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高霑沒走，把車停在警局門口等著他，終於看到人從裏頭出來了，打老遠看，一臉疲憊，出來還到處張望了張望，是在找我麽，等他從車裏出來，辛焰看到他笑了。這回高霑確定了，說讓自己回，剛才他絕對是在找我，走過去先順了順他頭上炸起來的毛，“完了？”

“不是告訴你回了麽，怎麽不聽。”

“晚飯沒吃，等你一起吃飯。”

辛焰打趣，“知道欠你頓飯，這麽著急麽？”

“著急，總逮不到你。”

“走走走，趕緊還你。”

高霑開了車門，“想吃什麽？”

辛焰習慣地往副駕駛一攤，自言自語到，“累，要是來碗甜湯好了。不過沒有就退而求其次，方便面吧，要湯熱乎乎那種。”

什麽啊，“我可不想等你一晚上吃個方便面。”

甜湯？高霑想起來什麽，甜湯好像是南方哪個地方的小吃來著，對了，石鼓，那是一個南方小城，當地人早晚都特別喜歡吃甜湯，把紅薯、湯圓、芋頭、姜絲拿紅糖熬得稠稠的，再撒點芝麻，人人都愛來一碗，特別是冬天。高霑忍不住問:“你是石鼓人麽？”

辛焰心裏一動，下意識地手握成拳，“小時候住過一陣，你怎麽知道？”

“我有一年出去玩，正好去過那兒，沒想到還蒙對了，甜湯，我想想，搞不好還真有。”高霑看看他，人已經閉上眼睛，像是累了，“帶你去個地方。”

開了二十多分鐘，高霑把車停到五柳路口，帶他七拐八扭進了條巷子，到了一處小館子，門口掛著小小一個燈牌，“石上清泉”。

進去了辛焰才看到裏面竟然有不少人，“呵，這麽晚了都，夜貓子這麽多。”

老板邊跟高霑打招呼邊在裏面忙活，“小高，好久沒來了。”

“林哥，最近忙。”

“還要蛋卷麽？”林哥問。

“要，我朋友想要甜湯，不知道有沒有？”

“甜湯啊，可以。坐一會兒，可能要稍等，今天人有點多，自己倒茶喝。”

高霑答應著，帶辛焰到裏面一張小桌坐下了，給他倒了杯熱乎乎的大麥茶。

桌子很小，他倆都身高腿長的，辛焰碰到了他的腿，很快換了個位置，看看周圍問:“跟老板認識？”

“嗯，有時候來。林哥是南方人，除了你要的甜湯，林哥做的蛋卷絕對一絕，一會兒試試。”

“真的假的？”

高霑笑笑，“真的，怎麽突然想喝甜湯？也就林哥這兒可能有。”

“跟喝酒效果差不多。”辛焰喝了兩口大麥茶，看著周圍的人悠悠開了口，“小時候，鄰居有個大爺，累了總愛自己喝兩杯，解乏。甜湯就是那杯解乏的酒。”還有半句，辛焰沒說出口——只是很久很久沒喝過這口了，自己剛才也就那麽一說。

不知怎麽，高霑看著他臉上細微的表情，突然覺得他有點傷心，跟上回說起非洲部落那些聰明的魚時一模一樣，高霑問:“奧特快怎麽樣了，長胖沒？”

“就那個樣子。”

“我那兒還有貓糧，什麽時候再帶奧特快過去。”

“哦。”辛焰隨口應了一聲。

“它總喜歡睡，還挺乖的。”

“是，它每天凈睡覺了，那個胖的。”

林哥做的蛋卷好吃，甜湯也熬得恰到好處，辛焰面上吃得心滿意足，疲憊的身心仿佛也得到了喘息機會，心裏卻一陣陣發緊。

出來時候，天又紛紛揚揚灑起雪來。高霑回身幫他把衣服領口往上拉了拉，辛焰趕緊說，“我來我來。”被高霑撥開了，然後高霑若無其事把他頭上的雪拂掉，順勢靠過去把人抱住了，“下雪了。”

是，下雪了，巷子深深，空無一人。

辛焰人在他懷裏，身體沒動，心裏卻一軟，如果那只午夜的鞋子還是會掉落，有一天我還會一個人回到陰暗裏，老天爺，別怪我此刻的貪心，在這個寒冷的夜裏，我只是一個普通人，想要一點普通的溫暖，只要一點好麽。

眼前，白雪把地面鋪了一片淺淺的光，一個聲音低沈緩慢，“辛焰，我喜歡你，想跟你在一起，你呢？”

身後的小酒館裏有些嘈雜，模糊人影映著隱約的燈光，剛才他說的那句話，辛焰清楚地聽到了，只是呆在那兒，動不了身體。

雪落無聲，天地間一時間變得安靜，仿佛只剩擁抱間彼此心跳的聲音，那麽清晰那麽近。

辛焰伸出手，停在他後背的半空，最終還是把手放下了。

“我說的你聽到了吧，我喜歡你，你呢？”高霑抱著懷裏微微顫抖的人又問了一次。

辛焰壓下心跳深吸口氣，從那個懷抱退開去，故作輕松地說：“別開玩笑了，我喜歡松島楓老師。”

“答案裏沒這個。我喜歡你，成年人之間的喜歡。問你呢？”高霑追著他的視線問。

辛焰笑了笑，“我說討厭你呢，你肯定不高興，我也不討厭你，可是沒有那種成年人之間的喜歡，你懂的吧。”

“你確定？辛焰，你確定一點都沒有麽？”

辛焰被這個問題問住了，跟他相識以來的一幕幕像過電影閃現腦海，有時候他會認真看著自己，像看什麽要緊的東西，有時候會微微皺眉，有時候會生氣，最受不了他委屈巴巴的表情，因為那會兒他最好看，本就好看的眼睛像藏了一潭幽深，讓人輕易就陷進去。

好一會兒，辛焰才說:“或許有那麽一點，或許是感動或許是別的，我說不來。”

在冰冷裏呆久了的人渴望一點暖意，不管是幻覺還是真實，哪怕只有一點點，都讓人貪戀。

高霑握著他冰涼的手，“辛焰，我給你時間想想清楚，是感動，還是別的。”

“要是，想不清楚呢？”

“隨遇而安。”

他說得這麽輕松，辛焰有點糊塗了，明明有自己要走的路，不打算招惹誰，可半路殺出這個人來。老天爺就是這麽會安排劇情。

不知怎麽，最近辛焰時不時地冒出個念頭，以前總覺著生死豁出去了，發生什麽都是命裏該來的，已經看到的風景是自己撿來的，現在想到他，卻很想一起去看看別的風景，想到此，辛焰嘆口氣。

高霑摸摸他頭，“別嘆氣也別煩惱，你放心我不會逼你，我會走開一陣子，等你想好了，你來告訴我，我要進一步還是退回去。”

“不說話我當你同意了。”

辛焰抽出手，“走吧，有點冷。”

雪紛紛揚揚，落得輕盈，敲在人心裏。長長小巷中，留下兩串深深淺淺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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