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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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街上只有掛在屋檐之下的一排排燈籠還亮著。幾名官兵挑著燈籠,一邊巡邏,一邊喊著“小心火燭”。

景君奚呼出一口熱氣,水汽氤氳在了夜色裏。短短幾天就遭遇了如此巨大的變化,不久之前上山許願的事現在看起來就好像是一場夢。

曹仲把茶杯端起來,放到唇邊,又不得不放下,因為裏面的水已經沒有了。景君奚回過神,打開茶杯的蓋子,幫他加了些熱水。

四人這麽坐著,一語不發了很長時間。姚枂嵐盯著搖擺不定的燭光,思緒好似飄到了很遠的地方。

一只小鳥飛了進來,落到了桌子上,輕輕啄了啄姚枂嵐的手。姚枂嵐把椅子向後挪了些許,站了起來,道:“兩位大人,恕我失陪一會兒。”

靜陽的守衛自是其他城池所不能及的。姚枂嵐不敢大意,躡手躡腳地貼著外壁而上,一到屋檐上就趴了下來。一個探子已經趴在那裏等他了,黑色的衣服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怎麽樣?”姚枂嵐小聲道。

“信已經交給那位大人了。”探子答,“他說可以,但是還是想先見您一面。”

“……知道了。你註意安全。”

“是。”

姚枂嵐回到房間,曹仲迫不及待地側過頭來:“怎麽樣了?”

“謝大人同意了。”姚枂嵐頓了頓,“但是需要見我一面。”

公孫劉正經道:“這可不行啊,萬一他成了那邊的人,叫你去只是一個陷阱怎麽辦?”

“但是,我的計劃要成功,”姚枂嵐苦笑,“必須要有掌管六扇門的謝策謝大人的幫助。”

曹仲道:“你那計劃,在我看來,其實就是兒戲。”

“恕晚輩無能,但時間緊迫,我只能這麽做了。”

“沒想到那個女人竟然真的敢……”曹仲痛苦地扶額,“澄蔚說得對,全是我的錯。我就不應該那麽早告老還鄉。唉,皇上啊,您可無恙?”

“看你那窩囊樣兒。你現在後悔有何用?還是想想有什麽是能幫得上忙的吧。”公孫劉喝了口茶,咂巴咂巴嘴,“我沒什麽長處,就是會打打仗。仗打得多了,也就認識了一堆敢跟我出生入死熊孩子。別的我不敢說,但是這城裏的兵力,我還是可以撼動一下的。”

“真的嗎?”姚枂嵐很是驚喜,“幫大忙了。”

他這麽崇拜,公孫劉反倒不好意思了:“只是撼動一小下哦,如果內設兵營的總管被他們換人了,我也沒辦法了。”

“不,暫時不用管內設兵營。”姚枂嵐道,“我想請您,幫我送一個人到皇宮裏。可以的話,最好能讓他進到皇後的寢宮。”

景君奚警覺地擡起頭,公孫劉問:“誰?”

姚枂嵐把手搭在景君奚的後背,將他向前一推:“這孩子。”

景君奚沒有打哈哈,而是真的嚇得不輕:“姚公子,你說笑的吧。我去皇宮幹什麽?”

“之前就告訴過你啊,”姚枂嵐柔聲道,“進皇宮,找到皇上。”

已經很晚了,姚枂嵐躺在床上,卻怎麽也睡不著。零星的月光打在他身上,他伸出手,按住心口。

心臟的搏動順著手指傳到手心,姚枂嵐一時恍惚,不知握著的是誰的心跳。

丟人,才幾天沒見就心心念念成這樣。姚枂嵐翻了個身。不過,兩人真是很久沒有分開這麽長時間了。

“姚公子,我可以進去嗎?”景君奚抱著秋蓮,在門口小聲問道。

姚枂嵐坐起來:“可以哦。”

景君奚只披了一件外衫,看來是睡不著才來找他的。姚枂嵐張開手臂:“只有今天晚上,嘛,或許明天晚上也可以。你和我睡吧。”

“真的?”景君奚喜出望外,把秋蓮放到桌上,外衫也不脫就蹭進了姚枂嵐懷裏。姚枂嵐把他的外衫取下來,放到床角,抱著他滾進被子裏。

“姚公子,你身上好香哦。”景君奚動了動鼻子,“難怪師父那麽喜歡抱你。”

“什——”姚枂嵐臉紅了起來,好在天黑看不清。

景君奚呢喃道:“我好想師父啊。”

“嗯。”姚枂嵐把他的頭按到胸口,把他抱緊了,“我也想他。”

景君奚閉上眼睛休息了一會兒,又睜開眼,用極細極細的聲音道:“姚公子,你睡了嗎?”

姚枂嵐低頭看他:“沒有,怎麽了?”

“你明天要去的地方,很危險嗎?”

“不,說危險倒也不至於。”姚枂嵐不知道怎麽把話說得更簡單些,“主要還是看運氣吧,或者說,要看的是厲王爺的王道究竟是否得人心。”

“王道?那是什麽?”

姚枂嵐語塞了會兒,道:“這個,等你大了些我再和你說吧。”

景君奚沒再糾結這個,又往姚枂嵐的懷裏鉆了鉆:“姚公子,你說,我能找到皇上嗎?”

感覺他的身體在抖,姚枂嵐心疼了起來:“君奚,對不起,你還這麽小就要和我們一起冒險。如果在這裏的是你師父而不是我的話,你就不用這麽辛苦了。抱歉,我太沒用了。”

“不是這樣的。我體型小,潛入皇宮自然更方便些。”景君奚道,“但是,還是忍不住害怕。”景君奚縮了縮。

姚枂嵐愛憐地笑了起來:“害怕是自然的。但是啊,我一定會保護好你。公孫爺爺會把你送進皇宮裏去,我會吸引住皇後的註意力,你只要小心一些,就會沒事的。”

“真的?”景君奚將信將疑。

“真的。”姚枂嵐道,“你要相信你你師父和白爺爺教給你的東西。”

他擡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給景君奚蓋好被子:“很晚了,睡吧。安心,我會一直看著你的。”

“嗯。”景君奚想是困了,軟軟的嗓音中帶了點鼻音。

小孩子就是心寬啊。姚枂嵐揉了揉他的臉。

明天,一定不會有事的。剛柔共濟,仁嚴並施,綿裏藏針,那位的王道,從來不需要懷疑。

皇宮的大門緩緩打開。一個手拿折扇的儒雅公子在歡迎馬隊的護送下走了進來,直通到正殿。來人步伐悠然,好似只是來做客的一般。

“拜見皇上。”北千翎行了一禮。

龍椅上的君王微微頷首:“免禮。”

北千翎直起身:“一別六年,皇上真是一點未變。”

“哪裏,千翎說笑了。”老皇帝道,“倒是你,長大了許多,成熟了許多。”

“皇上過獎。”北千翎一成不變地微笑著。

三四年前,他曾受命出使夕照國,在這裏待過較長的時間。老皇帝對他算是欣賞,說起話來也較為平和。

“那麽,奈雲皇子突然造訪,是想做什麽呢?”立在兩邊的臣子代主問道。

北千翎微斂了笑容:“我奈雲現在的情況,想必諸位也都知道了。夕照是距離奈雲最近的盟國,我希望皇上能夠幫我一把,助奈雲渡過難關。”

“恕我直言。”夕照太子走出來,“你們奈雲出事,我們應該高興才對,為什麽還要幫你呢?”

北千翎尚未答話,老皇帝開口道:“如果朕願意幫你,你希望朕怎麽幫?”

“很簡單,皇上不需要出一兵一卒,只需要派人送一紙書信到靜陽即可。”北千翎道,“夕照與穭桑接壤,只要能順利過城門,不出十天半月就能到國都靜陽。若是以汗血寶馬,日夜加鞭,不過三五日便能到達。”

“信上寫什麽?”

“皇上如此英明,我不說,您也知道該寫什麽,怎麽寫。”北千翎恭敬道,“皇上不需要說明支持誰,只要反對皇後幹涉奈雲朝政即可。”

太子按耐不住,向前幾步,與北千翎並排:“父皇,您可別聽他的。現在奈雲大勢歸於皇後,若北千翎最後失敗了,皇後報覆起來,夕照即使不敗,也會銳氣大挫。”

老皇帝不置一言,似乎在考量北千翎的請求。

北千翎也不急,緩緩道:“約三年之前,奈雲出兵滅朝和,將其劃為了奈雲的附屬。太子殿下可知,我父皇何處此舉?”

他的聲音和緩而清冽,太子不由自主地答道:“因為朝和離奈雲很近,且朝和國力衰微。”

北千翎將折扇輕搭在下巴上:“若說近,夕照更近;若說國力,夕照雖比朝和強,但終究比不過奈雲。相比起來,夕照土壤肥沃,地域廣闊,價值遠大於朝和。您認為,為什麽我國沒有攻打夕照,而是攻打了朝和呢?”

“你!”太子怒道,“你可別忘記你現在是有求於我國!”

老皇帝打斷道:“靖文,回答他。”

太子的氣勢一下弱了下去:“夕照以東便是熹幸,奈雲國力再強,攻打夕照之後也無法面對熹幸。”

“正是如此。夾在兩個大國中間數百年,夕照很辛苦吧?”北千翎一笑。

太子道:“難不成,你想說,若是我們幫你成為皇帝,你就要幫我們解決熹幸?可熹幸一旦被解決,我們也就危在旦夕了。”

“我並無此意。我想說的有兩點。其一,是給貴國的忠告。”北千翎的目光倏地淩厲了起來,“我朝皇後柳氏囚禁皇上,心狠手辣;以女子之身攝政,野心勃勃。只可惜,此人目光短淺,只顧個人利益,不顧國家安危。如果真由她掌權,就算你們沒有得罪她,不出三年,必會攻打這裏。屆時,就算熹幸出兵,也不過是讓奈雲給你們陪葬罷了。”

“其二,依舊是給貴國的忠告。”北千翎接著道,“夕照與奈雲為盟國,夕照以物資支援奈雲,奈雲給夕照以庇護。奈雲亂,必有他國虎視眈眈,若奈雲就此元氣大傷,或是亡國,夕照會如何?”

文武百官面面相覷。

北千翎續道:“皇上出手相助,當然需要擔當一定的風險。不過,您不用擔心,最後能成為奈雲新皇的,一定會是我。我登基之後,定會向夕照答謝這份情誼。”

北千翎素來不驕不躁,君子謙謙,老皇帝聽他這麽說,不免吃驚:“你說,你一定會成為皇帝?憑什麽這麽說?”

北千翎打開折扇:“就憑現在,只有我在這裏,站在了這裏,冒犯了貴國,而您並沒有命人把我抓了。”

“成功了?”秋離已在殿外恭候多時了。

“嗯。”北千翎小心翼翼地將信疊好,放進懷裏,“還請姑娘你馬上送我回靜陽城。”

“是。”秋離應了,先行一步去備馬。

身側拂來清風一縷,夾帶了淡淡的芬芳。北千翎轉過身。

貴如牡丹,清雅如蓮,風華絕代。

她一襲藍裙,靜靜地站在那兒,不悲不喜。兩兩相望一眼,便彼此錯開了目光。

北千翎艱難地扭過頭,順著臺階走下正殿。

一瞥,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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