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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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硯生深深皺起了眉,胸膛劇烈地起伏,耳邊只聽得見自己的呼吸聲。

“所以現在好多了。”梁衡輝像是松了一口氣,“我只是架空了公司那些我應得的部分,更重要的是,詠秋終於、終於也是我的了。她還是這樣靚,像二十年前我送她的那支銀雕百合一樣。阿世要是知道他高高在上的媽咪會和他們家養的一條狗搞在一起,十多年,會是什麽反應?”

“我這樣把所有事情告訴你,但可以肯定你不會同阿世講。”梁衡輝偏著頭說,“我們該一起呵護玻璃花朵的成長。”

“……我守約來了。”林硯生喉嚨堵在一塊,講出來的話也顫抖的不成樣子。他甚至不敢去擡眼看眼前坐著的男人。原來這就是恐懼。他害怕極了,到底該用怎樣的姿態去和這個瘋子去完成一場交易?“你也該撤走新聞輿論。”

“我會的。”他扯住林硯生的手臂想自己方向一拉。毫無防備的林硯生向前摔了個趔趄,直直跪在了椅腳邊的地板上,發出沈悶的碰撞聲。

“但我改變主意了。”梁衡輝緊緊壓著跪趴著的林硯生的脖頸,不讓他掙起來,“沒能讓大哥感受到我的那種求而不得,我覺得遺憾。”

“所以阿世也許該替他去嘗嘗其中滋味。”

林硯生臉貼在冰冷的地面上,意識到什麽。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梁衡輝拖著領子拽起來,他頓感手背刺痛,有什麽帶著涼意的液體進入,和滾燙的血液融在一塊。

那麻醉劑通過靜脈註射起效的速度極快,不到二十秒鐘,林硯生就明顯感覺到自己咽喉開始吞咽困難,呼吸被拖慢,接著就是綿長的四肢無力感。

“你他媽要做什麽……!”林硯生的視線裏只有梁衡輝的西裝褲管,還在不斷搖晃,“瘋子……”

“很多人這樣講。”梁衡輝不太在意,“劑量十分的小,所以林先生會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林硯生撲上去揍他,用著正在逝去的殘餘氣力,爭鬥間他拉開了梁衡輝的高領衫,裏面密布的傷痕和燒傷痕跡就全部暴露出來,猙獰得近乎張牙舞爪,林硯生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身上的傷痕會這麽恐怖,像是從地獄裏返程。

藥效漸漸隨著血液運往全身,林硯生腿一陣發軟。他恍惚聽見金屬皮革碰撞的聲響,再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的下頜已經被扣住,被強迫張開了嘴。

出現在他的視野裏的是梁衡輝的那東西。林硯生瞳孔不斷地收縮,視線近乎發怔地緊緊鎖著。心裏所有的激烈情感全部郁結在一處,狂烈地攪弄著他。惡心驚恐混在一團,成為一種更令人疲憊的情緒。

那東西被直直塞進自己的嘴裏,粗重的,狂躁的,失去了大半理智的。林硯生失了感官,只能感受到那沖頂的刺穿感,可哪怕只是意識到了這樣的事情發生,就足夠讓他生不如死。

梁衡輝把東西頂得極深,一下子戳到他的喉壁。頂上的一瞬間,林硯生就控制不住地瘋狂幹嘔,喉壁不斷收縮著又被那東西完完全全捅開,周而覆始,好像永遠等不來一個終點。直到他感覺口腔用於保護的黏膜都再無法庇佑他分毫,也許開始流血了,他瞧見有什麽紅色的液體從口裏嘔出,點染了瓷白的地磚,一滴一滴的,不多卻斑駁。

林硯生微長的頭發被梁衡輝暴虐地拽著,近乎撕扯。他的眼前模糊一片,也許因為藥效,也許是眼淚,世界像是也開始顛倒。他在這晃蕩的視線裏瞧見了那些周圍佇著的保鏢,都在帶著輕佻的目光註視著現在狼狽的他,還看見梁衡輝陰鷙的笑容,和那之外映著港島碧海藍天的,明晃晃的落地窗。

“你恨我嗎?總之阿世會恨我,他會絕望得想要殺了我,還會想要殺了自己。”梁衡輝狂笑起來,瀕臨一種瘋癲的姿態,“姜衡永厭惡害死前妻的詠秋,可那根本不關她的事,是我動的手!是我!哈哈哈!”

絕望的蒞臨讓林硯生太過於措手不及,他很想死,他想求一個死。如果給他一把刀,給他一點氣力,他一定會去做。而不是像現在,一點反抗也做不了,一點了結也做不成,像一條狗一樣任人宰割。

“死”這個字憑空跳出來的時候,伴著的是光的那面:姜煜世又不合時宜地出現在了他的眼前。一瞬間,許許多多的破碎的回憶像螢火蟲一樣點點的飄出來,瑩瑩亮亮地鋪滿了他被水汽充盈的世界。他突然意識到原來姜煜世給了他太多的回憶,光明的、溫暖的,這些小事都能讓他在臨近“想死”這樣的狀態時,跑來挽住他,一如姜煜世這個人。

太久了,那過程太漫長,時鐘在一旁發出滴答的聲響都像是被無限的拖長。最終那白液一部分留在了他的口腔,更多的卻是濺在了他的臉上。

梁衡輝從牛皮紙袋裏拿出照片,全是他和姜煜世被梁衡輝安排的人拍下的。那些相片被一張張地扔在林硯生的臉上,身上,梁衡輝又用銳利的相紙邊緣去劃林硯生的臉,留下細且淺的劃傷。

然後梁衡輝大聲朗著拍攝的日期,朗著那刻他和姜煜世在做什麽,語氣全是嘲諷甚至帶上了唏噓。那好像是一種處刑,火燎燎的,要將林硯生燙穿了。他這個時候、這個模樣,“姜煜世”這三個字的出現都足夠令人發笑了。

近百張照片被他一一念完,梁衡輝的情緒好像稍微穩定了一些,口吻變得平靜了些,只是林硯生根本沒有在留意他究竟說了什麽。

林硯生意識開始模糊,痛感仍沒有回歸,只覺得一切都太重,壓得他再不願意睜眼。他直直向後倒去,有幾張相片被他的動作激起、又飄落在他手側。林硯生在恍惚間瞧清了那是姜煜世和他在彌敦道上吃蘋果派,姜煜世朝他笑得很好看。

去他媽的。林硯生想,原來螻蟻想捉片光這麽難。那些東西本來就不是他該得到的,他卻總是習慣抱著浪漫主義的幻想。

他終於不堪重負地緩緩閉上了眼,是長久的悲哀,也將是永恒的沈默。

姜煜世回到皇後大道的公寓時,門前的那株滿天星已經枯黃得不成樣子,幹得風一揚就會發出脆響。

他敲著門,帶著劇烈起伏的胸膛,在喘息間急促地吼著林硯生的名字。鐵門開始沈重地長吟,他才反應過來去拿自己的鑰匙,哆嗦著手去開門。

為什麽沒有回應?林硯生呢?他究竟在哪裏?

打開門的瞬間,姜煜世僵住了。

那是林硯生。

林硯生就對著門的方向佇立著,看向開門的姜煜世,好像知道他要來一樣,好像一直在等著他一樣。

姜煜世欣喜地笑起來,伸手想去緊擁住林硯生。

而林硯生只是淡淡推開了姜煜世。

“為什麽不接電話?我很擔心……”姜煜世說著,瞧見林硯生臉上那些細小的劃痕,一道一道的,帶著翻卷的淺皮,也許感染了,有些紅腫。

姜煜世碰也不敢碰,指腹橫在上面,微微隨著空氣顫抖,“怎麽了,怎麽弄的。”

林硯生垂眼,沈默了很久,突然像是控制不住地拽住了姜煜世的衣服,開口時的嘶啞聲音讓他自己都要認不出來,“《浮沈》我聽了。”

這個聲音像是一道鐵烙,深深刻進他骨髓血脈的每個角落,提醒著他和梁衡輝的交易,提醒著他那些不屬於他的東西。

姜煜世開心地說,“我想給你驚喜的。那天在錄音室,我想到這件事情開心得要命,想你聽見會是什麽表情,想你會不會為我寫一首歌……”

“姜煜世。”林硯生打斷笑著說起胡話的姜煜世。

卻在和姜煜世的四目相接的瞬間,林硯生又懦弱地退縮了,餘音還含在那破碎的喉裏,“我們算了吧。”

“什麽算了……”姜煜世沒有反應過來,“你說什麽……”

“我今天是回來拿東西的。”

姜煜世長久地盯著他,偌大一個公寓竟只聽得見雨絲細細密密撥在窗上的聲音。他感覺自己好像笑起來,“哥……你在開玩笑嗎……?是不是看我最近心情不太好……”

林硯生閉上了眼,沒有再開口,給了姜煜世最好的回答。

“為什麽……?”姜煜世眼睛空洞洞的,他去抓林硯生的肩膀,卻覺得自己問出來的問題有點搞笑,“是因為看了新聞?你也覺得我會和陳華珠睡?”

“我受不了。你這樣很讓人反感。”林硯生一字一頓地說著。

“我他媽沒有!”姜煜世突然掙起來,像只失控的獸,說話又開始沒有邏輯,“我不會做那種事情!從頭到尾,從開始到結束,不……不會結束……我只喜歡你一個人。”

“你可以把愛和性分清楚,那是你們的才能。”林硯生望進姜煜世的眼睛裏,“但我不行。我只覺得你惡心。”

林硯生根本看不了姜煜世現在臉上的表情,心像是被人踩過那樣疼痛,他從姜煜世身邊走過,還警告自己加快步伐。

姜煜世快要被滔天的委屈湮沒了,最後那火焰又熄了大半,匯聚成小小一簇,飄搖得像野草。他迷茫地去拉林硯生的手臂,張了張嘴,卻無法整理自己的心緒。

“我以為……”姜煜世像一個丟了心愛玩具的小孩,眼神裏閃動著莫名的光,“我以為,所有人都不信我的時候……你會信。”

喉嚨裏堵著迷茫,呼之欲出的悵然。

漫天的非議他也從來沒有在意過,可林硯生的一句話竟然就能把他完完全全打碎。

原因根本就不在於林硯生覺得他和陳華珠有關系,而是林硯生根本不會試著去信任他,也許從一開始就是這樣。這讓姜煜世感到挫敗,感到絕望。他刨心挖肺捧出來的感情,忱忱的放在手上,毫無保留地獻出去,原來也是會被丟掉的。

姜煜世覺得自己瘋了,強硬地把林硯生抱在懷裏,不再顧及他的感受。

“如果我今天沒有回來,你是不是就一輩子都不見我了。”

“是。”林硯生攥著拳頭,玻璃片在手心裏刺得他生疼。

姜煜世紅了眼眶,濃重的悲哀變成了枷鎖。

“我是不是從十七歲在便利店的那個第一次聽你的歌的雨夜,喝了一瓶酒,直到現在也沒有清醒。”姜煜世晃悠悠地說著,“我想過你永遠不會接受我,其實現在想來也許那樣還要好一些。至少從來沒有得到過,就不會產生什麽多餘的情緒。”

林硯生絕望地閉著眼睛,好像那樣可以封鎖一部分感官。

姜煜世去吻林硯生,被林硯生扇了一耳光。他抓著林硯生的手腕,眼睛太紅,“你打,盡興了就殺了我,讓我今天就死在這裏。”

“我講過很多遍,很多很多遍,你卻總以為我在同你講玩笑話。”姜煜世用手撫著林硯生凸起的傷痕,顯得十分執拗:“我的感情是畸形的,是沈重的,它貫穿了我的生命。也許對你來說無足輕重,但那是我的全部。”

“可你不要我了。”姜煜世說這句話的時候很平靜,很輕,像是一場低語,“林硯生,你把它扔了,第二次。”

空氣裏像是噴灑了呼吸麻痹劑,每吸一口氣,林硯生都覺得氣管愈發緊縮,五臟六腑滲出來的澀感在他身體裏跳動。

他想起梁衡輝對他做的事,他自己都覺得自己惡心。就算梁衡輝沒有讓他離開,他也沒有辦法用這樣的自己去面對光鮮的姜煜世。那不該是他的。

林硯生等,等姜煜世重新站回臺上。

他要姜煜世一身榮光,要姜煜世策馬揚鞭,要姜煜世對萬千愛他的人說他實現了夢想。

到那時自己也許還會愛著他,愛他閃亮的心。

林硯生幾近窒息,他幹澀地低聲說,下輩子,下輩子還你。

“沒他媽下輩子了!”姜煜世吼著,眼淚毫無征兆地墜下來,在林硯生身體裏沈沈悶悶地砸了個坑。

姜煜世根本不懂林硯生口裏的那句“下輩子”到底是什麽意思,他只知道林硯生在逃,在躲。才意識到原來他的存在讓林硯生這麽痛苦。那是自己想要的答案嗎?姜煜世審視自己,只覺得茫然,他以為自己足夠好了,能給林硯生帶來快樂了,而不是這無盡的,無盡的苦痛。

姜煜世明白,他們是相悖,從哪裏都是逆向,這足夠導致一點誤會也能將一切瓦解。往日裏姜煜世以此為榮,高唱著他們之間的吸引力與愛因稀缺而美麗,哪怕此刻他仍然想唱起頌歌,只是林硯生扼住了他歌唱的喉舌。

“這輩子你就該好好過。”姜煜世朝林硯生笑了下,但根本就維系不了,最後比哭還悲拗。他在林硯生怔然的視線裏走出了公寓,躲進那日港島罕見的瓢潑綿雨裏。

林硯生像是抽空了一切,他茫然著長久地盯著姜煜世離開的方向,再緩緩地擡起手,看向自己掌心。

是那天姜煜世送給他的雪。

可那載玻片的一角狠狠地刺進了他的皮膚裏,鮮血就隨著玻璃間的縫隙擠進去,溫熱的液體讓雪花的一角全部融化,半點枝椏也不剩。林硯生慌了,他連忙將玻片拔出來,像個瘋子一樣去擦拭血跡,可血汙在玻璃上畫出更忙亂的痕跡。他只見到從一角,到一半,再到全部,那拇指蓋大小的雪花完完全全,完完全全地融化了,融進了血液中,在玻片間什麽也沒有留下。

他不該跑回來只為了拿上這枚雪,就讓它留在這裏,最後都不會是這樣的結局,是他太貪心了。林硯生捏著玻片,只覺得太無力,原來做什麽也是徒勞,他一下子繃不住,湧出的熱淚一顆一顆砸在自己的掌心,激起一片灼意,他嚎啕大哭,嗓子因撕扯而鉆心的疼。

原來愛相隔山海而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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