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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涼薄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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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如裳想說不必見外, 其實她一直以來都把裴淵當做朋友,而非君臣,她是打心眼裏覺得他和別人不一樣, 像是渾濁的淤泥裏不染塵埃的蓮花,早在上輩子第一次見他時, 就有這樣的感覺。

大約也是她一直以來都沒什麽朋友, 所以才渴望能有個人長久陪在身邊。

而前後兩輩子, 裴淵仿佛真的就無時無刻在身邊,讓她莫名感到心安。

見他閉上眼睛, 眉心緊蹙,忍不住道:“喝不了就不要喝,這麽勉強做什麽?”

他不語,倚在車壁上,微偏著頭,氣息有些沈重,夾雜著絲絲縷縷的酒味, 在狹窄的車廂裏飄散開來。

趙如裳正襟危坐, 兩人隔得近,她一偏頭就能看見他如珠似玉的面龐,白凈皎皎, 好似春光。

裴淵不睜眼, 她就肆無忌憚地盯著他的臉看,眉眼如畫,輪廓分明, 哪裏都是恰到好處的精致。

她心裏不禁感嘆,他的父母要是多優秀的人,才能生出這麽完美無瑕的兒子。

裴淵潔身自好, 貌似連個通房侍妾都沒有。也不知這樣好看的男人,最後會娶個什麽樣的美人兒!

“公主在看什麽?”裴淵暗啞低沈的聲音乍然響起,他睜開眼,眸中盛著萬千光華,纏綿悱惻。

趙如裳下意識屏住呼吸,有種做了壞事被抓到的驚慌,心裏話脫口而出:“我、我在想你家裏有沒有通房侍妾……”

他有幾分微醺,看起來沒有往日的清冷淡漠,舉手投足有一股叫人面紅心跳的慵懶魅惑:“公主關心這個?”

她沒了底氣,心虛道:“隨口說說罷了……”

“沒有。”他低聲開口,趙如裳還以為他不願意說:“微臣沒有侍妾,也沒有通房,我先前不是同公主說過,我有一個心上人!”

他神色認真,眼眸裏未摻任何雜質,甚至帶了一絲不容忽視的深情,趙如裳看著他這般模樣,莫名覺得失落:“你在等她?”

他點頭:“嗯,等了很久了。”

“多久?”她不死心的又問了一句,可話一出口就後悔了。

“如果一個人有前世,大約是從上輩子就開始的吧!”裴淵微仰著頭,喉結上下一動,放輕了聲音,透著幾分虛無縹緲,像是山嵐纏繞的雲霧,輕飄飄地轉瞬即逝。

趙如裳心頭咯噔一聲,聽裴淵提起前世二字,她就渾身緊繃,腦子裏似乎有個荒誕的想法被自己忽略了,可仔細一想,又記不起來了。

她滿腦袋都是裴淵深情的話語,他在等待他的心上人,等了很多年。以至於自己錯過這個年紀該有的婚配,還是不厭其煩,始終不渝。

馬車很快到了裴淵家門口,趙如裳下了車,沒有進門去,她還因為方才裴淵那幾句話,心裏悵然若失:“你快回去休息吧,我先回宮了。”

林錦華從後面的馬車下來,站在一旁沒有上前,裴淵道:“微臣送公主。”

“不必了,我自己走。”趙如裳心裏悶悶的,命明翹著人趕來自己的馬車,三言兩語跟裴淵兄妹倆道了別,便登上馬車走了。

裴淵知道她是誤會了,可他沒有勇氣跟她解釋,有些話一旦說破,他怕自己將來再也沒有機會能像現在這樣,光明正在的站在她面前。

他一身風骨,從未有什麽能讓他屈服,別人眼中不可思議的事,他都做過。

唯有她,他不能賭……

眼睜睜看著趙如裳的馬車消失在眼前,裴淵幾不可聞的嘆息一聲,轉身進家門。

“表哥……”

林錦華追上去,他腳步一頓,淡淡道:“什麽事?”

他負著手,言語疏冷,再不覆今日所見之溫情。

林錦華委屈起來,鼻尖一酸就紅了眼眶:“表哥。”

裴淵看她一眼,意識到自己的語氣著實不好,只好放緩了聲音:“對不起,我可能是喝多了有些難受,語氣太重了些!”

他不是說的實話,她覺得很難過,忍不住道:“表哥在公主面前,可不是這個樣子!”

裴淵眸光一凜,帶著幾分駭人的銳利:“你說什麽?”

林錦華被他冰冷的眼神嚇著了,下意識的咽了咽唾沫,可見表哥如此緊張,她就控制不住的想把心裏話說出口:“自早上公主一來,表哥你就不一樣了,滿心滿眼,只有她一人,你當真以為別人什麽都看不出來嗎?”

裴淵被她的聲音刺激地頭疼,坐在桌前伸手撐著額頭,面色漠然:“你看出什麽了?”

林錦華鼓足了勇氣:“表哥,你喜歡公主,對不對?”

裴淵沈默著,沒有回答,林錦華有些忐忑,良久,才聽他低聲說:“這樣的話,今後不要再說了,於我於你,於公主,都不是好事!”

“表哥,我們回江陽好不好?”裴淵放柔了語氣,林錦華的委屈一下就忍不住了,抓住他的手臂,流著淚顫聲道:“我今日看公主身體挺好的,她或許不需要你了,宮裏還有那麽多太醫,即便沒了你,她也能安然無恙。咱們回江陽,繼續開醫館,平平淡淡地不是挺好嗎?”

“錦華,我曾經與你說過,江陽遲早會回去,但不是現在。”他面無表情的抽回自己的手,往後退了退,拉開了彼此的距離:“你若想回去,我可以讓人把你送回江陽……”

“不!表哥,我不要一個人回去,我要和你在一起!”林錦華淚如雨下,梨花帶雨的模樣我見猶憐,裴淵心若磐石,壓根不為所動。

“男女有別,你如今已到嫁人的年紀了,不能再跟著我了。”林錦華於他來說是妹妹,是親人,自幼一同長大感情深厚,但他從來沒想過要改變這份親情:“年節上我幫你留意著,定然為你尋門好婚事,是在京城,還是江陽,都任你選擇!”

他站起身,衣袖一拂帶來滿面寒霜,林錦華跌坐在凳子上,哭得不能自已:“表哥……”

他身影如松如竹,卻又處處透著涼薄無情,林錦華淚眼朦朧,眼睜睜的看著他離自己越來越遙遠。

小喜拿了帕子來給林錦華擦眼淚,也紅了眼眶,難過不已:“大人實在太絕情了……”

林錦華怔怔的流著淚,小喜是在江陽時就被裴淵買下的丫頭,一直伺候林錦華,見主子哭成這樣,小聲埋怨道:“小姐對大人一往情深,這些年我看在眼裏都覺得感動,大人怎麽偏想那些不切實際的?你們青梅竹馬,又是親親的表兄妹,該是天下最般配的一對!”

“他也許久就覺得我們只是表兄妹,他從來都只把我當妹妹……他毫不留情的,就要把我嫁出去了……”這是她不願接受,卻不得不接受的真相,如尖刀利刃似的,剜心挖肺,痛不欲生。

小喜安慰道:“小姐,您不要氣餒,或許這件事還有轉圜的餘地呢!”

林錦華眼睛紅紅的,帶著一絲期待看向她:“真的嗎?”

小喜忙點頭,正色道:“您或許該改變自己,一旦到大人不得不妥協的地步,他就不會想著那個公主,對您回心轉意了呢!”

趙如裳前腳才回了宮,皇後後腳就來了,見她心不在焉的歪在裹著被子,頗有些疑惑。

“不是出宮去了麽,怎麽不高興?是不是哪裏不舒服?”她伸手探探趙如裳的額頭,溫熱光滑,並無什麽異常。

“母後,我沒事,就是累著了!”她翻了個身,擁著皇後的手臂,小聲嘟囔:“太累了,不想出去玩了!”

“好說歹說才能出趟宮,怎麽以後就不想出去了?”皇後嗔她一眼,撫摸著懷裏嬌軟的小姑娘:“可是遇上什麽事兒了,跟母後說一說?難道裴淵沒好好款待你?”

“沒有,不關他的事。”一提起裴淵,趙如裳眸光就黯淡下來,僵硬的轉移了話題:“母後您來幹什麽?”

“是你七哥的婚事!”皇後說著,招手叫貼身的宮女進來,捧著幾幅畫卷擱在桌上:“我選了幾家覺得合適的女子,你來瞧瞧。”

趙如裳騰地坐起身,顧不上生悶氣了,打開畫卷仔細看起來:“通政使穆泰之女,年十五……畫像看起來是個溫婉秀麗的美人兒。”

皇後問:“如何?”

趙如裳想了想,慎重的搖搖頭:“看起來好像和七哥不大相配!”

接下來還有工部右侍郎、太常寺卿,上輕車都尉,幾家有適齡的姑娘,趙如裳瞧著總覺得哪裏不合適。

雖然這些姑娘的長相都不差,但有嫡有庶,除了穆泰之女是嫡出,其餘幾家都是庶女,相比之下,門第出身都不算高。

厲王好歹是王爺,王妃通常應該擇選是朝中重臣之女,例如莊王妃是先太後母族侄孫女,辰王妃是寧郡王嫡長女,出身矜貴,秀外慧中,堪能配得上天家皇子。

厲王才華橫溢,風華絕代,絕對算諸皇子中的佼佼者,只可惜,人無完人。

倘若他有個健全的身子,也不會是如今這模樣……

趙如裳手裏捏著畫像,垂眸沈思了片刻,默默地卷好畫卷:“拿去讓七哥挑吧,他喜歡就成!”

等親自把畫像送去,厲王看了看,並沒有表態,只說一切聽從皇後安排。

厲王沒什麽要求,皇後自然也不強求,這幾家的千金雖不說是精挑細選,但她有意補償,都是用了心讓人去打聽的,接下來跟皇帝商量一下,確定了人選,就能在年前定下來。

趙如裳見厲王面色不豫,知道他並不高興,皇後走了,寢殿裏空蕩蕩的,只有香爐裏裊裊的迦南香氣縈繞,顯得靜謐而寂寞。

厲王坐在紗簾旁,有風浮動,面容在陰影裏來回晃動,模糊不清,趙如裳放輕了聲音:“七哥,我先頭和父皇母後說了,開年就給你建府,朱雀大街那頭有一座今年才修建的府邸,修繕裝點一番,就能住人了!”

“謝謝,為了我的事叫你勞累,實在過意不去。”厲王的聲音清朗溫潤,是很特別的音色,人如其聲,也是叫人眼前一亮的翩翩公子。

趙如裳淺笑嫣然,有心逗他開懷:“七哥,你有沒有喜歡的女子?若是有,我可以去和父皇母後說,指給你當王妃!”

他搖頭,說沒有:“我這樣的人,喜歡別人不是給她添麻煩嗎?”

趙如裳臉上的笑容悄無聲息地隱沒了,伸手摸摸自己的心口:“那我是不是也會給人添麻煩?”

厲王垂眸,看見她面露悵然,知道她想到自個兒的身體了:“宜嘉,你和我不一樣!你的身子還能好,而我這一輩子,就只能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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