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的所有權是三只熊，蘇月白作為借住者，本該低調行事，可是她仰仗著自己已經死了，反而生出頑劣之心，專挑弱小的熊寶寶下手。先是拔掉了他尾巴上的毛，又扒在他的身上於脖頸處吹氣。

熊寶寶睡不安穩，直接睜開藍幽幽的眼睛，揉了揉撒嬌道：“姐姐，你撓我作甚？”

蘇月白指了指自己的鼻尖，問道：“你能看見我？”

“這裏是噬魂谷，到處都是魂魄，我當然能看見。”小熊撅嘴，黑豆一樣的鼻尖也跟著聳了聳。

蘇月白摸摸他的頭，卻感覺不到毛茸茸的觸感。她蹲在熊寶寶的身邊，有些失落地訴苦：“姐姐我在昨天死掉了，是不是很可憐？”

“這裏都是死掉的人，很多比姐姐還慘的。”熊寶寶眨眨眼，笨重的身體靠上石壁，慵懶地抓了抓自己的皮毛。

蘇月白精神頭很大，又不願叫醒景樂之，只能趴在熊寶寶的身上，問道：“那這些魂魄能不能和我交個朋友？”

“不能！”熊寶寶搖頭，“他們可兇殘呢，互相毆鬥還互相撕咬！”

“難道鬼魂也拉幫結派？”蘇月白瞪眼，有點好奇。

熊寶寶的睡意被蘇月白吵沒了，只能耐著性子陪她聊了起來。

原來，噬魂谷是個混沌的地方，就像人類世界的紅燈區。這裏有很多頭目，也有很多的大妖怪，他們各成一派爭奪地盤。這個洞窟是三只熊的根據地，門口有熊爸爸的結界，景樂之能夠闖進來實屬巧合。三只熊都是隨和的人，相信機緣巧合，也就接受了景樂之的突然造訪。

至於外面的世界，真的很精彩，時不時來一場小規模的戰鬥，大批鬼魂廝殺爭鬥，拼得你死我活。命大的可以有活人吃，命短的只能煙消雲散。他們本就不被冥界待見，遺落在這個人吃人的山谷裏，玩兒起了自生自滅，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熊寶寶說到激動人心的地方，還雙目含淚，拉著蘇月白的手感慨：“很久以前噬魂谷還不是這個樣子，這裏有山有水，有花有草，還有一片湛藍的湖泊，我們各種動植物和平相處。可是後來……一大批被冥王舍棄的孤魂野鬼霸占了這裏，並且靠吸食生物的精氣活了下來。他們把我們驅逐出去，若不是爹爹足夠強大，我們一家也不能活到現在。”

蘇月白摟著熊寶寶肉呼呼的腦袋，安慰著：“沒事的，等姐姐活過來替你收拾他們。”

熊寶寶點點頭，揚起熊臉，詫異道：“可是……姐姐同為孤魂野鬼，為何姐姐身上沒有戾氣？”

“姐姐是好鬼！不吃人也不吃熊的！”蘇月白咧咧嘴，笑了起來。

這個笑容被起夜的景樂之看到，他撲過來拉住蘇月白的手，驚呼道：“月兒，你果然還活著？”

“我死了！”蘇月白瞅了瞅已經開始腐爛的身體，苦笑道：“難不成你還想要我鉆回那具身體？”

“可是……你……”景樂之起初沒看清蘇月白的臉，只借著縈繞在她身邊的鬼火看到了她的傻笑。現如今近距離地打量後，才驚慌地發現，蘇月白的魂魄和月兒完全不一樣，而且還老了很多歲。

蘇月白從他的眼睛裏看出了自己的模樣，於是坦白：“其實這才是最真實的我，我的本名叫做蘇月白，我一直都寄居在月兒的身體裏。如今也是時候回歸自我了。”

“那只黑貓也見過你的這個模樣？”景樂之盯住她的臉，問話變得小心翼翼。

蘇月白搖搖頭，答道：“我倒是說過，但是他應該沒見過。”

“那……月兒怎麽辦？”景樂之將月兒抱過來，往蘇月白的眼前拱了拱。

蘇月白低頭瞅著這具千瘡百孔的身體，惋惜道：“即日起，月兒算是死了。”

“你……”景樂之遲疑著，終究沒問出口。

“我就是我，不過月兒的仇，我會報的。”蘇月白摸摸月兒的臉，感激她這段時間的無私奉獻，如果沒有這具身體，她也不能做了那麽久小丫頭，活得那麽沒皮沒臉。

“陛下，我謝謝你的舍命相救，但是……希望以後你不要再為月兒勞心勞力了，她死了。”蘇月白自月兒的身上扒下一件襯裙，輕輕地披在了景樂之的身上。他對於蘇月白的存在太驚訝，以至於忘記了裸|奔的事實。

被蘇月白溫柔相待，景樂之這才意識到自己的醜態，急忙扯出襯裙，把緊要部位擋住，羞著一張臉側過頭去。

“陛下喜歡的月兒有著傳說般的身世和背景，現在的我，根本沒有。當陛下抱著月兒墜下噬魂谷的時候，我替月兒感到心動。所以，月兒在臨死之前對陛下有過一瞬傾心。月兒的屍體就送給陛下了，希望你能好自為之。”蘇月白嘆口氣，扭頭望向洞外。她不想連累景樂之，也不想為自己找借口。如果可以孑然一身，就再好不過了。

但是，景樂之卻不能如此豁達，他從未承認過月兒已經死了。況且，之前的月兒雖然有血有肉，但靈魂深處卻是蘇月白操縱著，嚴格意義上講他喜歡的應該是蘇月白才對。既然月兒死了，他的喜歡也就順位延續，降到了蘇月白的頭上。

“在我的心裏，月兒與你本就是同一個人。”

“可是我已經沒有東西給你了！”蘇月白慢慢轉身，眼中淌出大片大片的水澤。曾經，她希望替月兒活著，替孟家找回應有的榮譽。而今，聽寒的背叛，景樂之的癡傻，讓她第一次清晰的認識到自己再無人生目標。好像月兒死了，她的心也跟著死了。

“月兒是孟婆的後人，她的身邊有孟奶奶和孟老爹，還有聽寒。而我什麽都不是，什麽都……沒有。”蘇月白的眼淚像瀑布，不要錢地往下掉，竟然還驚醒了熊爸爸和熊媽媽。

三只熊圍過來，手足無措地盯著景樂之，景樂之亦手足無措地盯著他們。整個洞窟頃刻間陷入悲痛，熊寶寶被嚇到，跟著哭了。

蘇月白本來就是那種需要背負著什麽，才能不停地往前走。當初背上了月兒的使命，她才能活得踏實。現在，她空虛了，感覺自己被這個世界排除在外。除了哭，她都不知道自己該幹點兒什麽。

“我想回家！”蘇月白像孩子一樣嚷了一句，隨後坐到地上抱膝痛哭。

景樂之第一次見識到蘇月白的崩潰，如此理直氣壯刀槍不入的人，竟然也有迷失方向的時候，這讓他意識到一直以來蘇月白都在強迫自己。逼自己堅強，逼自己勇敢，逼自己勇往直前。事到如今，她卸下了層層偽裝，變成了一個普通人。可是，這個渾身都是漏洞，散發著脆弱的人，卻把他的心都哭酥了。

如果說之前的月兒是塊石頭，那現如今的蘇月白就是一堆棉花，景樂之拿這堆棉花沒有辦法，只能抓著她的肩膀使勁兒搖晃。

“朕命令你振作起來，月兒還等著你去報仇，孟婆婆還等著你去搭救，朕還等著你帶路，難道你想永遠留在這個陰森森的地方？”景樂之用他不講理的腔調刺激著蘇月白的良心，“你如此懦弱，如何對得起我陪你一起赴死的決心？”

最後這句話像重磅炸彈，把蘇月白的淚臉崩出了裂縫，她慢慢揚起頭凝住景樂之的眼，哆嗦道：“你……要陪我……死？”

景樂之沒有答話卻緊緊地把她攬進了懷裏，魂魄雖然感受不到凡人的溫度，但是蘇月白卻清晰的感受到來自景樂之的溫暖。那種像光芒一樣，能夠刺穿黑暗的溫暖，她的心開始融化。

她竟然沒敢承認，與她一起墜入噬魂谷的人，竟然就是那個陰晴不定的景樂之。他當時明明看到了她被刺穿，甚至連五臟六腑都飛了出去。用常人的思維意識進行判斷，她當時必死無疑。他明明可以無動於衷地留在岸上，他明明可以繼續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他明明是個一國之君。但是，他卻想都沒想就跟著她跳下了懸崖。

蘇月白震驚了，她環住他的腰，輕輕地擡起頭，詫異道：“你為何為了一具屍體浪費那麽多胳膊？”

“你說呢？”景樂之慢慢展眉，笑容如春風拂柳，他捏捏蘇月白那濕漉漉的臉蛋，滿眼的寵溺。

蘇月白這才懂得，奇葩也是花朵中的佼佼者，只不過他們的表達方式有些另類。所以，她不哭了，反而扯開嘴角，拍拍景樂之的後背，囑咐道：“我雖然死了，但是你要活著，替我看看大唐盛世。”

“朕對大唐盛世不感興趣！”景樂之松開她，緊緊披著的襯裙。

蘇月白抿嘴一笑，湊過去摟住他的肩膀，嘲笑道：“我對你的裸|體也不感興趣。”

景樂之側頭瞪了她一眼，但眼角卻放著光。

蘇月白從熊媽媽那裏借來針線，用月兒身上的布片縫制了一件縮小版的馬甲和短褲，好歹罩住了景樂之露在外頭的皮膚。為了方便他拔胳膊，馬甲正好把胳膊露在了外面。她拿著衣服細心又體貼地為景樂之穿上，並實地操練地扭住他的胳膊，解釋道：“這樣一擰，你的胳膊就下來了，沒有袖子的衣服，最節省時間。”

景樂之不滿地抓住她的手，惡狠狠地叫囂：“你還打算要我自虐？”

“沒辦法啊，我目前沒什麽能力。”蘇月白翻翻白眼，湊過去摟住他的脖子，撒嬌道：“我不是舍不得你死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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