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報

關燈
501房間,一片黑暗裏,細弱的流水聲,是花灑噴出水來的聲音。

浴室的花灑不太好用,好幾道水柱向著別的方向胡亂地噴著。但是沒關系,這應該是最後一次在這個房間裏洗澡了。

文珠把臉洗了又洗,直到她確認臉上的血跡都洗掉了。文珠關上花灑的龍頭,用一條毛巾擦著身上的水,這條新毛巾終於不像剛開始用的時候那麽掉毛了。直到洗完澡,文珠的心還在撲通撲通地跳著。

夜裏,雨還在下。雨滴不但敲打著窗戶也敲打著王虹的心。王虹又是輾轉難眠。今天已經是五月三十日,文珠失蹤的第二十二天,這些天她是掰著手指頭數過來的。

王虹上床的時候,時針就快要指到午夜十二點。這時,門口忽然傳來一陣金屬碰撞的聲音,緊接著門鎖響起來。王虹急忙從床上爬起來,吃驚地往外走。王虹打開客廳的燈,突然的亮光晃得她瞇起眼睛,幾秒鐘以後,王虹睜開了眼,她看清了,一片亮光之中站著的竟是文珠!王虹感到自己在做夢,她從頭到腳看了文珠一遍又一遍,這就是文珠——她毫發無損,幹凈利落地站在自己面前。

“媽!”文珠叫道。

王虹沖過去一把抱住了文珠:“你這個孩子啊,你到哪兒去了!”王虹的眼淚像兩股熱泉一樣從眼眶裏奔流出來,兩只手不停地拍打著文珠的後背。

“對不起,媽,讓你擔心了,對不起!”文珠一邊說也一邊流下眼淚。

五月三十一日。

這天一大早,王虹和文珠就來到公安局門口,王虹臉上再也沒有前些日子的愁苦,她看著文珠燦爛地笑著。

“哦?失蹤者自己回來了?”掛上電話,黃傑感到不可思議。

但當文珠站在他面前時,他相信了。這個女人和照片上一模一樣,微胖的身材,身著樸素,膚白如玉,未著脂粉,明眸大眼,齒白唇紅,梳著高高的馬尾辮,配上一張圓圓的娃娃臉讓她看起來顯得比真實年齡要年輕幾歲,這要是放在唐朝就是一個標準的美人。

“我女兒回來了!就昨晚。”王虹笑著說。

“這麽多天你去哪裏了?”黃傑嚴肅地問道。

“我……”文珠顯得有點不好意思,還有點惶恐,“因為和阿昌鬧離婚,我心情很不好,五月八號那天我叫了一輛車到樓下接我,去了郊外的一處風景區,住在風景區附近的農家樂裏……”文珠聲音越來越小,好像知道自己做錯了事在承認錯誤似的。

“那你手機怎麽不開機?”

“……因為等我到了那邊,發現手機快沒電的時候,才註意到充電器忘帶了。我想過去借個充電器,但都是陌生人,沒人借給我。後來我覺得這大概就是天意,讓我關上手機過幾天安安靜靜的日子。您不知道,關上手機感覺與世隔絕了,再沒有煩心事了,那感覺很好!”

“所以這麽多天,你手機一直沒開機?”

“對,一直沒開,昨晚我回到我媽那兒充上電才開的。她跟我說她報了案,警察都在找我,我沒想到會變成這樣,給你們添麻煩了,真抱歉!”說完文珠輕輕鞠了一躬以示歉意。

聽完文珠的話,黃傑心中不禁泛起疑問,他又發出那種警察審犯人似的疑問:“你當時穿著拖鞋就離開家了嗎?”正是因為文珠平時用的東西都在家中,就連平日穿的鞋也在,才加重了黃傑他們懷疑文珠出了意外的可能性。

文珠微笑了一下,神態自若地答道:“沒有,我不是穿著拖鞋離開的。我單位平時放著一雙鞋,那雙鞋有點開膠了,我就拿回家修了一下,八號我就是穿那雙鞋走的。”文珠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穿著的一雙平底布鞋,“就是這雙。”

順著文珠的目光,黃傑看到文珠腳上的一雙鞋,這是一雙看起來就很舒服的布鞋,鞋底和鞋幫連接處的膠已經不那麽服帖了,是一雙穿過很久的鞋了。

有些人,尤其是女性喜歡在單位裏再放一雙鞋,方便工作的時候換過來穿。文珠的說法聽上去沒有任何異常,神情看上去也沒有任何不自然。

雖然這個說法說得通,但是黃傑還是盯著文珠,似乎在尋找她身上的破綻。身份證沒帶,這個可以解釋,因為住農家院不需要檢查身份證,但是手機關機,這麽多天用什麽買東西和吃飯?農家院應該不能刷銀行卡吧?難道用的是現金?當黃傑還想再問什麽的時候,他忽然低下頭微微笑了笑。他覺得自己有點可笑,他的任務是要查人為什麽失蹤了,而不是查人為什麽沒失蹤。人平安回來了,這是皆大歡喜的結果,還揪著不放幹什麽呢?

想到這裏,黃傑的目光變得柔和了一些,他說道:“以後別一聲不吭地離開,怎麽著也告訴家裏人一聲。”

“是,我太自私了,對不起。”文珠又輕輕鞠了一躬。

“呼……”文珠悄悄吐出一口氣。走出公安局的大門,文珠手心裏的汗還沒幹,她沒說過什麽謊話,剛才那幾段話是她對著鏡子練了很多遍的,她真怕警察還會問出什麽刁鉆的問題,好在沒有。

是的,作為一樁人口失蹤案,既然失蹤者已經平安回來,警察自無再調查下去的必要,案件就消掉了。在刑警隊,這個案件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再也沒有人過問。

六月十九日。

法庭上,文珠和何律師站在原告席,被告席空無一人。法官正在嚴肅地宣讀判決書:“鑒於被告人黨衛昌精神失常,且原被告雙方夫妻感情已破裂,現判決原告與被告離婚。”這是文珠期盼已久的時刻,雖然這個判決不出她的意料,她的臉上還是露出喜悅的笑容。

小學門口,下午,學生們放學了,陸續從校門裏走出來。文珠和前夫李誠都等在校門口。很快,文珠的兒子從校門裏走出來了,文珠高興地迎上去,一把把孩子摟進懷裏。

孩子高興地喊著:“爸爸媽媽,你們怎麽都來了!今天是什麽節日嗎?”

文珠摸了摸孩子的光滑細嫩的臉蛋,笑著說:“是呀,今天是個節日!”

孩子一只手拉著爸爸,一只手拉著媽媽,問道:“今天是什麽節日?”

文珠笑了笑並沒有回答孩子的問題:“前些日子媽媽有些事情很久沒來看你。走吧,今天晚上爸爸媽媽一起陪你去外面吃飯好不好?”

“太好了!”孩子一邊喊一邊拉著兩人的手開心地往前跑去。

六月二十一日,周末。

市精神病院。一間房間裏,阿昌呆呆地坐在床上,眼神空洞地看著前方。

一名護士端著兩份飯走了進來。護士喊道:“你們兩個,吃飯了!”說完,就把兩份飯熟練地放在桌子的兩個角上。

阿昌床旁還有一張床,床上坐著一個人,這個人放下了手中的鉤針和彩色絲線,機械地坐到桌子旁邊準備吃飯。他的床上放著很多勾完的東西,阿昌的床上卻空空的,什麽都沒有。護士拿起一片黑□□兜一樣的東西,說著:“黨衛昌,你看看,人家勾得多好!教過你了,你也練練!”

當護士把這個黑□□兜放在阿昌眼前時,他的眉頭立刻擰到一起,眼神中露出恐懼的神色,直往床裏面退縮,嘴裏念叨著:“不要不要!”

“別躲啊!”護士將這個東西捧到阿昌的面前,“這個很簡單,你試試!”

阿昌重重地推開了護士的手,捂著頭大喊:“走開!走開!”

文珠站在門外隔著門上的玻璃看著這一幕,她抿了抿嘴,眼神裏掃過一絲憂郁。

“來看你老公了!”護士從房間裏走了出來,笑著對文珠說。

文珠臉上沒有笑容,她低頭從自己的包裏掏出一本紅色的離婚證,說:“我……我和他離婚了,以後我不會再過來了。”

“啊?那他以後的費用誰來交?”

正在這時,趙曉東手裏拿著幾張紙風風火火地跑了過來。隔著門上的玻璃,趙曉東看到了屋子裏的阿昌。

他拍了一下大腿:“哎喲,可找著你了!”說完他就要往屋裏闖,護士攔住了他:“哎!你是什麽人?”

“我……他欠我好多錢呢,我來要賬的!他怎麽了?”趙曉東指著屋裏的阿昌問道。

“精神失常,好像受了很大的刺激,經常胡言亂語,連最親近的人都不認識了,老說他老婆是鬼。”護士說著瞟了一眼文珠。

“啊?怎麽會這樣呢?”趙曉東自言自語地說著。其實他才不擔心阿昌變成什麽樣,他關心的只是他的錢。順著護士的眼神,趙曉東註意到了護士身旁的這個女人。

“你是他老婆吧?他欠我的錢,你得還!”

“他是因為賭博借的錢,這個錢和我沒關系。”文珠的語氣很平靜。

趙曉東拿出他的殺手鐧:“你要是這麽說,你們的房子可就別想要了!”

“房子本來就是他的,我和他已經離婚了,房子你願意怎麽處置就怎麽處置吧!”

說完文珠頭也不回地轉身朝外面走去。身後的趙曉東一下子傻眼了,他沒料想到是這種結果。文珠走出去十米了,他才反應過來,跺著腳沖著她的背影喊道:“真麻煩!我怎麽攤上你們這樣的人了!那你得給我把房子騰出來!”

六月二十七日。

又是一個周末,天氣很晴朗。

文珠站在門口,手邊放著兩只箱子。要離開時她回過頭又看了看這間房子,已經打掃得幹幹凈凈的了,只是房間裏空蕩蕩的,只剩下床和沙發等舊家具。這房間裏曾經的溫暖幸福和痛苦折磨,都結束了……

樓下,肥頭大耳的趙曉東正和一個男子站在一輛小轎車前說著什麽。趙曉東邊說邊有些自嘲似的皺著眉頭苦笑著,男子表情輕松地聽著,不時搭個話,聊得很投機的樣子。

“都收拾好了,你去檢查吧!”文珠拎著兩個箱子走了出來。

“行,那我不跟您聊了,我進去看看!”趙曉東作別了男子朝樓裏走去。

這個男子身材細瘦,中等個子,鼻梁上架著的黑色鏡框的眼鏡,長得斯斯文文的。見文珠拖著箱子走出來,他就迎上去要幫她拉住一個箱子。

“謝謝你童飛,我自己來!”

“幹嘛這麽客氣!”男子微笑著還是從文珠手裏拿過箱子放進了後備箱。

他是童飛,和文珠在同一個制衣廠,他在工廠辦公室工作,負責四個車間的生產調配,和文珠早就認識。

汽車開動起來,文珠坐在副駕駛的位置又回頭看了一眼這棟樓,似乎是在和它告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