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玉山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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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不渡不敢置信:“咱倆的想法不謀而合。”

“不, 我不敢同先生相提並論。”蘇生元肅容道, “雖然才上了幾堂課,但我看見,周先生教人識字的方法簡明有效、沈先生教算術用的器械精妙絕倫,王先生究察物理、趙小姐推考格致, 而那些教材都是先生編寫的、器材都是先生制作的, 王先生和趙小姐還都是先生的弟子。”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 蘇生元是個識貨的人。

但周不渡仍不免感到汗顏:“說了不要叫我先生,況且那些東西大都是我從別處看來的,並非自己的創造發明, 聞道在先而已。”

蘇生元卻不讚同:“先生謙虛, 慎獨修身是做到了的, 憑本事使自家生活便利富足, 齊家也做到了,還願意授人以漁, 帶著老百姓發家致富,若論治國, 可比那些只知道讀書做官、屍位素餐的人務實有用多了。”

周不渡苦笑:“帶人發家致富談何容易?等做到了再說吧。各人有各人的道, 讀書不容易, 大部分人也只是為了謀生,再說,國家要運轉, 事總得有人管, 不論做什麽, 一個人能起到的作用終究有限。”

“先生說的是。”蘇生元有些拿不準他的態度, 試探著說, “先生有的,就是我想學的,我是真心求學。”

周不渡:“你再叫我先生,我就不教你了。”

這意思就是準備收徒了。

蘇生元立馬神氣活現:“哎,不渡,你就收我做弟子吧!我打小就愛好攻金之事,親手制作了不少器械,看見你改良的水車,我就知道了,這個人就是我命中註定的師父呀!我的數學學得也很不錯,沈先生都把萊布尼茨步進計數器送給我了,我天天晚上抱著睡覺,娘子還以為我在外面有人了……”

“別說得那麽瘆人。”周不渡忍俊不禁。

蘇生元知道事情成了,膽子就大了起來:“我還格外擅長烹飪,每次惹大哥生氣,把他哄好不過是一頓飯的事兒。不渡,你收了我,我天天燒飯給你吃,我會做三百六十二種南北菜式,等我再學三道菜,保管你桌上的飯菜一年都不重樣。”

三百六十二種菜?現在拜師都已經這麽“卷”了嗎!輕雲不由後怕,想當初在靈通觀裏第一次見面,自己竟然追著周不渡打,現在還能活著站在這裏,真要多謝越千江的不殺之恩。

周不渡:“行了,來都來了,不趕你。先說好,我可以教你做機械,保證不藏私,但你不要行什麽拜師禮,我不喜歡。”

“太好啦!”蘇生元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回到農家院,卻並不請周不渡和輕雲進去坐,而是跟大叔大嬸打過招呼,撿起自己的書簍子就出來了。

周不渡有些意外:“你不住這兒?”

蘇生元:“我給錢,他們是不要的,白吃人家的飯總歸不好。我家在城裏,日落前得回去。”

這不得走一個多小時?一個舉子,每天長途來回折騰,就為了過來上給農民朋友辦的冬學?

周不渡:“要不我們給你在山莊收拾一間屋子?”

“不用了,我就當鍛煉了。”蘇生元風風火火地走了,在夕陽下擺了擺手,“不渡,明天見!我給你帶好吃的!”

·

“我覺得蘇生元跟龍傲天似的,這樣的人才像小說主角啊。”周不渡回頭就同越千江說起了自己新收的徒弟。

“龍傲天?”越千江卻忙著在心裏計算自己會做多少道菜。

周不渡:“天才學者,家裏有社會地位又有錢,還很支持他做自己的事業,年紀輕輕便娶了老婆,出門走兩步就遇上了一個‘穿越’來的師父,而且,他不僅聰明,身強體健,最難得的是精神狀態特別好,看起來心理很健康。”

這年頭,心理健康的人可不好找。

“沒點兒毛病,怕是做不成主角。寶玉、宋江、悟空、曹操,哪一個心理健康了?”越千江仔細數完,因為周溫嶸的口味很固定,自己只會做五十三道菜,輸了啊!

周不渡:“你把曹操欽定成三國演義的主角,羅貫中同意嗎?”

“他還沒出生,沒有發言權。別說曹操了,三國英雄人物、水滸一百單八將,扔到九幽業海裏都是眨眼就沈底的角色。”越千江跟周不渡交流得太深入了,說起話來,現代詞一套一套的。他轉念又想,加上涼菜、甜點,自己能做的菜滿打滿算不過百,還是輸了啊……

周不渡往左挪了挪,鉆進越千江懷裏:“主角不在於好壞,在於他們很積極,不安於現狀,會主動找事做,自己進步的同時推動故事發展。而不是像你跟我這樣,抱在床上,可以一整個冬天都不動彈。”

“回頭我主動些,去找他學做菜。”越千江耳廓微微泛紅,心想,學兩百多道菜頗費時間,要不還是再數一遍?

周不渡哭笑不得:“你別在心裏報菜名了,我願意教蘇生元,又不是圖他會做菜。”

越千江不裝了,給周不渡掖好被子,彈指熄滅蠟燭,在黑暗裏輕聲說:“我知道,我的徒弟,不是萬川獨行、大周劍仙,就是威風赫赫的大周戰神,你的徒弟,個個都是神仙下凡,明數理而悟道,學得再好又能怎麽樣?一眨眼,飛升上天。”

他的語調輕柔,讓黑夜也變得溫柔起來。

周不渡靠在他身邊,真的不想再離開:“對,蘇生元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沒有神通,不會武功,是一個正常的凡人。我所掌握的是凡人的智慧,我得傳給凡人。”

越千江:“行,那我學做菜的時候,多教他幾招功夫。”

“你有完沒完?”周不渡忍不住笑。

兩人耳鬢廝磨,帶著笑意進入夢鄉。

翌日清晨,天還沒亮。

周不渡罕見地起了個大早。

“沒事,我去洗手間。”

他穿上衣服,發出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似乎是因為沒睡醒,站在窗邊的棋盤前楞了片刻,然後才摸黑出門。

過了好一會兒,他從外面回來,把什麽東西放在窗邊,又蹲在床邊、扒著床沿,貼在越千江耳旁說:“睡不著了,我去晨練。”繼而輕輕推門出去,再輕輕地把門闔上。

兩人之間有一種默契,給彼此留一點空間。

越千江沈默地應了,沒有睜眼,摸著身旁尚在散發餘熱的被子,稍待片刻,才坐起身來。

念咒除塵,挑了一件新衣裳,料子是周不渡幫他選的鴉青色。

甫一把衣裳攤開,裏面卻掉出來一沓地獄工坊出品的新紙,紙張很厚,稍帶韌度,不知道是用來做什麽的。

他把紙放在一旁,穿衣裳,束馬尾。

照鏡時,發現鏡面上有兩個桃色的圓點。那圓點應當是用顏料塗抹上去的,礦粉摻了水,這會兒正慢慢往下流,仿佛作祟的冤魂甩上去的鮮血,乍一看怪瘆人的。

不須想,這必定是周不渡的大作,他生來缺乏恐懼感,見了息壤化生的怪物,都只覺得很“酷”。如果他在這裏,越千江可以把頭擰下來給他助興,但他不在,所以,越千江就只是把手指按在其中一個圓點上,慢慢挪動,從一個點出發、穿過另一個點,最後回到原點,一筆畫成一顆血淋淋的桃心。

仿佛他們在業海相遇,兩個人,一座島。

站在越千江的位置,以他的身高目視鏡面,反映在桃心之中的,正好是窗前的棋盤。

他擦了擦手,打扮利落,走到棋盤前。只見盤面上留著一盤殘局,有一顆棋子落在格子裏。

越千江瞬間就破解了這個謎題,拈子、落子,一人用黑白兩子對弈,打出了一個三劫循環的局面。

只聽“哢噠”一聲。

隨著最後一顆棋子落下,棋盤自動從中間打開——原來這東西早就被周不渡改造過,內部皆為機械構造。

在空心的棋盤裏,一支火折子靜靜地躺著。

越千江取出火折子,拿在手裏細看,並未找到什麽有用信息,順勢在棋盤側旁的軟榻上坐下,側目看向剛放下的那一沓紙,餘光掃過,發現軟塌另一邊放著一個食盒。

食盒是他日常用來給周不渡帶早午飯的,沒做什麽機關,只是加設了保溫層,打開來,裏面裝著一條烤魚。

魚的熱度剛好,聞得出只放了幾味簡單的香料。

他吃著魚,想起自己曾經對周不渡說過的一句話——

“無論勝負,師父都不會不給你魚吃。”

繼而想起了周不渡很喜歡的一個笑話,問狐貍怎麽叫,答案是大楚興、陳勝王。

感覺這條由周不渡親手制作的烤魚之中多半暗藏玄機。

果不其然,越千江細嚼慢咽,品嘗完烤魚的滋味,便在魚腹裏發現了一個小小的油布包。

打開布包,裏面裝著一段麻線。

然後,故事到哪兒了?

他們從大蟹背上下來,住進靈通觀,足不出戶,周不渡給越千江束發,陪他練功,看書到半夜,慢慢地,了解到兩人過往的點點滴滴。

越千江知道,周不渡用重逢後的經歷布了設了一連串謎題,下一個設計應該跟書有關,於是,走到書架前。

這個書架是周不渡搬進來的時候親手做的,他喜歡單數,架子一共做了七層,每一層都擺滿了書冊,仿佛一面書墻。

沒有任何提示,但越千江想起了周不渡寫給自己的那一支新曲,那天自己格外開心,用盡了所有力氣才勉強控制住情緒,對著黃紙,慢慢把詞念出來。

但周不渡因為借用東坡先生所作的詞,有些羞赧,實在等不及了,便飛快地念完了最後兩句。

那兩句是“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曲調對應在簡譜裏的數字是“四四一六一二、二五七六七一”。

越千江依次把書架上第一行第四本、第二行第四本……第六行第一本書抽了出來,重覆的數字順延。

書本被抽出後,每一個格子裏都藏有一支長短粗細跟食指差不多的紙筒,紙筒密封得很嚴實,隱約能聞到火藥味。

這是要……做煙花?

周不渡沒事就喜歡做做小玩意兒,桌上擺著工具。越千江便把最先發現的一沓厚紙裁好,卷成紙筒,用糨糊粘住,繼而按順序把十二筒火藥排成內外兩圈,捆成一紮,裝入紙筒,真別說,大小長短都剛剛合適。

然後就該填土了,必須把炮筒封口。

可是,泥在哪兒呢?

故事繼續,紫元君、陳十四都是無關緊要的插曲,重要的是周不渡意識到他自己就是周溫嶸,繼而,兩人相認。他是什麽時候意識到的?應該是在枉死城裏,行在石橋上,經歷心魔幻境之後。

越千江推開門,發現昨夜下了大雪,天地一片銀白。

天還沒亮,他快步走出小院,來到第一座景觀橋上。

橋的正中心,果然放著一個木匣子。

泥土也要用木匣子裝?

他笑著搖了搖頭,但一把匣子捧起來,就笑不出來了,這上面竟然設了一個簡易密碼鎖。

試試周不渡的出廠序列號,零四二?不對。

再試試五二零?這情話太土了,也不對。

試錯三次,該不會爆炸吧?

越千江打起精神,冥思苦想,突然福至心靈,指尖輕點,按下四個數字:一、二、二、三。

只聽“哢噠”一聲。

木匣子沒有爆炸,而是打開了,裏面裝著已經調配好的封泥。

農歷十二月二十三日,是小年。

也是周溫嶸和越千江共同的生辰。

·

兩人同年同月同日生,但因為周溫嶸不喜歡慶生,越千江也從不把這天當一回事,雖然大多數時候,他都會給周溫嶸煮一碗長壽面,但不能做得太漂亮,免得讓他想起過生辰這回事。

然而,周溫嶸哪裏會忘呢?第一次偷下青陽山給周廷蘭買琴的時候,他花一文銅錢買了個糖人堵越千江的嘴,那天正好是他們倆的生辰。因為父親不認他、母親不喜歡他,他又不是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他也會傷心,所以他不喜歡自己的生日。但他喜歡越千江,所以,每到這一天,他都會苦思許久,找個由頭,買個糖人塞給越千江。

後來,這一天成了周溫嶸的忌日、何惜的生日。

每到這一天,何鸞的心情都很覆雜,通常會買兩個糖人,跟何惜一起吃。

但他們一起過了八年之後,這一天,又變成了何鸞的忌日。

總是你追我躲,總是生死相隔。

總是聚少離多,總是不得長久。

直到現在,兩個人重生了,相愛了。

這一天,終於成為值得慶祝的一天。

越千江把煙花拼裝完整,擦燃火折子,點著引線。

昏暗之中,星火閃爍著蔓延。

“砰”的一聲,煙火沖上雲霄。

一對青鸞綻放在破曉前烏黑的雲層間。

風吹走了煙火。

越千江似有所感,催發輕功,飛身而起,循著青鸞指引的方向,乘雲踏風而去,最終,落在了後山的深林中。

前方是清幽的水潭。

周不渡站在岸邊,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新衣,布料是越千江挑的,白色裏染著淡藍,一如冷月清輝,泠然出塵。

世人同等地得到月光的顧憐,無人能夠擁有月亮,但越千江敢說,他有,此刻,月亮正對著他笑。

周不渡看著越千江,腳尖一勾,踢起埋在雪堆裏的一對長鐧。

鐧似劍,但無鋒,劍是禮器,槍是兵器,刀是兇器,而鐧,乃是善器。其身如竹節,方形四棱,長四尺,柄刻蓮花,顏色亮銀。

周不渡沒有說話,兀自在雪中揮舞雙鐧,跳躍、劈砍,騰挪連擊,使出了一套世間前所未有的,他第二次獨為越千江所創造的武學。

周溫嶸喜歡在大雪紛飛時舞刀,氣勢如虹,不可方物。

越千江以為再也看不到了。

沒想到,竟能看見更美的一次,以及往後的千千萬萬次。

“師父,我不行了!你再不接手,可能就再也看不到我了!”

周不渡初時勢如破竹,眨眼間,卻已氣若游絲。

越千江一躍而上,抱住周不渡,握著他的手腕,讓他整個人靠在自己身上,就這樣帶著他,繼續把鐧舞完。

周不渡的兇煞,一瞬化而為越千江的溫柔。

大雪模糊了視線。

清水潭裏映出兩人的倒影,仿佛前世今生於同一個時空中交錯。

回憶裏,周溫嶸扔出長刀,說:“我給它取了個名字。”

越千江接過刀,問:“你給我的,叫什麽?”

現實中,兩人雙手交疊,共持雙鐧。

“你可曾給它取了名字?”越千江問。

“這是我送給你的,名字我們一同取。”周不渡說。

回憶裏,周溫嶸告訴越千江:“這刀叫鳴鴻。”

現實中,越千江抱著周不渡,倒在雪地裏。

俄而日出,天光現。

清風朗月不用一錢買。

周不渡趴在越千江身上喘息,撫摸其中一條鐧,道:“玉山傾。”

玉山自倒非人推。

越千江的心劇烈地跳動著,撫摸著另一條鐧,顫抖著聲音,說:“望峰息心。”

鴻鳴,玉山傾,望峰息心。

他們擁抱、親吻。

越千江的血液凝成紅色絲線,緩緩流入周不渡的唇齒間,深入他的五臟六腑,沒入他的眼耳鼻舌身意之中。

千絲萬縷勾連,若隱若現,最後消失不見。

七處征心,第四,在有藏則暗有竅則明處。

·

金瞳羅剎和大周戰神的生辰不是秘密,兩人尚未袒露身份,許久不曾易容,越千江目如琥珀,未免引人猜疑,重逢後的第一次生辰就這樣悄悄地過了。

從前,列昂尼德每年都會為周不渡辦盛大的生日宴會,主角卻總感到無所適從。因為周不渡不覺得自己的出生有什麽值得慶祝的,對慶祝活動沒有任何感覺,但面對興高采烈的養父,他又不得不偽裝出正常人該有的反應。

現在,他依舊不認為自己的生日有什麽特別,但看著越千江,他漸漸懂得了列昂尼德的心情,一個人,站在珍重之人的身邊,會覺得每一個平平無奇的日子都值得慶祝。

雙鐧只是個添頭。

周不渡想了很久,越千江喜歡什麽?自己能給他什麽?答案顯而易見,越千江喜歡自己,並喜歡自己帶給他的蘊藏著愛意的一切。

這是越千江給他的自信,通過他們相互陪伴的每一天。

他們安了一個家。

很快就是春節。

除夕夜,萬家燈火。

眾人吃過團年飯,放了煙花,喝酒,興致很高。

攬月唱了歌,王求擊節,輕雲月下舞寶鐧。

這鐧法的上半部是周不渡所創,第一式名為“千山鳥飛絕”,下半部被越千江接續,最後一式名為“明月來相照”,全名《月下歸舟》。

浣川笑得雙眼瞇成了一條縫,精光流轉,盯著周不渡,拉著大家起哄攛掇他唱歌。

周不渡唱歌,不怕要了別人的命,也怕丟完自己的臉,被浣川放出輕雲追著跑,越千江掏出大紅包,最後才舍財免災。

來年會遇到妖魔鬼怪嗎?

這樣悠閑的日子還能有幾時呢?

好不容易守完了歲,周不渡上下眼皮打架。

越千江背著他,踏雪,穿過黑夜。

周不渡想,沒什麽可怕的,沒什麽需要擔心,未來無論如何,都很讓人期待。

作者有話說:

註:[1]“清風朗月不用一錢買,玉山自倒非人推。”好詩好詩,李白寫的。[2]望峰息心,成語。[3]“千山鳥飛絕”,柳宗元;“明月來相照”,王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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