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張漁網

關燈
“根本沒法查啊!”雲松大叫道,說完就把一摞資料重重地摔在桌子上,這些都是他們一個多星期以來調查的記錄,“要人沒人,要什麽沒什麽,讓咱們怎麽查!”

黃傑坐在座位上,看著生悶氣的雲松,他也很無奈。

這天已經是五月二十三日了,距離五月十三日他們接到這個案子已經過去了整整十天,限期一周破案的時間早都過了。

這些天黃傑、雲松和孫耀斌又把文珠周圍經常接觸的人摸排了一遍,卻還是一無所獲,可不叫人生氣嘛!都說是一個簡單的小案子,查來查去不但失蹤者依然下落不明,阿昌的嫌疑被排除,現在就連嫌疑人是誰都不知道。

他們三個人的力量實在太小了,如果想要找到文珠的下落,必須加大警力投入,進一步排查和文珠有關系的所有人,包括她的同事、同學、朋友、鄰居,還要排查當天進出小區的所有車輛,而所有車輛的總數超過二百輛。除此之外,還需要協同技術偵查人員,調查文珠此前的通話記錄、微信、短信、QQ等聊天內容,調查文珠的微信、支付寶、銀行卡等支付記錄,還可以調動警犬隊的警犬進行搜查。可以用的方法很多,就看能不能得到上級的重視了。不過在黃傑看來很難,這畢竟只是一個幾乎不會被重視的人口失蹤案。

案件到此仿佛打了一個死結。黃傑打了一份報告上去,把案情細致地作了說明,如果上級決定繼續偵察下去,黃傑就需要申請更多的刑偵和技偵警力的參與。另一個可能就是暫時擱置,待找到新的證據再進行偵查。

沒過多久,上級的批示結果下來了,是後者,暫時擱置。這個結果並不意外,看著案頭又壓來的新案子,黃傑知道需要警方處理的案件太多了,為這樣一個人口失蹤案投入那麽多的警力是不現實的。

這件案子也像其它懸而未決的案子一樣被束之高閣了。

五月二十七日,阿昌已經從拘留所出來了。出來的時候他就知道警察不會再找他的麻煩了,因為如果要找就不會這麽痛快的把他放出來。

二十八日一早,阿昌又和往常一樣走出家門準備去上班。就在阿昌拉開車門的一瞬間,他忽然覺得身後有個黑影鬼鬼祟祟晃了一下,阿昌警覺地回頭看了一眼,卻發現身後不遠處只有一個老頭拿著拐棍坐在一把輪椅上發呆,根本沒有什麽黑影。阿昌覺得大概是自己眼花了,沒有多想什麽,拉開車門上了車。

阿昌的車開遠了,這時,從墻角後面走出一個戴著眼鏡的男人,他向上托了一下鏡框,一直盯著阿昌遠去的汽車。鏡片反射著一道亮光,鏡片下面的目光透著沈著和冷靜。

接連兩次被警察局請去,阿昌覺得單位肯定知道了,但是他的工作還是安安穩穩地幹著,老板都沒過問。他這個工作據說能連續幹上半年的人都沒有,而他已經幹了五年多了。那鳥不拉屎的偏僻地方,開車從城裏過去要一個小時,在朔江這麽個出租車不打表,十塊錢就能去市裏隨便一個地方的小城市,那麽偏遠就沒人願意去,更何況每天上班都是一個人,活人都能給憋死。但是阿昌卻偏偏喜歡這種一個人的工作。

下班之後,阿昌回到家飯都沒顧上吃就鉆進臥室翻箱倒櫃的翻出所有銀行卡,他東拼西湊的又劃拉出一些錢,打開電腦開始賭。結果還是輸。

阿昌郁悶得已經沒脾氣了,他來到客廳,坐在沙發上,他心裏盤算著,到了月底,單位就會發工資給他,大約六千塊。用這六千塊要贏回二十多萬塊,大概是不可能的,但是東哥說了,下個月八號之前必須還錢,否則房子就不保了。想來想去,阿昌決定找阿壯借點錢,把這個坎過去再說。

阿昌又想起阿壯,這些沒有姓氏的孩子,在福利院裏都被取了“黨”姓。他很多時候都羨慕著他們這些棄嬰。雖然他們大部分有點殘疾,好歹是身世清白的孩子,不像自己似乎是個妖孽生的雜種。所以當阿昌十八歲終於能給自己改名的時候,他也給自己改姓了黨。

阿壯高考落榜之後就去海上捕魚,當了一個漁民。當年阿昌第二次從牢裏出來,就是阿壯極力勸說他不要再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瞎混下去,勸他和自己一起去海上捕魚。一開始阿昌是不同意的,因為他覺得自己什麽都不會幹,只會瞎混,也只想瞎混,說不定哪天打架被人打死了反倒解脫了。但是阿壯勸他說:“你是一個男人,起碼得找個老婆,成天打打殺殺,也不掙錢,有哪個女人會跟你!你不缺胳膊不缺腿的,比我們這些人都強,就連那個“一只耳”小福都娶了個城裏媳婦!”

“一只耳”是同一個福利院裏黨同福的外號,因為他天生只長了一只耳朵,所以小夥伴們都叫他“一只耳”,和《黑貓警長》裏面那個反派老鼠叫一個名字。有這樣一個外貌,再加上這個名字,他經常成為小夥伴們日常捉弄的對象。聽阿壯這麽說,阿昌心裏那股不服氣的勁兒被激發起來了。

“什麽?‘一只耳’都娶了城裏媳婦?”

“對啊!他做點倒買倒賣的小買賣,掙了點錢,取了個城裏媳婦,還在城裏買了房呢!跟我去海上捕魚吧,吹著海風放網捕魚撈蝦,要是餓了,在船上就能吃鮮活的海鮮,賣魚賣蝦還能掙錢,以後買房子娶媳婦,多好!”阿壯向他描繪出一個誘人的未來。

阿昌被阿壯說得動了心,倒不是因為他貪圖鮮活的海鮮,而是他覺得自己不能比“一只耳”混的還差。阿壯的無心之言讓阿昌從毫無目標的混吃等死到找到了新目標——娶個城裏媳婦。他相信阿壯說的,得先掙錢才能娶媳婦。就這樣,阿昌真的和阿壯一起去海上捕魚了,一捕就是三年。

捕魚確實能賺錢。但是兩個人經歷了一件諱莫如深的事情之後,就都不捕魚了。

靠捕魚時賺的錢,在房價還比較便宜的時候,阿昌就在朔江貸款買下了這套面積不大的老房子。後來因為要到市郊的庫房去上班,又花三萬塊買了一輛不知道倒了幾手的二手車。

表面上阿昌有房也有車了,但都是破房和破車,在城裏人眼裏,他還是個外來的□□絲,他想找個城裏媳婦的願望一直沒實現。那些農村來的姑娘們,阿昌看不上,城裏的姑娘又看不上阿昌這個沒爹沒娘的窮小子。

直到有一天,阿昌和文珠在健身房偶遇。

文珠是心血來潮辦了一□□身卡,只想來運動一下減減肥,沒想到碰到了人高馬大的健身房常客阿昌。她第一眼就對這個身材高大肌肉健碩的男人頗有好感。文珠那時剛剛三十出頭,不但離了婚還沒爭到孩子,她非常空虛,渴望獲得新的愛情。讓文珠暗自欣喜的是,這個壯碩的男人對自己好像也有好感,一來二去兩個人就熟識了。

阿昌早看出文珠是個心思單純富有愛心的女人,所以阿昌說起自己的身世時,怎麽悲慘就怎麽編,他從不會提那個殺人犯父親,只強調自己從小就無父無母,在福利院也老是被人欺負,臉上的傷疤都成了證據——他說這些傷疤都是小時候在福利院被別人打的。然後他又把自己編成一個自立自強積極上進的青年——他努力工作賺錢,還把錢攢起來買房買車……

文珠自己也是自幼喪父,所以阿昌幼年的遭遇觸碰到她心裏最柔軟的地方,他對阿昌心生憐愛,再聽阿昌說自己雖然身世悲慘卻這麽積極努力,文珠更加佩服阿昌。這個男人又是那麽強壯那麽年輕,還是未婚,文珠不可救藥地墜入愛河。

文珠無微不至地關心阿昌。文珠的愛讓從小無依無靠的阿昌感受到久違的溫暖,那溫暖既像愛人又像母親。是啊,他這種人最缺乏母愛,也最渴望母愛。那時候他覺得文珠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女人,他決心一定要對她好一輩子。

阿昌剛和文珠結婚那會兒,兩個人和其他新婚燕爾的夫妻一樣,非常恩愛。但是愛情是有保質期的,時間長了,愛情消退了,剩下的都是鍋碗瓢盆這些雜事,兩人之間就不那麽和諧了。結婚剛剛一年多,阿昌就經常和文珠爭吵。後來阿昌迷上了賭博。剛開始的時候,真的能贏錢,玩一把牌就能掙幾百甚至幾千塊,阿昌激動得血脈噴張,心跳加速。從小窮得叮當響的阿昌格外看中錢,他覺得自己發現了新大陸,天上能掉餡餅的新大陸。

人都是貪得無厭的,賺了小錢就還想賺大錢,一發不可收拾。這也是賭場經營者慣用的伎倆,先讓你贏錢,把你釣上勾,後面,你就該輸錢了。

毫不意外,阿昌也是這樣。後來他不但把一開始贏的錢都輸了進去,還賠了本。憤憤不平的阿昌決心一定要把本贏回來。於是他就一次又一次的走進這間虛擬房間,贏了還想再贏,輸了還想翻本。這間房間把阿昌的心牢牢地拴住了,仿佛一根根扭曲蜿蜒的樹根纏住了一塊石頭,隨著樹根越長越粗壯,石頭也被越纏越緊,再沒有逃脫的可能。

漸漸的,文珠發現了阿昌賭博,兩人之間爆發出激烈的爭吵。兒時的經歷讓阿昌形成暴力的性格,阿昌第一次動手打了文珠,然後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第一次打文珠的時候,阿昌還覺得心中歉疚,事後他向文珠道了歉,文珠選擇了原諒他。後來阿昌連歉疚感都沒了,經常是一言不合就動手打文珠。

阿昌這份倉庫管理員的工作清閑是清閑,但確實太乏味了,一個正值青年的男子,身體中積蓄的力量大概需要找到發洩的渠道。自從開始打老婆以後,阿昌發現自己不但拳腳舒坦了,還神清氣爽的,因為每次看到文珠畏懼的眼神,他都覺得自己是一個高高在上的皇帝,能統治一切。這種感覺讓他上癮,讓他欲罷不能。

他早就不愛她了,不想離婚就是因為阿昌覺得文珠是自己的。他從小什麽都沒有,所以只要他得到的東西,他從來都不會輕易撒手。現在文珠失蹤了,就連警察也不找了,阿昌也沒那個心思去找文珠,他關心的唯一的事情就是怎麽能把借的錢還上。

雖然阿昌和阿壯不在一個城市,但是兩人一直有聯系,關系也不錯。阿壯後來在老家娶了在福利院一起長大的黨紅娟為妻。黨紅娟也有殘疾,還是在手部,相比之下,阿壯的殘疾就算輕的。

阿壯一直想開車,但是阿壯殘的正好是右腳,不符合開車的條件。也不知道他後來從哪裏弄來一本駕照,自己私底下學會了開車,平時照樣開車進出。阿昌曾經提醒過阿壯註意安全,但阿壯對自己的駕駛技術非常自信,加上這麽多年都沒出過事,阿昌也就放心了。

阿壯和黨紅娟在海鮮檔口穩穩當當地賣了很多年海鮮,買了房,買了車,小日子過得紅紅火火的。阿昌覺得阿壯能拿出二十多萬。雖然朋友之間一下借這麽多錢恐怕不容易,但阿昌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

想到這裏,阿昌拿起手機給阿壯打電話。他撥出了阿壯的號碼,但奇怪的是,阿壯的手機關機了。阿昌又打了一次,還是關機。

阿昌看了看時間,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阿壯每天賣魚三四點鐘就要起床,說不定這個時候已經睡了。他決定找個時間再打。

放下電話的阿昌覺得肚子餓得咕咕直叫,他想找點東西吃,可是他知道廚房裏和冰箱裏都沒有什麽東西可以吃了。忽然阿昌看見茶幾第二層放著的那幾包堅果。這些是文珠愛吃的,阿昌一向不愛吃,但是此時阿昌決定先吃一些墊墊肚子。

阿昌彎下腰,拉住一包堅果的袋口把它拉出來,當阿昌拿起堅果袋子的同時,地上掉了一個黑乎乎的東西,他把這團東西撿了起來,在看清這個東西的一瞬間,阿昌忽然覺得後背一陣發涼。這就是王虹從地上撿起來的那個殘破的網兜碎片,但是在阿昌眼裏,這個根本不是什麽破網兜,而是——一張漁網的碎片。

驀地,阿昌覺得左胳膊上那一道一道的傷痕像火燒一樣在痛,他撫摸著自己的傷口,腦海中像過電一樣回憶起一段他不願意想到的往事,阿昌呼吸急促起來,但他努力保持鎮定,拎住這片破漁網快步走到廚房,把它扔進了垃圾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