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楷夫婦看起來就和諧多了，不時為對方夾夾菜，偶爾還逗弄下兒子，其他時間都在安靜吃飯。自從許曼柔生下兒子以來，她在周家的地位立刻上了好幾個臺階，行事也多了幾分底氣，不必再事事看其他人的臉色。這頓飯在周婷沈鈞想兩人的湊趣之下氣氛還是比較融洽，三世同堂，一家子和和樂樂的場景是所有大家族的長輩都喜聞樂見的。周岳被周婷接連灌了好幾輪酒。周婷是周家最小的孩子，一向備受寵愛，兄妹之中，和周岳的感情也算親厚。周岳沒有推托，接連喝了幾杯，朗姆酒勁大，這樣一來就有些微醺了。

這頓飯前前後後還是吃了三四個鐘頭。周岳的生日周家並沒有鋪張，當然，這主要是周岳完全沒有那個興致，就連這頓飯，也不過是走走過場。晚飯之後大家各自回去就寢。隔天公司還有重要的事情，周岳還得早起，他們現在住在城郊，不堵車也得開上一個多小時，他們實在懶得折騰，就在這裏住下了。就連周婷和沈鈞想，也都留宿在了老宅。到了深夜，周家已是一片靜謐，家中傭人雖多，但他們各司其職，絕不會擾攘喧嘩。正當大多數人都進入夢鄉之際，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其間還伴著女人低低的壓抑的哭聲，這麽大的動靜把周家上上下下都吵醒了。林蘇聽覺敏銳，她立刻坐了起來，對著一樣被驚醒的周岳說：“聽，這好像是大嫂的聲音。”

等周岳林蘇他們趕到的時候，才看到周衡房間外已經擠滿了人，一路上還有傭人在那邊探頭探腦，周岳微微皺眉，蔣媽已經過來把底下的傭人都攆去睡覺了。就連她自己，都只在房門外遠遠地候著。周衡早就不知道去哪兒了，只留下爭吵過後的一地狼藉以及模樣十分狼狽的徐心瑩。徐心瑩往昔優雅的貴婦風範早就撐不住了，眼前只有一個脆弱的無助的女人孤伶伶地坐在床頭，淚水和汗水濡濕了她的頭發，濕答答地。她心裏分明有著無限的傷心和哀痛，卻由於修養和高傲的自尊不能也不屑於大家面前表露出來，纖細蒼白的手忍耐地絕望地捂著嘴，到底還是有輕細的嗚咽聲從指縫裏面漏出來，讓在場的人聽得心裏發酸。周繼禮不方便進房間，他站在房門外，臉色非常難看，站在他後面的周楷、許曼柔、周婷、沈鈞想幾個嚇得不敢作聲。平日裏小打小鬧也就罷了，如今這是連臉面都不顧了。陳玉鳳象征性地數落了周衡幾句，又不著邊際地安慰了徐心瑩一陣，眼見徐心瑩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而周家上下已經被鬧得沸反盈天，好面子的她心裏多少有些不悅，口氣便也沒方才那麽溫和了。所有的人都站在那邊，聽著陳玉鳳有一搭沒一搭的安慰，越發覺得徐心瑩孱弱可憐。林蘇再也忍不住，她越過眾人，輕輕地給了徐心瑩一個擁抱。林蘇在周家並沒有扭轉乾坤的力量，她力所能及的，也就只有這麽多了。

到底是怎樣的鐵石心腸，才會對她這麽多年來的努力和付出都無動於衷呢？就算是塊冰，也應該捂熱了吧。她家世好，學歷高，模樣也不至於見不了人，怎麽就入不了他的眼呢？徐心瑩想不明白，也不甘心，更不服氣。周衡是她順遂人生中最大的挫折，她本以為今夜流的眼淚已經夠多了，卻怎麽也料不到，今夜註定是她一生的夢魘，以致於今後的日子裏，就算是在睡夢中憶起此事，都會流淚不止。淩晨三點多，周宅漸漸恢覆了平靜，所有的不開心仿佛都已經過去了，新的一天已經到來，然而R總醫院卻傳來了足以讓人崩潰的消息。

但凡是夫妻，就沒有不拌嘴的。然而昨晚爆發的爭吵，是周衡和徐心瑩自結婚以來爭吵最激烈的一次，平日裏一個是教養良好的豪門公子，一個是優雅謙和的淑女貴婦，從來沒有這麽撕破臉過。吵架時自然沒有好話，各種不滿，各種尖酸刻薄的話都說了。徐心瑩幾乎把自己的涵養丟光光，那一刻她甚至覺得，這都快不是她了。這麽久以來，她壓抑得快要窒息了，說話間盡挑著周衡的死穴下手。周衡被氣得有些喪失理智，直到他砸了一地的東西，那些清脆的碎裂聲才讓他清醒了一點。這麽大的動靜絕對瞞不過父母，他心情原就不好，實在不想挨罵，只能盡快溜走，開車出去散心。原本不過是普通的夫妻口角，誰也想不到這次竟然出了意外。很多人都把飆車當成了一種減壓方式，他在盛怒之下把車子越開越快，然而酒精使他的反應慢了好幾拍，車子一個轉彎竟然失控地撞上了柵欄。發生車禍的地段有點偏僻，當時已是深夜，醉酒加上重傷導致他完全沒辦法自救，等到路人發現他時，最佳的救援時機已經過去了。

R總醫院的一些病人非富即貴，周衡以前身體有什麽小毛病都是在這裏看的，一些醫生都還認得他。醫院用周衡的手機給周家打了電話，通知了周衡目前的狀況，此時他已經因為大失血而病危了。R總醫院是T市最好的醫院，各種醫療條件已是本市最好的，對於周衡的傷情，他們已經傾盡全力搶救了。周家一家人跌跌撞撞地趕到醫院，周衡的手術剛剛結束，醫院過道裏面都是消毒水的味道，觸目所見都是白色衣褂的醫生護士，就和他們的心境一樣地慘淡。

周家的人立刻圍了上來，主治大夫一臉沈重地告訴他們：“你們是周衡的家屬吧？很抱歉，我必須告訴你們這個不幸的消息。周衡失血過多，醫院已經是盡了最大的努力了，還是沒有搶救過來。”

徐心瑩踉踉蹌蹌地跑在最前頭，因為太匆忙，她根本來不及換衣服，只在睡衣外面裹了件長的風衣。徐心瑩聽了這話幾乎站立不住，整個人都在顫抖，情急之下她一把抓住醫生的手臂，帶著哭音懇求道：“大夫！”

主治大夫在醫院見慣了各種生離死別的場面，此時也覺得惻然，他黯然道：“你們有什麽話，就抓緊時間和他說吧。”

陳玉鳳整個人跟瘋了似的，推開病房的門，整個人都撲在了病床上，她牙齒死死地咬住嘴唇，但豆大的淚珠還是一顆顆地滾落下來，洇濕了一大片床單。周繼禮眼眶泛紅，他上前握住周衡的手，周衡勉強撐起一絲笑容，“爸，對不起……”周繼禮一向是家中的權威，周衡一直對他既敬且畏，他說的話周衡連反駁都不敢反駁。這麽多年來，心裏有很多話都不敢說，如今就算想說也沒有機會了。

一向在商場上精明幹練的周繼禮一下子仿佛蒼老了十歲，他佝僂著身子，別過臉，任由眼眶中蓄滿的淚水滑落下來，“別這麽說。你，一直很好。是我明白得太晚——”平日裏總是對這個兒子諸多挑剔，總覺得他做得不夠好，比不上周岳優秀。周繼禮心裏自然也是疼愛周衡的，但他的心向來都是偏的，在感情的天平上，更多地傾向了周岳。現在看來，對這個兒子，他有著太多太多的虧欠！

周衡顫巍巍地伸出另一只手，陳玉鳳趕緊牢牢握住，周衡用一種說不清是愛還是恨的眼神看著她，“媽，這些年一直沒能達到你的期望。但我真的盡力了。有句話我一直想和您說，有時候，太執著並不是什麽好事，人這一輩子，就短短幾十年，何苦就在一件事情要非要爭出個高低呢。”這輩子，他都在陳玉鳳的意願下生活，她用愛的枷鎖捆綁住了他，讓他放下所熱愛的藝術事業，只為了當周氏企業的接班人，讓他放棄了人生中的摯愛，只是為了增加和周岳爭奪繼承者的籌碼。他這輩子從來沒有恣意過。他原該恨她，也許也是恨的，但心裏終究還是殘存著愛。周衡目光看著周楷、周婷，“以後媽就靠你們照顧了。阿楷，你都當爸爸了，該懂點事了，別老是幹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婷婷，你好好和鈞想在一塊兒，他可是不可多得的好男人，你可不要辜負了人家。有空就多到家裏來陪陪媽。”他費力地將周繼禮和陳玉鳳地手交疊在一塊，“爸，媽，你們以後別再鬥氣了。”

周衡已經有些吃力，他喘了一口氣，叫了一聲：“阿岳。”周岳走到他跟前，周衡仿佛嘆息了一聲，聲音更加飄忽輕細，“以前一直沒有機會和你多多親近。其實我對你沒什麽意見，以前老是不服氣，現在不得不承認你確實比我能幹，很多方面比我勇敢得多了。我當年，要是有你這樣的勇氣，那該……有多好。也許，就不會有這麽多的人傷心。家裏，就請你多費點心。我知道我不說，你也會做得很好的。”他和周岳爭了這麽多年，心思用盡，今後母親、弟弟、妹妹都要仰仗這個同父異母的兄弟照顧，內心也不知道是什麽滋味兒。

周岳在他跟前鄭重地許諾，“你放心。”

事情都交待過了，周衡仿佛心願已了，他用盡全力擡起手臂，輕輕地撫摸了下徐心瑩的臉，下一秒就已經溘然長逝了。

作者有話要說：字數少了點，咳咳。明天再補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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