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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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子木從來不知道談戀愛會是這樣的一種感覺,每天都會頭重腳輕地飄忽著。羅飏給他電話,他一接起來就嘿嘿嘿地傻笑,笑得羅飏起了一身的白毛汗:“木木你幹嘛?笑什麽?”羅飏疑心丁子木是不是有點兒犯病,於是立刻緊張起來:“你哪裏不舒服嗎?頭暈嗎?我去看你你在哪裏?”

“我沒事。”丁子木說,“我就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你想告訴我你在‘嘿嘿嘿’?”羅飏本來是想打趣丁子木的傻笑的,可誰知道丁子木居然結巴起來:“我,我,我……”

羅飏沈默了兩秒,小心翼翼地問:“木木,你是不是應該跟我坦白點兒什麽?”

“我,我,我就是想告訴你,我和楊老師,嗯,在一起了。“

“等等,”羅飏說,“木木你等等,我得定定神……什麽叫‘在一起’?我操!你真是行動派呀。”

“女孩子不要說臟話。”丁子木說。

“你居然還有閑心管我說不說臟話?”羅飏驚嘆一句,“你真是鎮定得可以啊。”

“我,我其實挺緊張的。”丁子木不好意思地說,“但是我很高興,楊老師沒有拒絕我。”

“一個一直對你居心不良的人,面對你的投懷送抱,怎麽可能拒絕?”羅飏笑著說,“我是不是應該說’恭喜’?”

“羅飏!”丁子木嚴肅地說,“你怎麽這樣?光說恭喜有用嗎,能請頓飯嗎?”

羅飏哈哈大笑,說:“你做的飯最好吃了,還怎麽請?”

話雖然是這麽說的,但是兩個人還是愉快地敲定了周末的飯局。羅飏說不準帶家屬,兩個人閨蜜要說點兒私房話,丁子木欣然同意。回來跟楊一鳴一說,楊一鳴哀怨地表示自己被無情地拋棄了,但是仍然高高興興地開車把丁子木送到了飯館。

送完丁子木,楊一鳴直接回了媽媽家。今天周末,一家人全都齊了,楊媽媽今天狀態很好,也起來跟著大家一起吃飯。吃到一半,楊媽媽感嘆一句“可惜小丁沒來”。楊一鳴立刻有點兒尷尬,瞥了一眼許築鈞,覺得當著孩子的面說這個不太合適。

楊媽媽歉意地笑一笑,扯開話題:“鈞鈞,多吃點兒排骨吧。”

“奶奶,”許築鈞塞了滿嘴的飯,含糊不清地說,“我想吃木木哥哥做的排骨粥。”

楊雙明拍拍許築鈞的後腦勺說:“你看你胖的,少吃點兒肉。”

鈞鈞撅著嘴不說話了。

飯後,楊一鳴被楊媽媽帶回了裏屋,楊媽媽坐在小沙發說:“一鳴,你跟小丁的事兒……想好了?”

楊一鳴點點頭:“我挺喜歡他的,之前沒敢說,但是那天……”

楊媽媽聽楊一鳴說完後說:“既然都這樣了,你是不是該把這個男孩子的具體情況跟媽說說。”

楊一鳴把丁子木的情況做了一下介紹,只除了DID這段。楊媽媽嘆息一聲:“真是挺可憐的。”

“嗯,”楊一鳴說,“家世背景什麽的就別提了。”

“那倒是沒關系,你是一個男人,難道還指望依靠別人的家世背景?”楊媽媽說。

“他也是男人啊。”楊一鳴笑著說,“媽,你的心也真是夠大的。”

“心寬活得才能更長些。”楊媽媽嘆息一聲,“我也想開了,講究那麽多幹什麽啊,活得開心最重要了。再說小丁那個孩子挺好的,又能幹,要是真像你說的,將來開個面包店還不一定你倆誰養活誰呢。說起來,你的工作室現在還在賠錢吧?”

楊一鳴把兩只手的大拇指都豎起來:“你是親媽!”

楊媽媽的話雖然有開玩笑的成分,但是戳中了楊一鳴的痛處。在開車回家的路上,楊一鳴一直在想這個問題。事實上,一開始接手丁子木的咨詢時,他的的確確是有功利心在裏面。想想看,對於一個心理咨詢師而言,碰上一個DID是可遇不可求的。楊一鳴一度把自己的前途和未來都壓在了丁子木身上,周沛曾經反反覆覆地提醒過他,福利院裏的孩子都很特殊,隨便找個案例出來都能混篇不錯的論文。

這絕不僅僅是一篇論文的問題。把丁子木拿出來,不,不用拿出丁子木,以丁子木為案例發一篇論文,完全可以拿到SCI的高分!而憑著這一個案例,他可以擁有無數的機會,對自己的發展絕對是火箭助推器式的。不敢說拿一個小時3000的咨詢費,收入翻兩番是沒問題的。

但是如果那樣,他就不可能把丁子木藏起來的。丁子木一定會曝光,展現在眾人面前,會被一幹業界大拿圍觀、詢問、評論……他會成為一個試驗品或者展覽品。會有人試圖催眠他,喚醒他內心深處最不堪的往事,也會有人把他放在一個滿是監控器的房子裏,用各種方法刺激出他的副人格……

那個溫和又堅強的男生,他心愛的人。

楊一鳴把車窗搖下來一道縫隙,讓寒冬的風吹進來。如果在未來的成就和丁子木之間做一個選擇,他不會有任何猶豫。只是前途茫茫,心理學本來就是最不好就業的而一個職業,即便就業了,也很難有所成就。其實楊一鳴在很多中學開設的而不是心理健康教育課而是品德培養課。這實在是一件太過無聊的事情,他對此毫無興趣,他喜歡探究人內心深處理智和非理智的東西,他喜歡在咨詢室裏一點點引導著一個人正視自己,重新認識自己。

他本來有機會成為一名真正的心理咨詢師的,只是……

楊一鳴把車子停在丁子木和羅飏吃飯的飯館門口,摸出手機來給丁子木打電話:“二木,你吃完沒有?我要帶你回家。”

***

丁子木時時刻刻想要掐自己一下以便確定自己的確是醒著的,楊一鳴一種前所未有的姿態重新改寫了他的生活。

過去的楊一鳴好歹還端著一副“為人師表”的樣子,偶爾也會挺嚴肅地說“丁子木,你這種想法不對”,或者努力做出一種諄諄教誨的姿態來說“丁子木你要對自己有信心,你會成功的”,這些話聽起來當然很勵志也很鼓舞人心,但是總覺得中間隔了一層什麽,讓人對他肅然起敬卻不敢親近玩鬧。

但是現在一切都不同了,丁子木覺得自己簡直要被楊一鳴弄瘋!

做飯的時候他會忽然站在身後,兩手穿過腰側把自己拘在櫥櫃前,然後趁自己扭頭看他時吻過來。

吃飯時會冷不防摸摸自己的手,然後一本正經地說:“你有點兒瘦,多吃點兒。”

晚上來接自己下班時,他會趁自己坐進車裏的一瞬間抱住自己,在臉頰邊蹭一蹭說:“冷不冷?”從店裏到車裏,步行20秒,能有多冷?

晚上看電視,他會懶洋洋地躺在自己的腿上,指指腦門說:“頭疼,給我揉揉”,可是揉著揉著他又會抱住自己的腰說:“別揉了別揉了,我要不行了。”

丁子木每次聽到這話都會臉紅,然後鼓起勇氣說:“楊老師,我其實已經……”

楊一鳴湊過去在他唇上蹭個吻:“沒關系,我們慢慢來,這事兒著什麽急?”

丁子木當然不是著急要上床,他不需要藉由肉體關系來確定彼此的情感,況且他從來也不期待這種事。事實上,丁子木是恐懼性事的,擁抱很暖,接吻很甜,撫摸可以讓人迷醉,但是進一步……或許現在已經不會回憶起那不堪的往事,或許他不會再跌入到噩夢中。但是那種心理上的排斥揮斥不去。這麽多年他從來沒在這種事情上有過期待,之前,在他不知道原因的時候他以為自己只是性冷感,可知道了事實的現在情況更糟,因為他單純地就是對這種事反感。

楊一鳴是個太細心太敏銳的人,每次在丁子木輕輕顫動,身體開始發僵的時候他都會停下來,把唇移會丁子木的耳垂邊,輕輕地吸吮著,說著情話,然後丁子木就又會軟軟地靠近他的懷裏。

始終就是差那麽一點點。

丁子木覺得很不好意思,很多次咬著牙把自己貼過去,但是楊一鳴會輕輕推開他:“今天太累,讓我歇歇吧,我今天開了三個會。”或者他會說:“今天跟一個尋死覓活的小姑娘纏了一下午,累死了。”

然後他會吻他,極細致的親吻,雙手慢慢地滑過丁子木的身體但卻絕不伸到腰部以下,有時候丁子木會因為冷,情不自禁地把腿腳貼到楊一鳴的腿上,楊一鳴就輕輕地用腿夾住他,笑著說:“取暖啊,你交取暖費了嗎?”

丁子木說:“我沒錢。”

“那怎麽辦?”楊一鳴把人抱緊一點兒,“快到年底了,也該出欄了,索性就宰了賣錢吧。”

丁子木說:“賣不了多少錢,你虧了。”

“給你,就不虧。”

然後兩個人一起想到之前丁子木說“賣給您就不虧”的話來,於是一起笑起來。楊一鳴說:“你看這樣多好?你賣給我不虧,我給你取暖也不虧,咱倆平了。”

丁子木微微低下頭:“可是,您還是有點兒吃虧。”

“那叫什麽吃虧?”楊一鳴得意地說,“我這叫循循善誘,一點點把你調教好了將來可就爽了。”

丁子木終於紅了臉,無語地看著楊一鳴。

楊一鳴並不是嘴上說說不介意,他是真的不介意。這並不是說他不愛他,而是除了不願意讓丁子木難受的原因外,他總覺得一旦和這個男孩發生什麽,這一切就不可逆轉了。他總想著,萬一有一天丁子木想要回歸到一種正常的生活狀態中去的話,自己必須要放開手,兩人之間沒發生什麽對雙方都好。作為一個雙,楊一鳴非常清楚男人的肉體其實最沒有意志力的,嘗過那種爽絕的滋味,會終身難以忘懷。到那個時候,丁子木想要再抽身會很難。

這個社會太覆雜,丁子木的前半生已經太難了,他想讓他的後半生活得簡單一點兒,輕松一點兒。

當然,更重要的是——大丁。

每次,在他親近丁子木的時候他都懸著一顆心,他小心翼翼地試探和觀察,唯恐什麽時候大丁就忽然出來了。他跟丁子木之間有約定,如果什麽時候發現大丁出來了,一定要迅速分開,甚至可以不留情地推開對方,誰也不會介意,因為誰也不願意那個人受到傷害。

所以,楊一鳴覺得現在這樣的生活讓他非常滿足,一旦他和丁子木之間的那道玻璃墻打破,兩人毫無芥蒂地相擁和交流帶給他無以倫比的滿足感。在這種情況下,每晚趁丁子木睡著了,自己偷摸去趟衛生間解決問題也就不是什麽難以接受的事情了。

***

轉眼,年底到了。

楊一鳴笑嘻嘻地說:“二木哎,跟我回趟家唄。”

丁子木一下子就想到了那個“改口”的問題,他面紅耳赤地不知道該點頭還是搖頭。

“鈞鈞想你的排骨粥,我姐姐想你的松鼠鱖魚,我姐夫想你的幹燒肥腸,我媽媽想你的南瓜粥。”

“想我,還是想我做的飯。”

“你不但抓住了你男人的胃,還抓住了你男人全家的胃!”楊一鳴調笑著說,“我們楊家全面淪陷啊。”

丁子木被“你男人”三個字膩了一臉。

年底的那天,楊一鳴帶著丁子木回了家,楊媽媽看著滿滿地坐了一桌子的人,笑瞇瞇地說:“總算是活著看到家裏人齊的這一天了。”

丁子木的眼睛在臉紅之前就濕了,“家裏人齊了”,多甜,多美,多暖!

楊一鳴在桌子下面拍拍丁子木的腿,丁子木擡頭沖他笑一笑,眼睛都是紅的。

鈞鈞從排骨粥裏擡起頭:“木木哥哥你哭什麽?”

“叫叔叔!”楊一鳴板著臉說。

“為什麽?”鈞鈞不服氣地嚷,“哥哥那麽年輕,叫叔叔就老了。”

“那就叫舅舅。”

“為什麽?”鈞鈞更奇怪了。

“因為姥姥認了木木做幹兒子啊,”楊媽媽笑微微地說,“木木都要管姥姥叫‘媽’呢。對吧?”

丁子木手抖得筷子都捏不住,他努力瞪大眼睛,極力想把眼淚逼回去,但是效果甚微,他覺得眼淚馬上就要落下來的時候,楊一鳴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他把摟過去對轉了個方向對著楊媽媽:“來,快叫一聲媽。”

丁子木借機在楊一鳴的肩膀上蹭了蹭,抹去了滿眼的淚。

丁子木努力張了幾次嘴,那個媽字始終卡在嗓子裏說不出來。在他對童年有限的記憶裏,“媽媽”並不是一個很美好的存在,如今面對這個孱弱但是慈祥的老人,他很難叫出那個“媽”字。

幾度努力,丁子木囁嚅出一句“娘。”

餐桌上靜默了幾秒,忽然爆發出一陣笑聲,楊一鳴笑得直抹眼睛:“哎,二木哎,你真是……二木哎!”

丁子木自己想一想也覺得實在是有夠二的,於是皺皺鼻子也笑了。

一餐飯吃得一片歡聲笑語,楊一鳴帶著丁子木告辭的時候許築鈞依依不舍地問:“木木哥哥什麽時候還來啊?”

楊一鳴板著臉說:“重說!”

“木木舅舅。”

“乖。”楊一鳴摸摸許築鈞的頭,“以後沒事兒就會過來。”

楊媽媽看著這兩個,微微嘆息一聲:“真好,還是看到了。”

楊一鳴假裝沒有聽到這句話,轉身時攥著丁子木的手都在抖。

兩個人開車往回走,丁子木靠在車窗玻璃上看著街景發呆,看著看著就笑了。

“笑什麽呢?”

丁子木說,“這是我第一次元旦節。”

“以前沒過過?”

“沒過過這樣的。”丁子木調整一下坐姿,看著楊一鳴說,“在福利院時,今天這種日子就是食堂多做兩個菜,然後吃飯時老師說點兒新年祝福什麽的。”

“那春節怎麽過?”

“也差不多,不過要開一個小聯歡會,大家吃東西唱歌跳舞看聯歡會,可以晚點兒睡,老師會給我們放煙花,不過放得很少,因為煙花太貴了。”

“喜歡放煙花嗎?”楊一鳴問,“喜歡的話我們春節時買一箱子來放,我家過春節還是挺熱鬧的,到時候你就知道了。我跟我我姐都那麽大了還給老太太磕頭拜年,然後老太太還會我們壓歲錢。”

“真的?”丁子木驚嘆一聲。

“真的。”楊一鳴也笑了,“去年老太太給我的壓歲錢跟給鈞鈞的一樣多。不過今年就該少了,跟我姐姐的一樣多吧。”

“為什麽?”丁子木傻乎乎地問。

“因為我今年結婚了呀,我不是單身了。”

丁子木猝不及防地被楊一鳴擊中,心跳得快成直線了:“楊老師……”

“不過也不虧,”楊一鳴聳聳肩說,“老太太肯定還得給你一份壓歲錢,咱倆湊一塊沒準比去年還多呢。”

“你,你,你真好意思啊。”丁子木笑著說。

“那有什麽的,過年嘛,圖個熱鬧而已。”楊一鳴笑著說,“困嗎?不困我帶你看燈去。”

“去哪裏看?”丁子木興致盎然。

“我們上山。”楊一鳴也來了興趣,一打方向盤,車子奔著西山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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