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一個時辰便要天亮了，溫彌汜一路不曾耽擱，拽著手裏的一顆珠子，在林子裏穿梭。最終停在了一間小木屋前，並未躊躇猶豫，急急推開小木屋的門。

小木屋裏有張木床，木床上躺著一個人。

溫彌汜見那人蜷縮著身子，什麽都顧不上了，跑過去，“寧曄！”

姬寧曄面對著墻，留給溫彌汜一個纖細不斷顫抖的背影。

溫彌汜見他不應，皺了皺眉，坐到床邊想把人摟進懷裏。全是他的錯，他怎麽能再一次眼睜睜看著這個人離開？如今他病成這幅模樣，自己還不在他身邊。

溫彌汜剛要摟過姬寧曄，姬寧曄的身子顫抖地更厲害了，離得近了，溫彌汜還能聞到他身上的血腥味。

他……又吐血了？

“你……別過來。出去！”姬寧曄一把拍開他的手，冷聲道。

“寧曄……是不是很疼？”

“……”廢話！

在拍開溫彌汜許多次，甚至在他手上抓出血痕都沒用後，姬寧曄放棄了，任由溫彌汜把他摟進懷裏。

才把姬寧曄摟進懷裏，溫彌汜一驚。

這還是他麽？

眸子泛著滲人的綠光，半張臉上爬滿猙獰的鱗片，嘴角還在不斷往外溢出鮮血。

很疼，是很疼。這樣的疼痛全都寫在這滿布傷痕猙獰的臉上。

姬寧曄答不出口的，這種疼是他不能說出口的。

姬寧曄是多麽高傲的人啊！怎麽可能在不愛自己的人面前示弱？怎麽可能在知道自己深愛的人娶了女子之後還待他和顏悅色？

他想到此處，心口又狠狠一痛，眼瞳已然成了蛇一般的豎瞳，一張一合，故意皺起眉讓額角突跳的青筋更明顯些。

“害怕了？可以放開了？”姬寧曄臉上的鱗片不斷地蔓延，如玉的頸項被鱗片覆蓋的同時還不斷滲著鮮血。

姬寧曄嗤笑一聲。溫彌汜也只是個凡人。凡人哪是見得了這種場面的？

怎料姬寧曄頸窩一暖，那人竟把頭埋進了姬寧曄鮮血淋漓的頸窩。

溫彌汜也在顫抖，姬寧曄以為他是怕得不行了，連腿都軟了，害怕得只能以這種方式不讓遮住自己的雙目。

姬寧曄嘆了口氣，斷斷續續地稍稍柔了聲音道：“你快走。”不用看姬寧曄也能想出自己此刻的模樣，滿身的血，定然慘不忍睹。

窩在他頸窩裏的人卻無動於衷，還蹭了蹭他的臉側，伸出一只手同姬寧曄十指相扣把一顆珠子放進姬寧曄的手心，柔聲道“流煜讓我拿給你。有用麽？”

姬寧曄看到珠子一怔，轉而又恢覆平靜，“不需要。”

“哪有害怕自己枕邊人的？”溫彌汜很輕地吻上姬寧曄嘴角被鱗片覆蓋的唇，像哄小孩一般安慰道，接著又吻上他參著汗水和血水的發鬢，“我陪你。”

“滾，我讓你滾！”姬寧曄用盡了力氣掙紮，不知是他此刻太虛弱，還是溫彌汜的臂彎太有力，怎麽也掙不脫，“誰是你的枕邊人？不要碰我，你放手！”

明明都忘記了，為什麽心口這般痛？和心口的痛比起來，身上那幾乎可以摧殘神智的痛似乎算不得什麽了。

“我給你陪葬。”

姬寧曄掙紮的動作越發小了，有氣無力道：“才不要你陪葬，你算什麽？你不配！”

“寧曄，你聽我說。雖然流煜什麽都沒有說，但大概也是能猜到一點。太多話還未說清……寧曄，我不該……”他不該什麽都不說，自覺青檀不會走，自覺姬寧曄還會再回來，自覺所有的事他都可以運籌帷幄。

眼前這個人是溫彌汜此生裏少有的意料之外。

姬寧曄見了溫彌汜這幅模樣，就像真是痛徹心扉一般。他才不管溫彌汜要說什麽！

有一個聲音充斥在姬寧曄耳畔，說著，不是溫彌汜的錯。

是青檀？

真是會自欺欺人。

青檀不就是他姬寧曄自己麽？

姬寧曄閉了閉眼睛，笑笑，有氣無力地說：“然後呢？”

溫彌汜被姬寧曄問地一怔，忽而淡笑，“然後，你想如何都好。”

姬寧曄看溫彌汜的笑看地出神了，險些要擡起已然布滿了鱗片的手撫上他的臉側，猛地一回神，“既然我要如何都好，那你就給我滾！”

那雙含情脈脈的鳳眸落在桃花眼裏的是深情。

溫彌汜苦笑，“除了滾，就沒有別的？”

“沒有。”

那深情的眼睛裏倒映著姬寧曄狼狽不堪的樣子。他這種模樣不願被這個人看見。

更讓姬寧曄忍不住顫抖的是，溫彌汜見了他這幅模樣，不畏，不離，甚至不問。

這顫抖是憤怒？還是羞恥？是哀怨？還是恨？

“別以為你這般惺惺作態，我便會原諒你！癡心妄想！”

“那便不原諒。”溫彌汜擁著姬寧曄的手緊了緊，有前百般地不舍，“怎麽恨我都好，只是下次別再抽了自己的記憶後再招惹我。”

這般還是他的不是了？火氣方要攻上心頭，那人眼裏的閃爍光亮落入了姬寧曄的眼裏。

這個木頭人，是……哭了？

溫彌汜沈默，單手撫上姬寧曄的肩背輕拍，似乎是想讓他消氣。

姬寧曄咬了咬已然滿是血腥味的唇，垂下眼簾，“沒有下次了，這是最後一次小爺招惹你了……”

“嗯……那就好。”溫彌汜又吻了吻姬寧曄的額角，換了個姿勢，讓姬寧曄的臉貼住他的臉，不讓姬寧曄看見他的表情。

“餵，我脖子上那顆珠子，你拿下來。”

溫彌汜照做。

“你手上那顆流煜給你的，是我的內丹。他是孤魂野鬼，沒有我的內丹活不過一年，所以送他了。這顆是……我的記憶。”

姬寧曄把內丹和凝了有關溫彌汜記憶的珠子一並舍棄，這不是鐵了心的不願活了？

太多話想說，他又怎麽值得上姬寧曄拿命去賭，拿命去換？

前世今生的記憶沒了，不知怎麽的，姬寧曄竟覺得能懂溫彌汜幾分了，淒淒笑笑，“你以為小爺有了自己的內丹便能茍活麽？這內丹對我沒用了……和我體內的內丹相沖……”

話還沒說完，姬寧曄便劇烈地咳嗽起來，蒼白的臉色硬是被咳出了血色。姬寧曄對這攻上心頭的氣血半分都不在意，“我不想你見著我這副模樣……咳咳……說到底，你這一世也不過就是被小爺我的皮相吸引罷了，不是麽？”

溫彌汜一窒，輕嗯了一聲應下。

兩人卻都心知肚明，誰在乎那張皮相呢？這皮相最多也僅僅是第一眼的驚艷。

前一世姬寧曄把溫彌汜送給了鄰國太子，翻遍了全國尋了一個和溫彌汜生得一模一樣的人。用盡了法子，讓那人身上斥滿溫彌汜身上才有的紫檀氣息，全然不顧這些法子會傷那人的身子，最後又如何？才專寵了不到一月便膩味了。

那空有一副和溫彌汜相同皮相的人由著傷了溫彌汜，姬寧曄毫不猶豫，一劍直刺那人心口要了那人的命。此刻的姬寧曄是什麽都記不起了，但是——皮相？呵，皮相算什麽？

“小爺我……不要你陪葬……”

“好……”略微有些顫抖。

“你……走吧……”

“嗯……”

溫彌汜應是應下了，抱著姬寧曄的雙手卻一點都沒有松，感受著姬寧曄的呼吸越發無力。

轟——微微亮起的天空一瞬間烏雲滿布，一聲響雷落下，似乎能在地上落下一個大坑。

“天亮了。”時間到了，姬寧曄閉起眼睛低聲。

眼看著姬寧曄閉起眼睛，一副打算在他懷裏安穩離去的模樣，溫彌汜再也無法冷靜了。他有些語無倫次地低吼：“你不要睡！寧曄，你不要睡——天亮該起了！”

木屋的門在又一聲響雷中被推開。

“你來了……遲了。”姬寧曄妖治一笑，用了最後的力氣攀上溫彌汜的肩頭，看向僵在門口的九幽，還是同從前一般勾人，“知道麽，我要死在他懷裏了。”

這便是世上最幸福的事。

“拿去吧。”張開嘴，一顆發著熒光的綠色內丹從喉間慢慢飄出姬寧曄的嘴邊。

姬寧曄死死地抓住溫彌汜，蹭了蹭他，在他耳邊輕聲：“不要動。”

“救……”不管來人是誰，溫彌汜聽了兩人間的對話，多少也明白一些。只是才張了口，唇便被另一雙唇堵住，那雙唇斥滿了血腥味和溫柔。

帶著津液血水的唇齒廝磨，姬寧曄睫毛上掛上血珠，纏綿短地只有一瞬。那唇在纏綿後緩緩滑落，就像在一路輕吻，從溫彌汜的嘴唇吻到下顎，再到頸項。

九幽走近，“我要帶他回妖域。”

“不要碰他！”

外面的雷聲一聲接著一聲，一聲比一聲更響，屋子裏的蠟燭早已熄滅了。雷光打在已然沒了氣息的姬寧曄身上，一閃，姬寧曄的模樣便是一次清晰地映入溫彌汜的眼。一次又一次，宛如割心割肺。

“我救他。”話音剛落乘著溫彌汜還未反應過來，一把奪走姬寧曄，把方才姬寧曄逼出的內丹從新塞回他的口中，身影一閃而沒。

溫彌汜呆滯地看著沾滿血的雙手，抱住頭，痛苦地哀嚎出聲。

寧曄！

那個霸道同他結發的男子，方才還在他懷裏奄奄一息的男子。又一次！他又一次抓不住他。

為什麽能救姬寧曄的不是他，偏要是別人？為什麽那人在最後不再跋扈了？

溫彌汜僅僅抓著手裏的內丹和記憶，抓地手掌生疼，掌內出現了淤青也全然不知。

“妖墮魔的氣息就是從這裏傳來的。”

“墮魔之時應該虛弱致死又要承受天雷，怎麽還能逃離此地？”

“只怕有人助他逃了。”

“那我們是否追入妖域？”

“進了妖域你我還有命可活？那妖身上還參著人間龍氣，只怕不好對付，我們還是先回去向天帝稟報此事。”

“恩，看來也只能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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