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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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邊刮來一陣晚風。風刮起墨柔的裙擺。她用手壓了壓, 垂著腦袋,看著地面半天,然後才擡眼看對面同樣蹲著的人。

她想了想措辭。

“啊。那個。我不是故意賣這麽貴的。”

“……”

“你別告發我。不然我就。哭給你看。”

“……”

“哭對你沒用的話。我就跳江自證清白。”

“……”

夏侯旬沒說話。他盯著她的臉, 看了許久,忘了自己是來送包的。

江邊的晚風帶走了濕鹹的暑汽。兩個人都蹲在江邊, 盯著對方看。

對視了有十幾秒吧, 又有一對情侶走過來,女方先是驚訝於邊上的夏侯旬的高顏值, 才矜持地想起來自己是有男朋友的人,沒再看夏侯旬,問墨柔:“請問這些花兒怎麽賣?”

女方的男友也問:“能打折嗎?可以的話我想把這些花全部都買了送我女朋友。”

“……”

墨柔呆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 又有客人自己送上門了。她都還沒費口舌吆喝呢。但是客人就這麽來了。

看來她今晚是走偏財運。那她絕對不能辜負上天的好意啊。

她點點頭, 笑著說:“可以打折,八折可以嗎?”

“那單價是多少?”

“一朵……”墨柔看了眼夏侯旬,還是說了原價,“九十九。寓意是長長久久。買嗎?”

男方問女友:“傻丫頭, 喜歡嗎?”

女方很羞澀, 點頭。

又是可怕的。傻丫頭。

男方應該是個土豪, 他把柔哥的花全買了送女友。剩下的花一共還有八十朵。賺了7920塊。算上剛才問小男孩兒買花用出去的兩千塊,今晚總共進賬7900塊。

比她一個月的的工資還多。

忽然就, 得了一筆巨款。

來江邊散步, 果然是今晚做出的最正確的決定了。

墨柔收拾著花籃,打算拿籃子回去用來當買菜用的, 很劃算。她把幾支殘了的沒賣出去的花, 用頭繩捆成一小束,放到籃子裏,拿回租屋去插花瓶裏擺床頭。

忽然瞄到夏侯旬手裏的那只愛馬仕包。

“這應該是我的包吧。”她說。

“是你的包。”

夏侯旬把包遞給她。她拿過包看了會兒, 仔仔細細地到處看,說:“我看看你有沒有把它給弄壞了。”

“……”

這話莫名有點兒那個啥,她說完後才覺得不妥,但覺得不妥也於事無補了,幹脆假裝沒事兒就好。她把包抱在懷裏捂了會兒,然後舒了口氣。

這只包不是她的,她現在用不起這樣的名牌包了,但合租室友蘇晚聽說她今天要來飯局,就把包借給她撐場面,說是怕她連只像樣的包也沒有,會處於極度的劣勢狀態。

她就接受了。曾經她和舒寧去過不少貴婦雲集的聚會,耳濡目染,也學到了一點兒東西,包包確實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幫人撐撐場面。

她確認這只包沒有受到什麽破壞之後,一並提著花籃站起來。

因為腿蹲久了很麻,她就一邊捶大腿一邊裝作漫不經心地說:“謝謝夏總幫我把包拿過來,時間不早了,告辭。”

“……”

她說完轉身就走。一點兒不帶猶豫。還是和剛才在飯局上那樣,就算面對一只暗戀了很多年的霸總,也同樣瀟灑得一逼。

雖然大部分瀟灑都是裝的。但這個逼她今天是裝定了。

她不想讓夏侯旬看到她的落魄,不想和他裝可憐,因為她始終沒覺得自己哪裏可憐了,家裏破產而已,不是什麽大事情,忍忍就過去了,她相信自己爹媽還會東山再起的。就算不能,她也可以養家糊口。

但做人絕不能在暗戀對象面前賣慘,因為這樣真的很不瀟灑。

她才走了幾步吧,就聽見後邊某個人疾步追趕她的聲音,“噠噠噠”的,能聽出來夏總他有決心要趕超到她前面走,可能是不想被她甩在屁股後邊吧。

那就讓他趕超好了。她不急。公車還有幾班。

墨柔忽然站住,提著花籃和包。夏侯旬也跟著她停下腳步。

“怎麽不走了?”他問她。

“哦,我不想和你同流合汙。”

“……?”

“就是不想和你走一塊兒。畢竟我是個女藝人,雖然是剛入行一天半的一百八十線吧,但也是個女藝人,女藝人該有女藝人的職業操守,就是不能隨便和人傳出緋聞。”

“……”

夏侯旬忽然笑了下,邁開步子,向她走來。長腿戲睛極了。

柔哥默默移開了目光。很有女藝人職業操守的,矜持的,目光移到江面上。

他走到她面前,說:“天氣預報說今晚有雨,你是選擇跟我同流合汙,還是淋一身的雨然後生病,你選吧。”

“……”

墨柔覺得自己是家裏的頂梁柱了,不能生病。生病還得花錢治病,她才沒那麽傻。

“那我還是跟你同流合汙好了。”

他頷首,又說:“我去取車,你在路邊等我一下。”

“……哦。”

夏侯旬剛轉身,墨柔伸手扯住他的袖子,然後覺得不妥,又立馬松開,支吾道:“你……幹嘛……送我?”

他說:“啊,我想跟你同流合汙。”

“……”

真是。會講話。

兩分鐘後,一輛黑色布加迪開過來,墨柔呆了會兒,隨即忙往後退了退,她怕被壓到腳。碰壞了這輛狂野的布加迪。

她對豪車不太感興趣,所以不是很了解,但是多年的直覺告訴她,這車十分的不便宜。

車子停下後,夏侯旬從駕駛位上下來,繞到副駕駛那兒,打開車門,說了句:“上車吧。”

“……哦。”

墨柔坐到副駕駛的位置,自己系了安全帶。但安全帶沒扣好。夏侯旬傾身過來,幫她重新扣了一遍。

她屏住呼吸,趁機看了一會兒他的後腦勺。

沒有頭屑。這還是那個愛幹凈的掃地僧。就是不知道他還掃不掃地。

應該不掃了吧?反正有代步工具了。

道路兩旁的路燈不斷往後掠過。車速不快。

但這是輛超跑啊,這麽慢的速度是會被人唾棄的。

她定了定神,然後說:“你開得有點慢。”

“慢了?我覺得還行。再快一點兒就被交警盯上了。我不想收到罰單。”

“……還挺節省。這裏不限速的,你開快一點兒沒問題。待會兒就下雨了。我沒帶傘。”

夏侯旬打了個方向盤,車子轉了彎。他看了她一眼,問她:“你很趕時間?”

“有點兒吧。我是女藝人,公司安排我晚上直播賣貨。”

“直播間房間號多少?”

“你要看我直播賣貨?”

他點頭,說:“你賣什麽?”

“火腿腸。不是你心愛的豬大腸。”

“……”

片刻後,天上開始下雨,夏侯旬又放慢了一點兒車速。墨柔盯著刮來刮去的雨刮器,看得出了神。

夏侯旬開口說:“墨小姐之前在飯桌上一直偷偷看我,是不是我們以前認識?”

“……?”

墨柔心裏一咯噔。她將視線從雨刮器上邊移開,看向夏侯旬,遲疑了一下,問道:“你……你失憶了嗎?”

“你猜。”

“……”

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

墨柔吐了口氣,動了動腦子,才說:“那你記得我是誰嗎?以前……以前高中我們是校友,你家的三輪車長什麽樣到現在我還記得。你偶爾會用三輪車送貨的。”

她盯著雨刮器,吐出兩個字說:“閏、土。”

“……?”

“別以為你不守瓜田了我就不認識你了。”

“……”

夏侯旬啞然,然後笑了會兒,道:“送貨?我長得原來像個送貨員?”

“不是,我是說以前。你以前有送貨經歷。我是在幫助你恢覆記憶。如果你實在是想不起來的話……”

她說著說著,看著他熟悉的側臉,忽然陷入了迷茫。

這個人現在西裝革履的,渾身都散發著“我很有錢”以及“我非常有錢”還有“女人,信不信我用鈔票砸死你”的精英氣質,和以前那個家裏很窮的扛把子少年,早已經不像是同一個人了。

不是外貌長相,而是他給人的一種感覺。

現在的他,給人的感覺很淩厲,又帶著點不經意間的疏離。

她忽然覺得,他有點陌生。她覺得他離自己好遙遠。

這種認知感,讓她覺得自己忽然被人澆了一盆冷水,從頭到腳淋得透心涼。

“怎麽不說話了?”

“沒什麽。是我認錯人了吧。”她低頭說了句。

“……”

“你別放在心上。”她聲音淡淡的,“我可能是眼拙了,把你和一個人聯系到一塊兒。不過你放心,我不打算和你同流合汙,所以以後也不會糾纏你說你是我認識的那個愛吃豬大腸的人。”

“……”

“看你的長相和氣質,你應該不喜歡吃豬大腸。所以就是我認錯人了。別問我,反正我不會再和你說更多的有關那個愛吃豬大腸的人的事情。”

“……”

夏侯旬握方向盤的手緊了些。他“啊”了一聲,看她一眼,見她沒回應,他也沒說別的,專心開車。

到了合租的小區後。

墨柔自己開門下了車。她提著包和花籃,站在路邊和夏侯旬說了“謝謝”,轉身就走。

走到電梯門口那兒的時候,夏侯旬跟上來,說:“你,等等。我逗你的。沒失憶。一開始我就認出你了,只是覺得有點奇怪,你居然會成為藝人。你家境殷實,怎麽會入這個圈子?這圈子很亂的。”

“你真的記得我嗎?”墨柔眼睛亮了幾分。手都有些抖了。

“記得。不信?”

“……信。但你現在和之前不太一樣了。我覺得你有一點點陌生,有點不習慣你現在的樣子。”

夏侯旬“啊”了一聲,然後背靠著墻面,兩手插兜裏,問:“我樣子怎麽了?哪裏不一樣?哦,你覺得我更帥了。”

“……你的臭屁功力真是絲毫未減。甚至更上一層樓了。怎麽做到的?”

“可能解除封印了吧。所以更上一層樓了。你,還沒說自己為什麽入圈。”

墨柔嘆氣。

“我爸兩年前投資失敗,破產了。但不用擔心,他們正在努力東山再起,只為給我一個更好的明天。”

“……”

夏侯旬一時啞然。他沒有驚訝。“那你爸媽應該負債不少?”

“是有點多。他們變賣了所有資產,還了大部分。不用擔心,我爸媽很吊的,他們正在東山再起的路上。我也正在幫我爸媽東山再起的路上。不用擔心,我們很快就能還清債務,走向更好的明天。”

“……”

電梯到了。墨柔走進去。夏侯旬也跟著走進去。她不是很懂他幹嘛也走進來。

“你家也住這兒啊?”她問他。

“不是。我有話還沒和你說完。”

“……哦。那你說吧。我洗耳恭聽。”

夏侯旬伸手要按樓層鍵,問她:“你住幾樓?”

“十二樓。”

電梯開始往上升。

他又問她:“啊,錢還欠多少?”

她擡頭看向他,說:“你是想要幫我還錢?”

“不是。只是問問。我的錢不是大風刮來的。”

“哦,那就好。也沒有很多,我們全家努力一把可以還清的。”

“那是多少?”他還是追問。

“一千萬吧。”

夏侯旬不置可否,然後又問:“你每個月掙多少?”

電梯到了十二層,她走出電梯。夏侯旬也跟出來。

此時另一扇電梯門打開,下班的蔣小芹又喝得醉醺醺的,從電梯裏走出來,墨柔也不知道哪根筋忽然搭錯了,她盯著蔣小芹,嘴裏冒出一句:“啊?啊,一千……”

其實她是想和蔣小芹說“一天到晚的就知道把自己喝成醉鬼”,但嘴巴不聽她的意志,說成了別的。

然後她隨便應付的,和夏侯旬說:“不用擔心,我的工作能力還可以,應該很快就能還清債務。”

夏侯旬看著她捏著花籃柄的那兩只白皙的手,淡聲說:“是挺快的。你不吃不喝工作個八百年就能還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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