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心存妄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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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淵臉上帶著寒意,喉間堵著一口氣,吐不出來,咽不下去,趙如裳說的話還在耳邊縈繞,他再好的修養也面臨土崩瓦解了。

他不常生氣,如今幾乎沒有什麽事情能夠挑起如此極端的情緒,除了那個沒心沒肺的人,才能叫他頭疼不已。

一路回太醫院去,底下的醫士和小太監見他面色不豫,都識趣的不去打擾,偏偏這時候有不長眼的要撞刀尖兒上來。

他就坐在值房裏,手裏的醫書還沒看幾眼,閔旭背著手,從外頭踱進來,眼底帶著幾分嘲弄:“喲,裴太醫怎麽回事?生病了嗎,臉色這麽難看?”

他冷冷瞥了一眼,沒有說話,閔旭得不到回應,面上掛不住,但見裴淵這樣就想陰陽怪氣的呲他幾句:“你不是要去給主子請平安脈嗎?主子人呢?我可聽說今兒宗定侯的小侯爺進宮,公主見去了,你白跑一趟了吧?你說你整天上趕著去公主面前露臉,得到了什麽,真叫人替你不值得!”

閔旭夾槍帶棒的話,成功激怒了今天心情不怎麽好的裴太醫,他依舊在椅子上坐著,斜斜看過來:“閔太醫很閑嗎?竟有這時間來同我說這些,不如好好的去看看醫書,下個月該考的《素問》《本草》《脈經》,閔太醫都背下了?過不了關,丟得可不是我的臉!”

閔旭的臉色成功由紅轉白,再變得鐵青,嘴唇上的一撇胡子都顫抖起來。

太醫院的太醫們普遍年長,他原本是最年輕的太醫,為了看起來沈穩些,便留了胡須,倒是多了幾分儒雅溫和的氣質。

裴淵不留胡須,下巴光潔,頭發整整齊齊的束起來,身上的官服也一絲不茍,連一點褶子都沒有,一眼便能看出這是個格外整潔挑剔的人。

他討厭細皮嫩肉的裴淵,仗著這幅皮囊妄圖引誘主子,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

可他偏偏連這一個一無所有的人都比不過,太醫院每三月一次的考核,他以前也在前排,雖比不過那些德高望重的太醫,憑他這個年紀,已經是出類拔萃的佼佼者了。

然而,裴淵出現後,搶了他一切的風頭,入太醫院的第一次考核就進了前三,成功舉薦到了宜嘉公主身邊。

閔旭又氣又恨,偏偏又不能拿裴淵如何,他深得皇上器重,又是國舅的救命恩人,如今還巴結上宜嘉公主,此等重量,已經在無形之間越過很多人了。

他從來不待見裴淵,語氣也不怎麽好:“我的事,輪不到你管!”

“既如此,那閔太醫可以出去了。”他輕飄飄的說了一句,閔旭陰沈著一張臉重重哼了哼拂袖而去。

裴淵看著他的背影,勾唇笑了笑,眼底卻依舊冰冷冷的。

面前的醫書擱了一天,也沒記在腦子裏,捱到下值,一點留戀都沒有便直接出了宮。

他今日的確是失態了,從未有過這樣的事能牽動他的情緒,自問眼下除了生死,幾乎沒有什麽能讓他在乎。

趙如裳……是唯一的例外。

他在廊橋下聽見趙如裳和唐馳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那一刻平靜的心湖裏,仿佛扔進一塊巨石,驚濤駭浪將他理智撼動了。

他最擔心的事,依舊還是發生了。

深遠記憶裏的一幕幕在跟前重演,看他們眉來眼去,看皇上皇後和宗定侯夫婦互道恭喜,看他們彼此交換了信物,看皇上寫了聖旨準備昭告天下。

若非趙如裳病重,他們就真的該在一起了。

可惜沒有那一天,唐馳沒等到,趙如裳沒等到,他也沒等到……

他只看到那個羸弱不堪的人兒蜷縮在床上,把定情的信物托他轉交,吐出一口鮮血,胭脂似的染紅了她的衣襟,映入了他的眼眸。

烈火灼心,叫他渾身發疼,那是往後數年裏,夜夜纏繞的夢魘。

上天有好生之德,許是苦他瀕死絕望,給了他涅槃重生的機會。

終是步步為營,見到朝思暮想那麽多年的人。

她不記得他了……

所有嘔心瀝血、痛苦不堪的記憶全數封存在他腦海裏,尖刀似的淩遲著。

他還是沒能忍住,在她面前失態說了那麽多話,也不知趙如裳看到他如此氣急敗壞會作何感想。

他本不該心存妄念,可到底人非草木,叫他看清了自己,原來他現在所期待的,並非只遠遠看著她這麽簡單了。

裴淵望著天,長長的吐出一口濁氣,林錦華開門出來,恰巧見他站在門外失神,臉上頓時浮起溫柔的笑來:“表哥,回來了怎麽不進門?飯菜好了,我正打算出來看看你回家沒有。”

他點頭,一言不發的進門去,林錦華見他情緒不佳,有些發怔,亦步亦趨的跟上。

到了飯桌上,向來不喜飲酒的人接連喝了好幾杯,林錦華猶豫著勸他:“表哥,可是遇上什麽難事了?”

他說沒有:“就是想喝兩杯。”

“你常說喝酒傷身,今日倒忘記了?”林錦華仔細觀察著他的臉色:“是不是心情不好?”

他其實是個硬心腸的人,對誰都淡淡的,便是林錦華這個至親的表妹,也始終恪守禮節,能說的話,不過三五句。

裴淵手頓了頓,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他偏頭看了林錦華一眼,低聲道:“辛苦你了錦華,這些年跟我勞累奔波。”

“沒什麽可辛苦的,能和你在一起,我一點不覺得累。”她眼裏帶了羞澀,呆呆望著他:“只要你不嫌棄我拖累你就好。”

林家和裴家是至親,當年,匪徒上門時,兩家正一同吃晚飯,無惡不作的壞人打砸搶掠,燒了醫館,兩家十餘人皆死於那些惡人手下,火光映得天邊透亮,十五歲的裴淵忍著恐懼帶著表妹逃命。

後來惡人是伏法了,但他們倆的父母都回不來了,那些錐心的疼痛伴隨多年,現在想來依舊鮮血淋漓。

逝者已逝,該過日子總要過,他從來不會悲春傷秋,爹娘畢生的心血都在那座醫館上,他用自己的能力,重塑了父母的心血,成了遠近聞名的大夫。

裴淵垂首,掩下眸中黯淡:“我孤家寡人的沒什麽可在意的,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了。”

林錦華聽見這話,心裏驀地一喜,然而裴淵接下來的話又叫她僵住:“今年你就十八了,是到了該嫁人的年紀,等我忙活過這程就幫你找個好夫家,我雖籍籍無名,可也不能夠虧待了你。”

她忽然慌了神,抓住裴淵的手臂:“表哥,我不嫁人……”

“哪有姑娘不嫁人的,我不能耽誤你。”他又不是傻子,林錦華的心思怎麽猜不出來,她於他已是至親的妹妹,生不出來那些念頭,這麽糾纏著沒意思,倒不如直白斷了那些念想。

“表哥……”林錦華泫泫欲泣,委屈的看著他。

裴淵抽回自己的手,又是一如既往的冷淡:“我答應過你爹娘要好好照顧你,我一個男人,你跟著我總不是事兒,沒的辱沒你的名聲。”

“表哥,從前你不是這樣的……”

不知從何時開始,他就變得不一樣了,林錦華想起前兩天他下了值回來不睡覺,把自己關在書房,天黑後又帶著阿全去了後山捕捉螢火蟲,然後又馬不停蹄的離家進了宮。

她看見他眼底有柔光氤氳流轉,那是她從未見過的光華。

裴淵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滾燙的烈酒在腹中燃燒,啞聲道:“人總是會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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