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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劍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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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眳朔等了太久,姚枂嵐又對他寬容至極,兩人這麽一鬧,竟是鬧到了天色微亮才消停。

姚枂嵐累得緊,靠在景眳朔懷裏就閉上了眼,是難得的安寧和熟睡。景眳朔看著他的睡顏,遲遲不敢闔上雙眸,生怕一覺醒來發現一切都不過是一場夢。

姚枂嵐醒來時,天已大亮,該是到了正午。景眳朔還保持著他睡去時的姿勢,把他護在了懷裏,瑞鳳眼柔如水:“午安。”

姚枂嵐後退了一些,讓他把手移開,調侃道:“手麻了沒?”

“麻了。”景眳朔道,露出一個十分燦爛地笑了笑,“但是我心甘情願。”

“......”姚枂嵐嘟囔道,“真是閃瞎了我的狗眼。”

景眳朔掀開被子,下床穿好外衫:“你再多躺會兒,我去叫人準備午膳。”

“一起吧。”姚枂嵐跟著從床上起來,“我已經休息好了。”

景君奚已經坐在樓下不知多久了,一筆一畫地抄寫著景眳朔給的兵書。景眳朔和姚枂嵐在他的兩旁坐下。

景君奚胡鬧起來大大咧咧,但是用起心來卻是專註至極,直到景眳朔喚了他一聲,他才反應過來,放下筆。

“師父。”景君奚從未疏於請安,“姚公子。”

景眳朔對他笑了笑,找人收了他的紙筆,點了幾個小菜,又趁姚枂嵐沒註意,多吩咐了兩句。

景君奚的目光在兩人之間游移著,左右徘徊。

“景君奚,”姚枂嵐用手捏住他的腦袋,“你看什麽呢?”

景君奚給景眳朔倒了一杯茶,又給姚枂嵐倒了一杯,舉起杯子,清了清嗓子。

他先向景眳朔鄭重道:“恭喜師父得償所願。”

然後又轉向姚枂嵐:“姚公子,以後我就叫你師娘了。”

“景君奚,”姚枂嵐的手還放在他的頭頂上,猛一用力,“我之前就告訴過你,在我面前不要太放肆了,還想不想活了?”

“唉,唉,唉,”景君奚急道,“師娘,惱羞成怒可就沒意思了。”

姚枂嵐感覺自己好像也說過這樣的話,手上的力道不由自主地加大了。

景君奚怕他沒個輕重把自己給捏死,趕緊道歉:“姚公子,我錯了我錯了,以後不叫你師娘了,你行行好,把手放下去行不?”

姚枂嵐詭異地一笑,放下手。景君奚討好地賠笑,姚枂嵐卻把笑容收了去:“下不為例。”

景眳朔在一旁看著他們倆,嘴角上揚,卻始終不置一言。

菜端了上來,姚枂嵐只瞧了一眼,便明白了景眳朔的用意。三樣素菜,三樣葷菜,這本是極好的搭配,但顯然只有一盤葷菜是給他準備的。那肉經過了水煮,基本看不出油膩來,看上去寡淡無味。

“我說王爺,”姚枂嵐道,“在我吃了那麽多山珍海味之後,你又讓我吃回這些,一來我吃不下,二來你不覺得太殘忍了些嗎?”

“我沒讓你只吃這樣菜,”景眳朔夾了一塊肉放進口中,“你現在每餐吃一點,慢慢地習慣了,就不要再吃那些油膩的食物了。我陪你一起吃,嗯?”

他特意叮囑店家最後一遍改用鹽水理療,所以這肉透著淡淡的鹹味,到了他口裏,也還能勉強下咽。

他之前就想說了,姚枂嵐二十多年不碰油膩的食物,現在卻是來者不拒,一兩次還好說,多了傷身。他一直沒說,是因為沒立場說,現下二人關系非比尋常,也就顧忌什麽了。

“我的菜,你吃什麽吃?”姚枂嵐嘆了口氣,把那盤白肉放到自己手邊,不給景眳朔夾到,“讓瑾淵王吃這些,皇上知道了會把我給宰了的。”

“......”景君奚無話可說,不過一夜未見,兩人怎麽連吃個飯也要暧昧一番?

知道景眳朔心疼,姚枂嵐把整盤白肉吃光了也沒動其他的葷菜。

今日依舊是雨天,但景眳朔的心裏卻沒有了陰霾。同樣的陰雨天,同樣的街景,一切卻翻了新。事物都有了新的顏色,連那綿綿細雨也像帶了些甜味似的。

三人各打了一把油紙傘走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積水打濕了景君奚的褲腳,姚枂嵐便俯身幫他把褲腳卷了起來。

真的就好像一家人一樣。

“說起來,”姚枂嵐看向路邊的小攤,月餅已經出現在了市面上,“就快要到中秋節了呢。”

“中秋?”景君奚樂得蹦了起來,“又有月餅吃咯!”

“不過,”他忽然想起了什麽,情緒低落了下去,“上一次過中秋,還是和家人一起過的。”

“也對。”姚枂嵐撐著下巴想了想,“去年的中秋我們好像沒過,那今年多少慶祝一下吧。”

“已經一年多了啊。”景眳朔突然道,“君奚,上次教你的劍法十式你可是全部掌握了?”

景君奚回過頭,道:“是,已經全部掌握了。”

“那好,”景眳朔指了指前方的劍鋪,“你去挑一把你喜歡的劍,今晚練給我看。如果我看過覺得可以了,就教你一套完整的劍法,如何?”

“好!”景君奚高興地拍手,轉眼便要沖進劍鋪,景眳朔卻抓著他的後襟,把他拉了回來。

景眳朔抽出無痕放到他手上:“選劍之前,有一件事你必須要知道。劍士佩劍,劍在人在,劍斷人亡。我這把無痕,自十歲起跟隨我至今,南征北戰,只有兩次離身。”

姚枂嵐把傘放低了些,掩去自己的表情。

這兩次,一次,是借無痕給他用於防身;另一次,則是被他傷透了心,倉促出門。

全都是因為他。

景君奚拔開無痕劍,沒想到放在手裏如此厚重,雪白的劍身卻這般輕盈。

“潮濕的天氣裏,鋼鐵易銹。為了使刀劍更為耐久,酈滿人發展出了獨特的鍛造絕活,所以在奈雲,酈滿不僅被稱為‘雨之都’,也是‘刀劍之都’。”景眳朔道,“你今年剛好也是十歲,我便送你一把好劍作為禮物吧。”

“謝師父!”景君奚把劍還給了景眳朔,跑進了劍鋪裏。

姚枂嵐調侃道:“八歲舞劍,十歲自創劍法,王爺真真是少年英雄。”

景眳朔笑了笑,捏了捏他鼻子:“比不上姚公子事無巨細,樣樣皆知啊。”

姚枂嵐搖搖頭,跟著他進了劍鋪。

明明是賣殺戮之器的店鋪,卻裝修得格外典雅別致。以竹為墻不說,角落裏還擺了一只香爐,裊裊地飄著白色的煙霧。

姚枂嵐嗅了嗅:“安神香。”

“這位公子好靈敏。”一位老者地從裏屋走了出來,“正是安神香。刀客劍士,更應當氣定神閑。刀與劍,絕不僅僅是為了殺戮而生。”

“老先生。”姚枂嵐畢恭畢敬地行了一禮。這老者,雖兩鬢斑白,卻一點沒有給人衰老的感覺,渾身上下氣定神閑,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師父。”景眳朔直接放下劍,跪了下來,“您怎麽在這?”

“啊?”姚枂嵐和景君奚不約而同回過頭來,看向那位老者。

“唉,何必如此多禮?”老者捋了捋過長的胡須,“朔兒,起來吧。”

“是。”景眳朔站了起來。

“這兩位是?”老者打開茶杯的蓋子,喝了一口茶,拿著杯蓋的手在兩人面前晃了晃。

“那小孩是我收的便宜徒弟,”景眳朔遲疑了會兒,道,“是朝和皇族的末裔。”

“無妨。”老者招招手讓景君奚過來,“叫什麽名字?”

“舊名季鵬程,”景眳朔道,“現在叫景君奚。”

“好。”老者又看向姚枂嵐,“這位是?”

“這是……”景眳朔支支吾吾了半天,竟也沒答上來。

這是帶醜媳婦回門嗎?姚枂嵐覺得好笑,自我介紹道:“老先生,在下是厲王北千翎的幕仲姚枂嵐。”

景眳朔張口還想說什麽,姚枂嵐卻拽住他的衣角,幾不可查地搖了搖頭。

“姚枂嵐?”老者手一抖,茶潑了些許出來,“姚家的幸存者?”

姚枂嵐的耳朵動了動,仍是尊敬地答:“是。”

“我知道了。”老者放下茶杯,“老朽姓白,名澤滃,曾在碧梓軒講過一段時間的學,現在如你們所見經營著這間小小的劍鋪。”

“對了,朔兒,”白澤滃道,“你來這做什麽?我給你的無痕可是斷了?”

“沒有。”景眳朔拔出無痕給白老先生看,“我是想給君奚挑一把劍。”

“無痕啊,”白澤滃長滿皺紋的手撫上雪白的劍身,“這麽多年,你依舊美麗如初。”

白澤滃將劍收回劍鞘,還給景眳朔,走到景君奚面前細細端詳了陣:“這孩子學劍,學了多少了?”

景眳朔道:“除了在朝和時學的基本功外,我還教了他劍法十式。”

白澤滃捧起景君奚的手,轉了轉,又捏了捏手臂:“是個好苗子,但用你的方法,未必教得會。”

“那劍法十式,畢竟是你自己悟出來的東西,”白澤滃道,“給這孩子生搬硬套,沒什麽用處。”

“孩子,”他摸了摸景君奚的頭,“要不要看看我的劍啊?”

景君奚怔怔地點了點頭。

白澤滃微微一笑,慢悠悠地拔劍出鞘。不過是一把已經有點銹了的古劍,完全比不上無痕驚艷。

他指了指香爐,讓景君奚註意觀察煙霧的變化,然後退到了門邊,用劍極快地在原地一劃。

一道劍風生生將煙霧劈成了兩半,虛無的煙霧竟然像實物一般有了一道整齊的劍痕。

景君奚瞠目結舌地回頭看白澤滃。後者幽幽地解釋道:“劍法有兩種,一是你師父那種,以剛鑄劍;二是我這種,以柔鑄劍。剛劍鋒利,劍刃所及之處,無所不靡;柔劍仁智,以劍氣克敵。小家夥,你要學哪一種?”

景君奚堅定道:“我兩種都要學。”

“唉,你這孩子野心還挺大。”白澤滃笑道,“兩種皆學可不是練劍的正統之道。”

“不是正統,並不意味著不可行。瑾淵王屠我全家,但我依舊師從於他,可謂正統乎?奈雲滅我故國,但我在奈雲茍延殘喘,可謂正統乎?存在即合理,兩種劍法,必有其相通之處。”景君奚在他面前跪下,“剛柔並濟,戰無不勝。師祖,我想變強,然後才能站在更高的地方看清腳下的路。教教我吧,師祖。”

白澤滃放聲大笑兩聲:“好,好,好,朔兒,這小子可比你當年更狂妄啊。”

“你們打算在酈滿停留多少天?”

景眳朔作了個揖,答:“多不過三個月。”

白澤滃扶起景君奚:“那我便用這三個月的時間帶你入門,通不通全憑你自己,之後的精進也全憑你自己。你可願意?”

“願意!”景君奚高聲喊道,“謝謝師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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