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霑才說個“脫”，看辛焰楞了，“想什麽呢，我看看你後背的傷，這個，活血化瘀的。”說著，高霑把瓶子遞他眼前晃了晃。

“哦。”辛焰松了口氣。中午那會兒，他們抓到人回了局裏，於野只給他胳膊上噴了點雲南白藥，就進去審人了。

辛焰猶豫了一下，算了，別不識擡舉繼續惹霸道總裁生氣了，為了少挨罵，他果斷轉身扯了外套，裏面棉T一脫，露出了精瘦的後背，一大片青從右肩下的蝴蝶骨向下延伸，還有幾處傷疤，其中一條七八公分長的刀疤橫在右側，能想到之前受傷時有多慘烈。

高霑伸手摸了摸那條長長的傷痕，辛焰躲了躲，“幹嘛，癢癢。”

高霑打開小瓶子給他抹藥，“為什麽總受傷？”

“幹的就是這行。”歸宇站鏡子前不疼不癢地說。

那些傷痕扯得高霑心裏發緊，胳膊上那幾處圓形傷疤，看起來像是很久之前的燙傷痕跡，鎖骨也有。

高霑伸手摸了摸，辛焰身體又是一緊。

“疼不疼？”

“沒事，習慣了。”

“什麽叫習慣了！下回還敢從那麽高跳，直接腿打折。”高霑邊塗藥邊狠狠罵他。

辛焰平素裏脾氣火爆又倔，這會兒挨了罵，心裏卻一點都不氣，手撐在洗手臺邊，看著鏡子裏的那人，感受著他掌心傳來的溫暖和些微疼痛。不知怎麽，辛焰從他狠狠的口氣裏觸到了一絲暖意，這點暖意帶著他從未體會過的氣息，一點點滲透進心裏某個不被察覺的角落。

高霑擡頭，也看著鏡子裏那人，清朗的線條從他五官垂下來，脖頸勁道，白皙皮膚上布滿傷痕，身材勻稱，一把勁瘦收進腰裏。

一時間，兩人的眼神在鏡中交錯，高霑的手停下來，穿過他腰側搭在了盥洗臺邊，把人圈在裏頭靠近了點，下巴順勢擱在他肩窩，感覺身前的人身體一繃，試圖躲開，辛焰“哎”了一聲。

高霑就那麽靠在他肩膀，盯著鏡子裏的人，“乖，借我靠一分鐘。”

他的聲音低沈暗啞，給了那句話未知的魔力，辛焰瞬間一動不動了，微微弓了背撐著他下巴，任他溫熱的吐息一下下打在身上，激起皮膚的一陣戰栗。

高霑看著他，人是倔強的，倔強堅硬又柔軟無比，但為什麽這麽不乖，老讓人擔心呢。我這還操心你生病沒好呢，你呢，你給我跳樓去。

漫長的一分鐘，辛焰聽到他心臟的跳動，很奇怪的感覺，跟一個人很親近又有點生澀，說不清是因為自己還是他的靠近。

直到他退身離開時，辛焰的呼吸要暫停，那個好聞的味道還在身邊縈繞，自己心裏某個地方卻空蕩蕩的，像被帶走了一塊，甜蜜又悲傷，恐懼又被吸引。

高霑嘆口氣，拿他沒辦法。看藥差不多吸收了，高霑順手遞過來自己的一件t恤，“換上，你的臟了。”

“哦，”辛焰答應著，火速把衣服套上了，他的衣服有點大，帶著素日好聞的味道，鉆進了心裏。

“走吧，別楞著了，吃飯，牛肉餃子可以麽？”

辛焰忙點頭，“可以可以。”

那天晚上，高霑給他煮了牛肉餃子，兩個人守著熱騰騰的盤子吃了一餐。

窗外，寒風冷冽，屋裏，冷寂的心卻在漸漸蘇醒。那天夜裏，辛焰躺在客房床上，摸著身上的t恤輾轉反覆，久不成眠。雖然內心一直抗拒，但不知從什麽時候起，有點留戀他在身邊的感覺，不只沒有負擔，還有心靈上的愜意，讓人想要依賴，以至於在剛才人道晚安後，辛焰看著那個背影，竟然湧起了想抱抱他的詭異念頭。

隨後他又厭惡起自己，這麽多年來，他已經獲得了太多不屬於自己的東西，這個世上好人很多，只是他牢記著媽媽的話，不能毫無愧疚地接受別人的好意，假裝是自己應得的。因此，別人對他哪怕一點的好，他都惶恐，受之有愧。

這個世界不會有無緣故的恨，也不會有無緣故的所謂好意。多年來的刑警生涯揭示著無聲的規律，也因此，辛焰一直下意識切斷與人的親密接觸。我只想當個警察，說不定哪天就翹辮子了，這才是我該走的路。

這回，事情從一開始就走了樣，起初覺得他跟自己是同類，忍不住走近，起因是生病麽，人類這會兒情緒比較脆弱，渴望那點溫暖，可這幾天下來，竟然留戀起身邊有人有聲音的感覺。這幾天窩在人家裏，看他在廚房倒騰一陣，端出熱乎乎的飯，或者在半睡半醒中感覺他過來摸自己額頭，又拉好被子，又或者他在開視頻會議的間隙，遞過來一杯水，示意自己吃藥，又或者他微微皺眉叫自己不許抽煙。這些時候，都讓辛焰莫名心安，仿佛在黑暗中長途跋涉了許久許久，口幹舌燥，身心俱疲，終於到達了一片光亮綠洲，可以暫時放下疲憊的身軀，閉上眼睛，休息那麽一下，只一下，可以麽？

辛焰嘆了口氣想，果然溫柔鄉太容易讓人沈醉，人家這暖氣充足的房間都讓他意志薄弱，別人偶然的一點溫暖讓他不知不覺間有了一絲貪戀，想伸手去夠一夠那溫暖。

一早，高霑有事，早早起床熱奶煎蛋烤面包，等一人一貓開始吃飯，他自己準備出門，臨走，若無其事地跟辛焰說，“樓下進門密碼8819，家裏門是指紋的，我今天有事，晚點回來給你把指紋也加上去。”

“不用了，我今天就回去了。”辛焰看著面前的盤子，突然冒出一句：“你別對我這麽好。”

高霑正在扣袖扣的手停住了，“什麽？”

辛焰擡頭看著他又重覆了一遍，“你別對我這麽好。”

“怎麽突然說這個？”

“高霑，我一窮二白，光桿一個，沒什麽能回報你的。”

高霑扣好袖口看著他，“誰說要你回報了？”

這麽久了，這人對他有點過於好，已經超出了普通朋友的範圍，就是個傻子都有感覺。這會兒又放下家裏鑰匙，還有昨天晚上的事，都讓他惴惴不安，想要退回原點。

“我真的什麽都沒有。”

“我跟你要什麽了麽？”

“你現在沒要，不代表你以後不要，我——”

“以後我也不要。”高霑打斷他，說完出門走了，留下了桌邊不知所措的人。

以後，也不要麽，是我想多了麽，這些時日來他有意無意的靠近都是錯覺麽，那你想要什麽。

辛焰低頭看了看腳邊的奧特快，小東西兀自在那兒愜意地舔牛奶，辛焰摸了摸奧特快頭頂的軟毛，奧特快喵了一聲繼續低頭舔牛奶，奧特快，我們該回去了。

高霑進了電梯按了1樓，我還有耐心，你要忍不住了麽，我從沒想過要你回報什麽，我很貪心，我要的很多，不會跟你要，我要你心甘情願地給，至於你什麽時候給或者幹脆不給，咱們往後慢慢走。

晚上回來，高霑進門，家裏燈沒開也沒動靜，擡手開了燈，沒有人的影子，貓也不見了，打開客臥的門，他這幾天睡過的床已經收拾幹凈，出來看，客廳也被收拾過了，廚房桌子上還放了洗好的水果。

人還是走了，雖然這個結果他已經提前想到了，但家裏又恢覆了常態，讓人多少有點悻悻的。昨天晚上，他把人圈在了那兒，看著他慌亂的眼神，心頓時軟了，停止了再進一步的想法。傻瓜，不管三樓是不是高，我會擔心，你身上再小的傷我都會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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