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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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高霑接待了一個老朋友。

蘇玲回國了,周末早晨一睜眼就從酒店沖過來,非要吃高霑做的意面,這個女人向來想一出是一出,奈何人已經三年多沒回來了,高霑只好下樓買東西。

蘇玲是高霑在國外流浪時認識的朋友,當時因為住的近,總遇到,慢慢認識了,再後來倆人一聊,竟然家都在祖國的漢川,簡直是一種緣分感爆棚的他鄉遇故知啊,於是迅速成了好朋友,後來,因為都愛窮游,兩人還一起流浪過美帝。現在,蘇玲長居美帝,這次回來處理家裏的老房子,順帶看看親戚朋友。聽說高霑家裏出事了,她便馬不停蹄地趕來了,這幾天沒事一直陪著高霑,因為他跟父親關系很僵的事,蘇玲一直都知道,當年他也是因為這個遠走他鄉的。

去樓下超市買東西,這個點正好半上午,沒什麽人,高霑結完賬正要往回走,見窗戶邊長凳上坐著個人,正低頭吃泡面,那人肩胛骨撐著,頭發支楞著,脖頸白皙,重要的是還有一圈耀眼的毛了邊的圓領T恤。高霑停住了。

不會這麽巧吧,高霑覺得一定是自己想多了,不可能在這兒遇到那個人。只見那人吃了一口面擡頭,前面的大玻璃裏隱約出現的那張臉,也正透過玻璃看自己。

不是辛焰是誰。

最近,辛焰抽空往這邊的醫院跑了幾趟,小穎的弟弟住院了。

小穎是一起車禍當事人,前年春節辛焰遇見個事,肇事逃逸,被撞的是一家人,65歲的父親當場身亡,母親也重傷不治,兒子致殘,只有一個二十歲的女兒右臂骨折,經救治終於脫離了危險。後來肇事逃逸者抓到了,不過當時因為家裏太窮才跑的,根本無力支付醫藥費和賠償。

一家人從鄉下來城裏走親戚,結果遭遇不幸,小穎就是那家18歲的女兒,次日在醫院醒來才知道當時是辛焰路過,幫她和弟弟墊付了醫藥費,掙紮著給辛焰跪下了,要給他當牛做馬報答。

辛焰撓了撓腦袋,那天他是準備好好修一下他的“小媳婦”的,就那輛二手越野,奈何路上碰上了小穎一家遭遇車禍,小姑娘脆弱的樣子讓他想起來一個人,救人要緊,當下把錢給墊了。

小穎人樸實,惦記著要還恩人錢,後來,帶著殘疾的弟弟在漢川找了工作,安頓下來。工作之餘,沒事常給辛焰買東西送過去,還時不時去他那兒幫忙收拾收拾,做個飯什麽的。

辛焰純粹是因為當時看著她想起了一個人,那個孩子如果到現在,也這麽大了吧。當時,他一沖動幫人墊了醫藥費,沒想著別人報答也根本沒想到後來的事,辛焰經常告訴她不用過來,說了幾次沒用於是作罷。

周六早晨,小穎突然一早給他打電話,話還沒說,人就在那邊哭了。

“小穎,別哭,怎麽了?”

“哥,小弟他——”

小穎的弟弟叫小光,因為那次車禍致殘,小光很自卑,覺得自己是姐姐的拖累。姐弟倆一直租住在城邊一處居民區,小光腿腳不便,小穎在租住的小區找了個沒人用的小倉庫,簡單收拾了一下搭了幾個架子,讓弟弟幫人收快遞,一來有個事做,二來讓他跟人接觸接觸,免得胡思亂想。結果那個代收快遞點昨晚被人撬了,丟了不少東西,來取件的人圍在門口不依不饒,小光跟人起了沖突,被人打了,進了醫院。

辛焰聽了,趕緊過去幫忙處理糾紛,好說歹說人同意他們賠償,辛焰又陪著說了一堆好話。

小光住院,辛焰免不了過去看姐弟倆。這天從醫院出來,辛焰才覺肚裏空空,一早就跑過來了沒顧上吃飯,這會兒就近找了家便利店買了泡面吃。

這會兒,穿著耀眼毛邊T恤的辛焰也從大玻璃裏看到了熟人,回頭楞了一下馬上一臉爽朗地打招呼,“這麽巧。高先生好啊~”

“你好。” 高霑點了點頭,面前的人看起來有點落拓,黑眼圈,頭發杵著,這麽忙麽,連刮胡子時間都沒有,又看看他面前的泡面,高霑皺皺眉,“早飯還是午飯?”

“啊,這個時間是不早不晚的。”辛焰自嘲著,絲毫沒覺得自己形象不佳,撓撓頭眼角帶著笑說:“合並了。”

“你怎麽在這兒?”兩人異口同聲問。

高霑指指後面,“住這兒。”

“哦,太餓了,路過吃點東西。”辛焰一向不在意自己形象的,不知怎麽看著人家擡手順了順頭頂的炸毛。啊,富人區啊,難怪,奶奶的一杯泡面要20塊,原來誤闖了有錢人地盤。

“你繼續吧。”高霑點點頭便往外走,不知道為什麽,高霑覺得自己該盡快走,否則便想停下問問他,為什麽要把自己搞得那麽狼狽。為什麽要問,高霑自己知道,也許因為他那總是毛了邊的t恤,也許——因為別的什麽。

哎,這麽著急麽,每次都走得這麽急,等辛焰想起什麽來,追出去時,人已經不見了。高彥良的事,估計他還不知道,再說,這人必定是不想知道的,徒增煩惱而已,算了,還是不說了。又轉念一想,那可是他親爹。

高霑剛上了電梯,手機響,一看,剛才碰到的熟人。

“你好,高先生,還是我。“

“有事麽?“

“哦,正好碰到了,順便告訴你,高彥良的事有了點眉目。”

哦?

“你知不知道他有問題?”

高霑皺了皺眉,他問題多了去了,你說的哪個。“辛支隊,什麽意思?”

“他和前花匠的老婆……”

話還沒說完,高霑便知道他要說什麽,下意識打斷他,“他的事,我沒興趣知道。”說完口氣冷了下來,“還有別的事麽?”

辛焰話未盡卡在那兒,話筒那邊人語氣涼涼的,他緩聲道,“沒有,正好想起來告訴你一聲。”

“謝謝,以後有事請找塗婉言。高彥良的事跟我沒關系。再見。”說完,高霑掛斷電話。

聽著手機裏傳來的忙音,辛焰心說,該,要你嘴欠!人家明明不想知道。罵完自己,辛焰看著眼前剩的半杯泡面,好像也失去了味道。

等高霑回了家,蘇玲正饒有興趣地看著他前兩天拼的鬥拱模型,“高,你還是喜歡建築啊。”

“打發時間的。”高霑放下東西,好一會兒沒再說話。

過了會兒,蘇玲發覺他的異常,出門還好好的,怎麽回來情緒突然低落起來,“怎麽了,臉這麽臭?”

“沒事,你自己坐會兒。”說完,高霑鉆進廚房,動手收拾東西。

雖然很久不見,蘇玲知道他這會兒一定心情不好,以前他心情不好就愛自己待著,單方面關閉交流系統,不說話也不搭理人。

高霑機械地在廚房收拾材料,從剛才掛了電話,心裏便沒來由地煩躁,他一點都不想聽任何關於高彥良的事,何況是艷情史。小時候覺得父親是大樹,是自己和母親的依靠,直到有一天發現,那棵大樹只不過是棵長蛆的樹,滿是蠹蟲,表面光鮮,內裏醜陋不堪。那些年,媽媽眼裏的光一點點是怎麽消失的他看得清清楚楚,媽媽遭遇的不幸這麽多年一直都在他心裏,多少個夜晚他聽到媽媽的嘆息和哭泣,那些年媽媽心裏布滿傷痕,他何嘗不是,那些傷痕已經變成了無法消失的疤,永遠在那裏。媽媽哭過、鬧過、挽回過,甚至退讓,都不能讓高彥良做出絲毫改變,直到最後患病。高彥良,不管你遭遇了什麽,都是你應得的,可為什麽要媽媽賠上一生。

這麽多年過去了,那些事始終讓他無法內心平靜,所以剛才辛焰一提到高彥良那些齷齪,他一點沒客氣,這會兒回過神來,是自己反應過度了,他也是出於好意,不該遷怒於人。

直到跟蘇玲坐下來吃飯,高霑情緒都不是很高,為剛才自己的無禮懊惱,還有,因為突然遇到他,看到他那個樣子,心情有點煩躁。

“美味啊!怎麽了,不吃麽,想事情啊。”蘇玲一邊稱讚他的手藝一邊問。

高霑放下手裏的叉子,“我還是控制不好脾氣。”

“這麽一會兒,你跟誰生氣了?”

“一個不相幹的人。”

“科學研究啊,人一般對親近或者信任的人才發脾氣,因為知道他們不會離開。”

“謬論。不相幹怎麽會親近或者信任。”嘴裏否認,高霑心裏卻忍不住想,那個人確實總共也沒見過幾次,但是莫名會覺得親近,又不想近到讓自己煩躁。

“不相信是吧,你看你從來都不跟我發脾氣,其實在你心裏,覺得我們只是普通朋友關系。”

“胡說八道。”

“記著我說的啊。話說回來,高,你身邊最近清凈了麽?上回那個死乞白賴要跟你的弟弟呢?”

“打發了。”

“啊,高還是這麽狠心。”

“不喜歡還糾纏對人更不公平。”高霑年輕時候也玩世不恭了一陣子,身邊沒少逗留男男女女,後來那些一樣的皮囊都成了模糊的背景,終是厭倦了。唯有此刻,腦海裏清晰浮現的剛才那張臉。

蘇玲說,“你有理。”

”你跟威廉呢,還好嗎?”高霑收拾心情,邊喝水邊問。

“老樣子,互相傷害再報團取暖。不要說他了,不想理他。”

“你又跟他吵架了?”

“你太了解我了,我倆隔著好幾萬公裏都吵的起來,也是很苦惱。”

高霑搖搖頭,人啊,什麽時候都跟刺猬一樣,太近了互相傷害,太遠了沒有親密的感覺,沒人知道那個安全距離在哪裏,怎樣才能保持完美的平衡。

“啊——高,還是很好吃,好想念你做的意面。”

“你多吃點。”

“你什麽時候再去米國流浪啊,我還跟著你去,再去一次大峽谷好不好。”

“暫時不去了。”說起流浪,有個人倒是挺適合一起流浪的,那個毛邊t恤很適合流浪,高霑想著想著,思緒又飄到了人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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