有作聲。他望著遠處,看著宮墻外層巒疊嶂的山, 山尖上一冬不化的雪,不知在想些什麽。

虞微攥著顧雲修衣袖的手慢慢松開, 她猶豫著, 第一次主動去碰他的手。

“雲修?”她搖搖他的手腕, 試探著喚他。

她指尖細微的溫熱觸碰到他寒涼的手背, 顧雲修低眸,去看她小心翼翼拉著他的手。

白皙如玉,細膩如脂。

好半晌, 顧雲修才移開視線, 他走到虞微另一側, 用那只沒有染上血的、幹凈的手去牽她。

難得的, 虞微沒有掙紮,任由他牽著,穿過春元殿前狹窄的青石路, 往清鶴宮的方向走。

快到三月了, 天氣漸漸有了轉暖的跡象。宮女們來往匆匆, 抱著簇新的衣料送去給各宮的貴人挑選。

虞微偷偷去看顧雲修的臉色,憋了一路,終於忍不住問他:“你怎麽知道我在春元殿呀?”

顧雲修睨著她,不鹹不淡地說:“你幫柳言彰作畫的事情,我第一日便知道了。今日許久不見你回來,讓墨玨去打聽了一番,才知道你去了清章道人那裏。他那人一向心術不正。”

顧雲修本不喜虞微和別人有來往,可知道虞微是為了籌些銀子去贖虞鳶,便默許了。

——柳言彰今日給虞微的那盒金錠子,還是他派墨玨送去的。

虞微的腳步僵了一瞬,頓了頓,她才遲緩地重新邁步跟上去。她本以為這件事做的極其隱秘,沒想到顧雲修竟然早就知曉了。這宮裏頭,果然沒有什麽事情可以瞞過顧雲修的眼睛。

她抿了抿唇,低頭盯著自己的裙擺,不太自然地說:“這一次又要罰我嗎?”

顧雲修停下腳步,轉過臉來看著她。寒潭似的眸子深深望過來,如一潭勾人沈溺的水。

“阿瑜,你膽子愈發大了。”他低低笑了一聲,伸手理了理她鬢邊碎發。

顧雲修的指尖是一如既往的涼。碰到她的耳廓,虞微如針紮一般,渾身繃緊。她後知後覺地畏懼起來,想起上一次她犯了這條規矩時顧雲修動怒的樣子,又想起那微燙的燭油滾落掌心時隱秘的觸感。

虞微趕忙低下頭,不敢再言語。顧雲修卻似乎心情大好,重新牽起她的手,邁進清鶴宮的大門。

剛進臥房,墨玨便捧著一堆瓶瓶罐罐進來,對顧雲修說:“大人,今日該上藥了。”

“擱下吧。你先出去。”

墨玨還想說些什麽,看見虞微也在房中,便賊兮兮地笑了下,連聲應著退出去了。

顧雲修走到窗下的長榻上坐下,解下身上的大氅。見虞微仍站在門口,他微不可見地蹙了下眉,開口:“過來幫我上藥。”

虞微只好抱起桌上那堆亂七八糟的瓶罐,走到長榻邊。鳥籠裏的鸚鵡撲騰了幾下翅膀,小腦袋晃悠悠的,好奇地望著底下的兩個人。

大小不一的瓶罐擺到案幾上,虞微無措地看著顧雲修,這樣多的藥,她根本不知道該用哪一種。

顧雲修隨手指了指,說:“先用那個褐色瓶子裏的。”

他背對著虞微,將大氅掛在旁邊的衣架子上,又褪去外袍,繼而褪下貼身的裏衣。

虞微轉過臉,看見他的背,登時倒吸一口冷氣。她顫抖著捂住嘴巴,心疼得快要掉下淚來,顫聲問:“這是怎麽弄的?”

顧雲修整個後背幾乎都結著痂,只一眼,便能想象到這裏曾經血肉模糊的慘狀。他卻仿佛沒事人一般,口氣尋常地說:“沒什麽。剝了塊皮而已。”

他用這塊皮,換了一身邪門的武功。換來世人對他的畏懼恭敬,換來如今至高無上的權力。

這筆買賣,並不虧。

當年他走投無路時,墨玨給他出了個萬萬不得已的下策,帶他去了一趟清秋樓,用一塊極好的鹿皮和清秋樓樓主呂原換了一盒金錠子。

墨玨原先是清秋樓的弟子,不小心犯了規矩被趕了出去,便索性做起了江湖飛賊,混口飯吃。清秋樓是個極邪門的組織,極其神秘,據說樓主呂原神通廣大,輕易不在人前現身的。而這呂原有個極特殊的癖好,便是愛收集各種各樣的皮,並且十分有講究。

顧雲修帶去的那塊鹿皮,碰巧入了呂原的眼,便得了一盒足斤足兩的金子。

後來,顧雲修想要的東西便不止一盒金子這樣簡單了。幾番商量後,呂原允諾,只要顧雲修將背上的皮剝下來獻給他,他便將清秋樓秘傳的功法送與他。無需任何修為,便可輕易殺人取命。

顧雲修答應了。

涼絲絲的空氣拂在背上,顧雲修瞇起眼睛,不想再回憶那日剝皮的情景。那樣錐心的痛,每想一次,便要疼一次。

“上藥吧。”顧雲修閉上眼睛。

這樣骯臟的事情,也不必說與虞微聽了。

虞微用指尖挑起一點冰涼的藥膏,努力穩住心神,將藥輕輕塗抹在顧雲修背上結痂的地方。她的動作那樣輕柔,仿佛在撫弄一片蟬翼一般,生怕力道大了弄疼了他。

她知道,如今的顧雲修有許多秘密。他不想旁人去窺探,她便也不問,只專心致志地為他上藥。

按著顧雲修的指示,虞微將那些藥按照順序一樣樣塗在該塗的地方,晾了一會兒,又起身去幫他拿衣服。

見顧雲修外袍的系帶亂糟糟地垂在地上,虞微猶豫了一下,想幫他理一理。蹲下去時卻不小心扭到了腰,舊傷處立刻傳來一陣劇痛,疼的她嘶了一聲。

“怎麽了?”顧雲修聞聲轉頭。

“沒、沒什麽。”

虞微一只手捂著腰,一只手扶著身後的案幾,費力地站起身來。

顧雲修皺起眉,扶了她一把。他握著虞微的手腕,將她拉到自己的膝上坐下。然後略略側過一點身子,讓她坐的舒服一些。

他雪色的外袍軟軟地堆在身側,壓在虞微淺鵝黃的裙下。如春枝拂雪,流淌著隱晦的生機。

顧雲修的手停在她方才捂著的地方,問:“是這裏嗎?”

他的手掌隔著衣料,不輕不重地落在虞微的腰上,有些癢,虞微忍不住縮了縮身子,抿唇點了下頭。

“讓我看看。若傷的重,需請太醫診治。”顧雲修說。

虞微連忙搖頭:“不妨事的。養幾日便好了。”

顧雲修沒說什麽,手從她腰側繞過去,輕易便尋到她腰間的系帶。他修長的指捏住帶子的一端,卻沒繼續動作。他將下頜抵在虞微的肩膀上,偏過臉,低聲問她:“可以麽?”

虞微的心劇烈地顫了顫,雙手僵僵地撐在顧雲修的腿上。她坐的筆直,身子一動不動,心裏卻如小鹿亂撞一般。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般,長久地靜寂。她不動,顧雲修也不動。只餘他的呼吸間或輕輕地落在頸上,似雀羽拂過。

虞微閉了閉眼,也不知怎麽想的,輕輕抓著顧雲修的手,稍一用力,便將腰間的系帶扯開了。

——她不回答,卻無聲默許。

柔軟的帶子落進顧雲修掌中。他低眸看了半晌,將系帶疊了幾疊放在身側,去褪虞微的外裳。

鵝黃的緞布如瀑一般從她肩頭傾瀉而下,露出雪色的裏衣。虞微心跳如擂鼓,腦子裏亂糟糟的。神思恍惚中,顧雲修已經解了她腰側的系帶,掀起一點後襟,去看她腰上的傷。

如玉般細膩柔滑的肌膚上,赫然一片青紫。裏頭滲著淤血,瞧著十分駭人。

顧雲修皺了眉,問:“怎麽傷的這麽重?”

“我、我也不知道。”虞微垂著眼睛,胡亂敷衍著。

顧雲修從案幾上挑了一只玉色的藥瓶,將裏頭的藥膏倒在掌心,去揉虞微腰間的淤痕。

虞微身子猛然顫了一下,顧雲修立刻停了手。

“弄疼你了?”

虞微搖搖頭,說:“你的手好冷。”

顧雲修笑了一聲,將掌心的藥膏在兩只手心裏來回摩擦了一會兒,才繼續去揉虞微的腰。他說:“是這藥膏涼。阿瑜,你冤枉我。”

虞微有些不自在,莫名紅了臉。她心神不寧地擺弄著腕上的紅玉珠,一顆顆數過去,又驚覺這習慣和顧雲修如此相似,慌忙停了手。

藥膏慢慢滲進虞微的肌膚裏,涼颼颼的,腰間的傷好像也不那麽疼了。她想從顧雲修的腿上下來,卻被重新抱了回去。

顧雲修慢條斯理地將她的裏衣帶子系上,又拾起堆在她腰間的外裳,一點點為她穿好。

已近傍晚,天色漸昏。昏黃不清的光映在窗紙上,零星染上顧雲修的側臉。

他的臉一半隱在黑暗中,一半露在光下。那兩瓣薄軟的唇模糊了輪廓,竟比平日多了幾分勾人的誘。

顧雲修的手覆過虞微的手背,壓在身側的長榻上。他側過臉去吻她,從耳廓到下頜,最後才去吻她的唇。

一片昏昧中,虞微清晰地聽見自己撲通撲通的心跳。她看不清顧雲修的臉,只能嘗到他唇齒間的味道。

——酸酸甜甜的,似新熬的梅子糖,又似那日她飲過的松山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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