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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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可枝頭抱香死。”◎

虞微固執地站在原地, 沒有動。

顧雲修的漆眸望過來,她後知後覺有些心慌,驚覺自己不知何時膽子變得這樣大, 竟敢明目張膽地忤逆顧雲修。

虞微默了默, 半晌,小小地往前邁了一步。顧雲修盯著她的臉, 拍了拍身側鋪著的絨毯。她低著頭走過去,在他手掌拍過的地方坐下來,不情不願地去接他手裏的玉盞。

酒液清透, 冽香撲鼻。

虞微皺起眉,遲遲沒有張口去飲。

顧雲修等的有些不耐煩了。他已飲盡了酒壺裏剩下的酒, 吩咐墨玨再去溫一壺來。他側首,看著虞微緊握玉盞猶豫犯難的模樣, 低笑了一聲, 半哄半誘地開口:“明日下午得閑, 可以帶你去春閨樓見一見你妹妹。”

虞微立刻擡起眼睛, 不太相信地問:“真的?”

“真的。”

虞微閉了閉眼,掙紮良久,才終於鼓足勇氣, 擰著眉抿了一口。溫酒入喉, 卻不是以往嘗過的辛辣清苦。除了剛入口時有些嗆, 咽下去後, 便只餘滿口清冽的回甘。

她怔了片刻,忍不住又飲了一小口。細細品味,如雪片一般的冷冽口感中隱約還帶了些青梅的酸甜。

——這聞名天下的松山釀, 竟是種果酒。

“瑯州松山釀, 用的是松山寒泉裏至清至冷之水, 輔以新鮮采摘的青梅釀制而成。之所以名貴,便是貴在這泉水和青梅上。”墨玨又端了兩壺酒進來,一邊斟酒一邊笑著說,“據說這釀酒所用的青梅,個個都是萬裏挑一的。虞姑娘,你可有口福啦。這酒大人平時都不舍得給我嘗呢。”

顧雲修睨了墨玨一眼,墨玨吐了吐舌,收拾了桌上的空酒壺出去了。

虞微雙手捧著玉盞,小口小口地將一盞酒都喝光了。顧雲修果真沒有騙她,這酒當真不會醉。

顧雲修從抽屜裏取了一方帕子,去擦虞微唇上殘餘的酒漬。他把她的唇擦幹了,又俯身去吻她,把自己唇上的酒惡劣地弄到她的唇上去。

虞微瞪了他一眼,本想伸手去推他,許是喝了酒的緣故,手腕軟綿綿的沒什麽氣力。她軟軟地攥著顧雲修的衣襟,含混不清地說:“別、別弄了。”

顧雲修吻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他舔了舔唇,終於沒再折騰虞微,自己又斟了一盞酒來喝。

虞微不知不覺也跟著飲了好些的酒,竟不知何時在顧雲修房中睡著了。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她揉了揉眼睛,發覺自己正躺在窗下的長榻上。鳥籠裏的小鸚鵡栽歪著身子,撲騰撲騰翅膀,沖她叫:“阿瑜!阿瑜!”

虞微急忙掀開被子下榻,小心翼翼地張望了一圈,顧雲修早已不在房中。她胡亂理了理衣裳,匆忙推開門跑下臺階。

墨玨正在院子裏練劍,聞聲轉過頭,笑著朝她打招呼:“虞姑娘昨晚睡的可好?”

虞微臉皮薄,聽見墨玨打趣她,登時紅了臉。她尷尬地抿起唇,沒答話,快步離開了顧雲修的院子。回到自己的小屋,洗漱梳洗畢,虞微隨意吃了幾口紅杏送來的糕點,又換了身幹凈的衣裳,便往春意閣去。

今日,是柳言彰七日之期的最後一天。

這些日子,柳言彰不眠不休地作畫,人瘦了整整一大圈。他不是沒想過私下央求幾位昔日的同僚幫忙,可又怕陛下看出那些畫不是他親筆所作,恐降下欺君之罪。

唯有虞微,她和柳言彰師出同門,技法本就有相似之處。如若再刻意模仿些,外行是看不出的。

兩個人共同努力了這麽些天,總算快要畫完了。還剩下二十四位姑娘,早早便被柳言彰叫到了春意閣。

虞微邁進春意閣時,看見姜家小姐姜容露正抱著袖爐坐在長廊裏。這幾日,她有意規避著不和以前相識的人見面。碰見舊識,便推脫給柳言彰自己去畫,她只畫那些不住在長安從外地趕來參加選秀的姑娘。

不曾想好不容易躲了六天,卻在這第七日碰上了姜容露。

虞微今日來的有些遲了,因貪圖近路,沒有繞開長廊。她遠遠望見姜容露,轉身就走,姜容露早瞧見了她,急忙提著裙擺小跑著追上來:“虞微!”

虞微頭也不回,疾步往前走,姜容露一把拽住她,嗔道:“你躲什麽呀!”

虞微無法,只得轉過臉來。姜容露這才彎了彎眼睛,興高采烈地拉著她的胳膊,說:“我得知你在宮中,特地求了姐姐,頂了她的名兒進宮來畫那個破畫像。我可是特意來看你的!”

姜家是長安有名的富商之家。長安城裏,近一半的鋪面都是姜家的。以前虞微常去的那家文房鋪子,鋪主便是姜老爺子。那會兒姜容露常去鋪子裏幫她爹看店,一來二去,兩人便熟絡了起來。

商賈之流多勢利,虞微本以為虞家如今落魄,姜容露見了她免不了一頓譏諷鄙夷。她以前就是這樣的性子,見了瞧不上的人,口中的臟話一句接一句,絲毫不像有錢人家教養出來的小姐。

沒想到姜容露待她一如往昔,虞微心底淌過一股暖流,叮囑她:“選秀之事不可胡來,陛下是要看著畫像來選的。若到時發現畫上的人和眼前的人不一樣,那可就是欺君之罪了。”

“這有什麽要緊的,我和姐姐本就長得像,看不出來的。”姜容露笑嘻嘻地,“柳言彰說你這幾日在幫他畫畫,這可真是稀罕,你一向瞧不上他,怎的如今倒肯幫他的忙了?”

虞微笑笑,敷衍道:“沒什麽,賺點銀子花。”

“你缺銀子?”姜容露幾乎不假思索,當即摘了腰上的荷包塞給她,“喏,這個你先拿著。等一下我去和柳言彰說,讓他多給你結些銀錢。他在我們家鋪子可賒過不少賬呢!”

虞微趕緊把荷包推回去,“多謝你的好意。只是我不能平白拿你的銀子。”

姜容露眨了眨眼,盯著手心裏的荷包看了一會兒,突然神秘兮兮地說:“你若是想賺銀子,我倒是有個路子。”

她伸手指了指皇宮西北角的方向,壓低聲音道:“我爹說宮裏頭來了一個道士,神通廣大的很,算命算得可準了。那道士以前曾來過我家,我爹認得他的。聽說他如今得了陛下親眼,發了大財,愈發驕奢淫逸起來。前幾日,從外頭請了好些畫師,不知是要作什麽畫,竟沒一個滿意的。要我說,你畫技如此高超,何不去試一試?據說賞銀有好幾千兩呢!”

聽得有幾千兩賞銀,虞微有些動心。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若得了這筆賞錢,再加上柳言彰允諾的數目,一定可以把鳶鳶贖出來。

虞微正猶豫著,姜容露已拉著她往春意閣的前殿走去,邊走邊歡快地說:“走罷,快些把畫像畫完,我帶你去找那個道士去!”

虞微和柳言彰打過招呼,便帶著姜容露進了前殿。不出半個時辰,便將畫像畫好了。柳言彰端著一只木盒走進來,笑著說:“這幾日多謝虞姑娘幫忙。這是事先說好的酬勞,還請虞姑娘收下。”

虞微接過那只木盒,打開來略略掃了一眼,見裏頭鋪滿了金錠。姜容露乜了一眼,冷笑道:“你今兒個倒大方。在我家鋪子裏賒的賬什麽時候還?”

柳言彰訕笑兩聲,說:“過幾日發了俸祿,馬上給姑娘送去。”

姜容露懶得理她,拉著虞微便走,出了春意閣,尋了個小太監打聽著,往那道士住的春元殿去。

一路上,虞微心裏忐忑難安,想起顧雲修說過不許她和清鶴宮外的人有沾染,幾次尋了理由想要回去。姜容露卻說:“這有什麽打緊,就當是去看看熱鬧嘛。”

春元殿中,清章道人正躺在藤椅上小憩。一個小太監進去稟了話,他打了個哈欠,披起衣裳,懶懶地從椅子上下來。

見是兩位姑娘,清章瞇起眼睛笑了笑,問:“是哪個宮裏的貴人?可是來找貧道算命的?”

姜容露道:“原來真的是你!幾年不見,你倒發達了。欠我們家的錢還沒還呢!”

清章瞇縫著眼看了姜容露半晌,倒是認出了她,臉色便有些訕訕的,他從腰間的布袋裏拈出幾錠金子遞過去,說:“姜小姐今年該有十八了罷?貧道當年為姜小姐算過命,小姐年滿十八時,會有一樁極好的姻緣。”

姜容露一把抓過他手裏的金錠子,氣呼呼地罵:“放你娘的狗屁!連個上門提親的人都沒有,哪兒來的好姻緣!你騙騙旁人也就罷了,如今竟騙到皇上頭上了!”

清章道人大驚失色,也不顧男女大防的禮法,急忙捂住姜容露的嘴巴:“姜小姐,這話可說不得!”

姜容露冷冷拂開他的手,道:“你愛騙誰騙誰去,我管不著。聽說你這幾日在長安城裏四處搜羅畫師,我身邊這位姑娘,可是位丹青聖手。你要畫什麽畫兒,便托付給她罷,酬金可一分不能少給。欠我們姜家的債,往後便可一筆勾銷了。”

她知道虞微的性子,斷然不肯白白收她的銀子。既如此,借著清章道人的名頭接濟接濟她也是好的。

虞微明白姜容露的心意,她心裏感激,也不好拂了她的好意。其實,若按她以往心高氣傲的性子,是決不會為清章道人這樣的人作畫的。

清章道人細細端詳了虞微一番,臉上露出詭譎莫測的笑來。他說:“這位姑娘我以前見過的。虞崇虞大人的嫡長女,馮巳先生的得意門生。這畫技嘛,我自然信得過的。”

說罷,他便推開門請虞微進去,“虞姑娘請罷。”

姜容露和虞微告別了幾句,又仔細警告清章道人不許克扣賞銀,便出宮回府了。

虞微跟著清章道人進了屋,隨他走進一間書房。清章道人將手按在書架的一層格子裏,轉過頭對虞微陰惻惻地笑:“倒是要感謝姜小姐,為我尋來虞姑娘這樣的丹青妙手。有虞姑娘在,不愁得不著好畫。只是一樣,進了這裏頭,我若見不著畫,虞姑娘可就別想出來嘍。”

虞微聽的一頭霧水,不過是作幅畫而已,這清章道人話裏話外的意思,竟像是在威脅她一般。

吱呀一聲,清章道人按下機關,書架緩緩轉動,露出後頭藏著的暗室。

虞微遲疑了一下,清章道人忽然伸手一推,直接將她推進了暗室。身後的書架立刻轉回了原位。

虞微皺起眉,朝前望去,見暗室中擺著好幾張玉床,每張床上都躺著一位赤.身.裸.體的美人。

她驀地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捂住嘴,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清章道人拖來一桌一椅,又擺好筆墨硯臺,自己興致盎然地在一旁坐下。他盯著虞微,慢悠悠地說:“這些日子尋來的都是些男畫師,畫不出美人韻味。唯有女兒家,才能畫出這女子身體的曼妙之處。”

虞微背倚著石墻,死死瞪著清章道人。

誰不知虞家嫡小姐最是清傲,連作畫也過分癖潔。眼下這清章道人竟逼迫她畫這些姑娘的胴體……

這與殺了她又有何異!

虞微在墻邊站了好半晌,終於挪動步子,冷著臉走到桌前坐下。

清章道人愜意地靠在一張玉床上,摟著懷裏的美人肆意把玩。見虞微拿起了桌上的筆,他咂著嘴笑了:“這就對了嘛。畫成這美人圖,銀子自然少不了你的。”

暗室裏十分寂靜,清章道人倚在美人嬌軟的身軀上,很快打了個哈欠,沈沈睡去。醒來時也不知是什麽時辰了,他揉了揉眼睛走下玉床,問虞微:“畫好了罷?”

虞微冷笑一聲,擱下筆起身,給清章道人讓出位子來。

“畫好了。”

清章道人走過去,仔細看那攤開來的畫。惺忪的睡眼看不清白宣上的筆墨,他用力揉了一揉,才看清了,登時勃然大怒。

虞微根本就沒有作什麽美人圖。

白如雪的生宣上,栩栩如生畫著一簇盛放的□□,旁邊一列瀟灑狂放的草書。

—寧可枝頭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風中。

——瑜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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