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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大夢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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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絮翻飛,繁花似錦。

宮人利落地拿了掃把清掃殿前的柳絮,掌事宮女明翹端著托盤過來,腳下一頓,低聲吩咐:“都仔細一些,別吵醒了公主。”

才走兩步,又問守門的小宮女:“公主的藥好了嗎?”

小宮女諾諾道:“正在偏殿溫著,姐姐現在要嗎?”

明翹搖頭:“不用,溫著吧,公主醒了再喝。”

趙如裳尚在混沌之中,就模模糊糊地聽見了熟悉的聲音,仿佛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趙如裳動了動有些僵硬的身體,這才睜開了沈重的眼皮。像是睡了很長很長的一覺,連眼前的一切都有些恍惚陌生,甚至都差點忘了自己誰。

細碎的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床沿,趙如裳下意識的伸手遮在眼前,耳邊還有明翹刻意壓低吩咐宮人的聲音。

寢殿裏寧靜溫暖,熟悉又陌生,與她之前所看到的情況全然不同。

她記得病重之時,屋子裏只有濃郁的藥味和死氣沈沈的黑暗冰冷,這冗長的一覺醒來,卻已是春光正盛的清晨。

怎麽回事?

這是還在做夢?

“明翹。”趙如裳試著喚了一聲,殿外交談的聲音果然停了。

寢殿門打開,明翹一身青綠色的宮服,端著托盤進來,盈盈一笑:“公主,您醒了,奴婢已經把藥涼了,您快喝了!”

是了,她便是本朝帝後唯一的嫡女,金枝玉葉、千尊萬貴的宜嘉公主。

自幼弱癥,患有心疾,堂堂嫡公主卻病入膏肓,無藥可醫。

趙如裳心中震蕩,目光落在明翹臉上。

眼前的人與自己記憶中的模樣有很明顯的差別,二十來歲的大姑娘身形面容沒有太大的改變,讓她驚訝的是明翹眼中的溫和與平靜。

她病入膏肓無藥可醫之時,明翹愁眉苦臉,難掩焦慮,斷不是眼前的模樣。

明翹一邊把床帳撐開,一邊道:“這是最後一副藥了,您先喝了。昨兒皇後娘娘說,這藥方不大管用,讓太醫重新開個方子,等會兒就有太醫過來診脈,喝了藥奴婢伺候您梳洗。”

趙如裳按了按沈悶氣短的胸口,有些恍惚。

她自然是知自己的病,自幼就有的弱癥,時常胸悶氣短,氣虛衰弱,嚴重時還暈厥過幾次。

太醫曾說,她只要暈倒的次數多了,壽命也就隨之縮短,總有一日,她暈倒後便再也醒不過來。

最後一次暈厥,便是在她十九歲生辰前夕,那個更深露重的秋夜。

她深知自己的身體已經熬不過兩日,所有的精氣都被掏空,一旦閉眼,或許就再也睜不開。

昏迷不醒之前,她看見太醫滿臉悲憫與無奈,看見父皇猩紅的淚眼,母後傷心欲絕的啜泣,還有那些忽遠忽近的哭聲。

她覺得自己大限已到。

有些遺憾又有些不甘。

明翹已經端了藥過來,趙如裳起身,有幾分怔楞。

現在這又是怎麽回事?

是夢境,還是……

“公主,您怎麽了?”

耳邊傳來明翹疑惑的聲音,趙如裳緩緩回身,視線落在窗外蒼翠的草木上,手掌撫上有些沈痛的胸口:“現在是,春天了?”

明翹忍不住笑:“自然是春天了,已經快四月了。”

趙如裳稀裏糊塗的喝了藥,等明翹吩咐宮女進來給她梳洗完,都尚處在神游之中。

明翹只當她是大病未愈,心神恍惚,只有趙如裳才知此時此刻自己心中有多震驚。

她明明記得自己病故在寒秋深夜裏,仿佛是長長的睡了一覺,一睜眼來卻像是過完了一輩子,竟是叫她看到了昔日的光景。

這會兒雖舊疾在身,但尚未但藥石無醫的地步,而眼前的一切都明明白白的提醒著她。

她死了,但又活了過來,回到了三年前,身體還算穩定的時候。

趙如裳壓下心裏的驚濤駭浪,長長的吐出一口氣,讓自己的神色看起來沒有任何異常。

怎麽會發生這樣的事,她尚且猜想不透,趙如裳擔心的是以自己的身體狀況,是否還熬不過三年?

三年過後,是否還會因為重病不治而亡?

趙如裳腦海中百轉千回,直到寢殿裏有宮人打掃驚起灰塵,明翹請她移步去了偏殿休息。

外面柳絮飛揚,趙如裳不能出去,明翹把窗戶關了起來,正要關門,有小太監進來稟報太醫院來人了。

大概是剛醒情緒有些激動,趙如裳覺得頭疼心口疼,明翹見她這個模樣,低聲開口:“公主,裴太醫來了!”

趙如裳身子自小就虛弱,坐了一陣腦袋脹痛的難受,只得去軟榻上躺著,軟綿綿的問:“哪個裴太醫?”

“剛來太醫院不久,據說是國舅爺舉薦的,全名叫裴淵,年輕有為,醫術了得,娘娘便說讓他來給您瞧瞧。”

“裴淵?”趙如裳驚訝地挑眉,細細咀嚼著這兩個字,認真想了想,才記起那一陣病重之時一直照料她身體的,正是這位裴太醫。

說起來,她那段時間,見的最多的人,便是裴淵了。

裴淵進太醫院時已經是她身體狀況很不好的時候,不然也不至於束手無策,救不了她。

怎麽現在,卻足足提前了三年?

她這重活一遭,竟連裴淵進宮的日子都受了影響?

舅舅是怎麽認識了裴淵,還舉薦他入了太醫院?

到底是大病未愈,身體的不適,讓趙如裳顧不得多想,閉上眼點點頭:“請吧。”

沈穩的腳步聲由遠而近,直到趙如裳聞見一股極淡的藥草味,以及陌生又熟悉的聲音。

“微臣裴淵,參見公主殿下。”

趙如裳這才睜眼,隔著一道簾子看他。

身姿如玉,相貌堂堂,說不出的氣宇軒昂。

趙如裳從初見裴淵的震驚中漸漸冷靜下來,心口仿佛壓上了一塊重石,有些透不過氣來,只道:“免禮。”

見她如此,裴淵放下藥箱,利落地拿出脈枕,擱置在桌前,聲音不卑不亢:“請公主伸手,微臣給您把脈。”

明翹這才撥開簾子,露出軟榻上單薄羸弱的身影。

趙如裳向來穿的素凈,一頭烏發簡單的束在腦後,方才躺了一陣,連發髻上的珠釵都斜斜松垮著。

宜嘉公主生了一副好相貌,那是宮裏人人皆知的,可是因為生病,身體比常人虛弱得多,巴掌大的小臉蒼白的沒有一點血色。

明翹扶著趙如裳坐起身,裴淵微垂著頭,不經意間擡眸看了她一眼,趙如裳轉頭看過去,他恰好又自然而然的移開了視線,無人有疑。

手腕上放了絲帕,裴淵這才伸出手指搭在趙如裳脈搏上,低聲詢問:“公主可有哪裏不舒服?”

“頭暈,惡心,心口疼。”趙如裳如實答了,卻不想裴淵似是有些驚訝的擡頭看了看她。

“怎麽了裴太醫?我身體現在還好嗎?病情很嚴重?”話音剛落,連旁邊的明翹都眼前一亮,趙如裳蹙著眉,這才回過神來。

她忽然記起來,自己從前是挺抵觸讓太醫看病的。

大約是自懂事起,就明白自己的身體情況不是很好,這十幾年,來雍和宮的太醫換了一波又一波,但從來沒有人能徹底治好她的病。

那些太醫院德高望重的老太醫都說她的病不可能治愈,只能慢慢調養,延長壽命。

她不能發病,一旦發病身體就更要虛弱一層,發病次數多了,便是大羅神仙也回天乏術。

年歲小些,趙如裳還能想著能和其他皇子公主們一起玩,乖乖地聽皇後的話吃藥。

可漸漸大了,發現每天不斷的服藥並沒有什麽益處,她的身體一如既往的差。

不能動怒,不能受刺激,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像兄弟姐妹們那樣騎馬放風箏,連這百花盛開的春日,也只能在屋子裏藏著。

所以,她越來越抗拒太醫,每天送來的藥,連一半都喝不了就悄悄倒在了樹根下。

連她病重前,大抵也是這樣的想法,治不好的病,與其茍延殘喘,消磨彼此的信心,還不如一死了之。

閉上眼的那一刻,趙如裳竟生出了一股解脫感。

可誰知,天意弄人,又叫她重新活了一場。

蘇醒不過短短兩個時辰,可趙如裳的心境卻忽然有了轉變。

老天讓她回到身體尚算好的時候,且裴淵又在宮中,是否是垂憐,讓她能有痊愈的機會?

趙如裳有些走神,還是裴淵低沈的聲音喚回了她的思緒。

“微臣今日第一次給公主看診,對您的病情尚不清楚,單從脈象來看,公主只要保重身體,假以時日以藥輔之,雖不說與常人無異,但至少能好七八分。”

裴淵說話不急不緩,甚至沒有什麽情緒,但他的話卻趙如裳莫名信服。

裴淵才入太醫院,他的醫術旁人或許尚且不知,趙如裳卻是了解的,只是不知這一次,他還能否醫好自己?

趙如裳看向裴淵,目光微動,有些感慨。

裴淵仿佛沒註意到她的視線似的,低頭道:“微臣先替您按壓穴位緩解一下疼痛。得罪了!”

裴淵說著,已經伸手抓住趙如裳的手腕,準確的找到位置:“這是內關穴,公主閑暇時可讓明翹姑娘幫您按壓,護心緩痛。還有神門穴、間使穴,都能利於病情,最好每日早晚兩次,不能懈怠了。”

裴淵的手幹燥溫暖,帶著一層薄薄的繭,指腹按壓穴位漸漸有了熱感痛感,趙如裳蹙了蹙眉,便又聽他開口:“穴位按壓雖不比針灸效用快,但勝在溫和,沒有什麽壞處。”

等裴淵按了一陣,又給趙如裳指了另外兩個穴位的位置:“公主這是舊疾,春日發病最為常見,眼下盡量還是不要用針灸,微臣先給您開個方子試吃一下,應當會有好轉。”

趙如裳勾了勾唇,輕輕點頭:“好,聽你的!”

裴淵收脈枕的手微微一頓,然後又若無其事的整理好藥箱,坐到一旁提筆寫藥方。

裴淵的字蒼勁有力,有著不符合他年齡的沈穩,趙如裳是認得他字跡的,那時候他常寫藥方,她看過好幾回,今日再見,竟覺得他現在的字跡竟比三年後還要行雲流水、遒勁有力。

趙如裳正走神,又聽他道:“公主切記要保持情緒穩定,不能動怒,平時若無事,可多出門走動,多瞧瞧外面的春光,總有益處!”

趙如裳訝異的擡眸:“陳太醫他們不是說我不能到處亂走嗎?”

“那是您生病的時候。”裴淵停了筆,低頭吹幹墨跡:“身體尚可便要出門多走走,將來公主病情好轉了,還可出宮去玩,宮外的景致,好看多了!”

趙如裳撐著下巴,覺得新鮮:“出宮?”

活了十幾年,她就出宮過一次,還是在當初大皇姐出嫁的時候,坐著馬車隔著簾子,遙遙的看了一眼繁華的大街,只覺得人頭攢動,車水馬龍,說不出的熱鬧喧嘩。

時隔多年,宮外該是什麽景致,她當真想象不出來了。

趙如裳生出一絲憧憬,想到自己的身體又無奈嘆息:“想想便罷了,父皇母後可不會同意我出宮去。”

便是出一趟雍和宮,身後都跟了一大群人,更遑論出宮了。

裴淵眉眼深邃,視線落在垂首的趙如裳的身上,明明看起來是冷淡疏離的人,此刻卻多了一絲溫和:“總有機會的。”

作者有話要說:  新書來了,求收藏評論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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