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相見知何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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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1、《流連蝶》為《霜林醉》前傳,截止到本章,全文結束。其後時間、內容和人物與《霜林醉》吻合。欲知後事,請看《流連蝶後傳》。

明珠到達洏河時,天青若水,孤星高懸。他的心境,卻不似南朝晨曦的天氣那般明朗,各種情緒,如歡喜、膽怯、焦躁、渴望等等,交織雜陳,令他回憶起幼年初上戰場,也是這般意氣風發卻又忐忑不安。明珠暗罵自己,“見個女人,你怕什麽?”其實,他心裏真是有點怕的。他可以管住自己的嘴,管住自己的手腳,卻管不住那顆因為害怕而撲通亂跳的心。

她是誰?住在哪裏?如果她等會兒來臨,自己該做些什麽?明珠不知道。他只是迫不及待,想看看……她的笑容。他盡力穩住心神,踢著腳下石子兒,慢悠悠河邊徘徊。因為常年與兵卒同吃同住,明珠言談舉止染上小民氣息,朝廷官員甚為擔憂,曾上書乞皇帝招他回京,盼太子殿下多親近高門貴戚,以養其浩然威儀氣象,無塵輕蔑一笑,置之不理。明珠暗想,今日這般出門與人私會,若被那些迂闊的學究們知曉,只怕又會招來雪片般的非議。

堤岸寂靜無人,清冽空氣飽含馥郁花香,呼吸間,如同飲下木樨清露般甘甜。他坐倒河邊,隨意凝望,天地間氤氳著蒙蒙霧氣,什麽也看不清,就如同他對未來的把控,也是模糊不定。

不知等了多久,漸漸旭日東升,朝霞燦然,他等得脖子發酸,眼睛發澀,卻始終未見少女皎皎身影。明珠揉把眼睛,心慢慢沈了下去,“她是被什麽事情絆住?還是忘記了我的約會?”又擔心自己位置不夠醒目,遂站起身來,準備四處走動尋找。忽聽琮瑢悅耳之聲,他心頭狂跳,胸中一熱,慌忙循音望去,卻見前方一棵碩大榕樹,自己的玉牌高懸樹幹之上,風聲吹過,清泠作響。

明珠飛身上樹摘下玉牌,美玉觸手冰涼,他的心底猛地顫抖一下。這少女歸還玉牌,是表示拒絕自己嗎?一股煙霧蒙蒙的失望,從他的胸膛慢慢彌散開來。明珠怔了片刻,自我安慰道,“她既來過,總是心中還記著我的。”索性沿著河堤四處尋找,或許能撞見她的蹤影。一路費力張望,卻始終未見佳人倩影。明珠腦中忽閃過一個念頭,這麽高大的榕樹,她是如何將玉牌放上去的?莫非她也是習武之人?還有,那日初見時,她身上為何電閃雷鳴?這個沙女,到底是什麽來歷?他越想越覺奇怪,又心有不甘,打定主意,明晨再來。

明珠性情樂觀又爽落,這樣想著,心下登時坦然,這才意識到,肚子已經咕咕亂叫。不遠處恰好一座茶社旗幡招展,明珠三步並作兩步,進得店堂叫了一壺熱茶幾籠點心。剛吃了兩口,耳邊一片吵吵嚷嚷,卻見門外數百男女,爭先恐後潮湧般向前奔走,也不知去趕什麽熱鬧。

明珠心中奇怪,聽旁邊有人催促,“阿大快些吃!華府尹升堂審案,巳時就要開始!”那叫阿大的剛咬上一口湯圓,被人催得一驚,滾燙的豆沙汁水燙得他嘶嘶吐氣,忍不住罵道,“巳時還早,你急個什麽?”先前言者忙陪笑道,“阿大,你沒見門口這許多人,忙不疊地沖過去瞧熱鬧!若咱們去的晚了,連站的地兒也沒有呢!”又嘖嘖嘆道,“魏蒹葭這樣嬌滴滴的人兒,竟然也敢殺人!”

魏蒹葭?這名字頗為耳熟,明珠慢慢記起,他是昨日香術大賽唱戲的伶人。當時臺下擠滿少年男女,高聲呼喚魏堂主的名字,神情狀若瘋狂,堆在戲臺前的鮮花果蔬更是不計其數,生生將戲臺變成了一座花果園。明珠很是好奇,瞟過兩眼他的戲,卻瞧著這個魏蒹葭行走裊裊娜娜,秀靨艷比花嬌,活脫脫就是個女人,明珠心下鄙夷,甚為不屑。卻沒料到,如此手軟腳軟的男子,也敢持刀殺人?

談及魏蒹葭,店中眾人皆興致高漲,面孔都泛起紅光,七嘴八舌湊了上來,“這麽美的男人,可惜是個沙人!”“沙人再美,也不過賤種!”明珠心中不悅,將筷子啪的頓在桌上,正待開口,旁邊已有人接道,“正是,他一個低賤沙人,竟然殺了翰林院侍讀學士,死罪自然難免,只怕全家都需連坐!魏紫堂這個戲班朝夕不保了!”明珠一楞,翰林院侍讀學士,乃南朝的候補官員,前途無量,一個沙人竟敢手刃朝廷棟梁,卻不知為了什麽緣故?

說話間,先前那人又催促,“阿大,你可吃好了麽?再快些!”阿大一邊小心翼翼往嘴裏塞了個團子,一邊嘟嘟囔囔,“你催命一般作甚?”先前人急的抓耳撓腮,“你倒想想,平日魏蒹葭何等高傲威風,正眼也不瞧咱們一眼,今日上堂,可有他苦頭吃呢!”便有旁人哈哈大笑著附和,“按南朝法典,沙人受審,無論是非曲直,先脫了褲子,打上四十大板。魏堂主女孩般金貴人兒,火辣辣挨上四十,只怕還沒等到老爺訓話,就已經給活活打死呢!”先前之人哼道,“我就看不得他那高傲模樣,一個下賤沙奴,被那些有錢哥兒捧著,天天穿金戴銀,倒把自己當成主子呢!我今日便是想瞧瞧,他光著屁股挨板子時,還敢那般眼珠子生在頭頂上麽?”

大夥兒議論紛紛,言談中約略提及,幾個官員爭著搶奪魏蒹葭去陪酒,彼此發生沖突,魏蒹葭夾在當中,拉扯間一不小心,失手誤殺了學士。店中食客對魏蒹葭殺人頗多幸災樂禍,憧憬著魏蒹葭上堂受刑模樣,更是一個個眉飛色舞,恨不得替華大老爺坐堂斷案,剝了美男細細賞玩。明珠對這些市井閑談甚為鄙視,再也聽不下去,憤憤起身離開,忽然想到黑國刑法嚴苛,對沙人的殘酷不遜南朝,心中便生出些莫名的悵惘。

他慢慢踱回驛館,阿史滿臉焦急迎了上來,“殿下怎麽此時才回?今日怕又遲了!”南國香術比賽仍未結束,今兒是第二日,但明珠哪有興致再去?他垂頭喪氣擺了擺手,“今日不去了。”阿史大驚,“殿下不去?這般……怕是大大不妥吧?”明珠哼道,“你只說我昨夜生了急病,有何不妥?”不再理他,徑直走入院中,後面阿史咕噥,“這,這……哪有這般稱自己生急病的?”明珠假裝不曾聽見,卻見數十名提刀侍衛全副武裝,神色凜然,端守在南院門口。

明珠知道,南院住的是那妖婦。她昨日負傷而回,莫大師唯恐外面住宿不甚安全,便擁著她來到黑國驛館,忙活了一夜,為她延醫治傷。明珠皇子乍現,守護侍衛趕緊向他施禮,神色卻頗警覺。明珠哼了一聲,暗罵,“這妖婦唯恐我乘機殺她,布置下這許多守衛!我明珠豈是趁火打劫的小人?”刻意高聲問道,“那女人傷勢如何?”

侍衛聽他發問,越發心驚肉跳,“玉娘娘不過輕傷,恢覆甚快。”正好侍女端個銅盆出來,滿盤水皆成血紅,明珠心忖,“郿大師掌力開碑裂石,妖女傷勢定然不輕!”他卻也不願與女人計較,冷笑一聲,負手正待離開,耳邊忽然劃過一聲微弱的呻(-)吟,“師父!”明珠心頭略驚,“這妖婦叫的如此淒涼,莫非她也有軟弱的時候?”

梓衿的確傷勢嚴重。她中了紫蝶劇毒,又挨了郿大師當胸一掌,折斷了數根肋骨,痛得昏天黑地,連神智也混沌不清。昏昏沈沈間,眼前浮現清俊男子含著哀痛的雙眸,從前她每次生病,他都是這般憐惜著擁她入懷,她將臉偎依在他的手臂中,心頭隱隱盼望,自己的病好得慢些,如果那樣,他就可以放下案頭公事,專心陪伴她,一直與她溫柔相擁。縈繞他衣衫的,是好聞的三勻熏香,清涼甘甜的香氣,相伴著她安然入夢。

“師父!”她低低呼喚,“師父!”女子心知肚明,眼前男子不過是個夢境,如同遙遠的三勻熏香,再不曾出現在她的生活裏。哎,倘若傷痛昏暈能換來這樣美好的夢境,她寧願遍體鱗傷,終日沈入夢境,不再醒來。往事緩緩浮現眼前,恍若一個永遠無法擺脫的噩夢……

火,眼前一片火光,將雪城的天空渲染得燦若朝霞。哭喊哀嚎和鼓噪之聲,震蕩著耳膜,風中漂浮著的焦臭血腥,終於驚醒了混沌中的少女。師父離家剛一日,府邸忽然著火!她從焦灼恐懼中跳起,下意識地就呼喚師父,卻看不到熟悉的男子身影。她回過神來,師父外出尚未歸來!一時間失去了依托,她滿心惶恐,掙紮著穿過陣陣濃煙,跌跌撞撞往外沖去。影影綽綽間,金釘朱門就在眼前,無數男女瘋了似的撞門,終於撞破大門,撞出了一條生路。

眾人高聲歡呼,爭先恐後潮水般沖向門外的太平世界。忽然一根流矢挾著風聲呼嘯著飛來,正中當先者的胸口,她尚未回過神來,無數火箭漫天繁星般射過來,仿佛璀璨瑰麗的煙花飛雨,追逐著逃生的人們,把他們的生命,連同求生的希望,一並射落。中箭之人全身著火,地上滾來滾去,發出淒厲慘叫。她一時呆住,眼見身邊眾人紛紛倒地,他們面上死裏逃生的驚喜尚未褪去,整個身軀已扭曲變形,慘烈地糾成一團焦黑模樣。她朦朦朧朧地明白,守在外面的人,是存心要燒死他們!

然而,有誰這麽大膽?敢來傷害他的府邸家人?烈火撩撥她的全身,劇烈的灼痛攫據她的意識,她無暇思考,轉身逃命。她不能死,師父還等著她呢!她的周身被火海包圍,無路可去,混混沌沌中,她鉆入了冰冷的清泉湖中。少女卻沒料到,他們連凍結的湖水也不放過!敵人們向湖中投入油彈,熊熊烈火化凍了湖面,藍綠色的湖水燃燒起來,妖冶如冥河舞動的紅蓮,又如黃泉路上滴血的曼珠沙華。

她貼著池壁,頭頂的士兵們正議論紛紛——原來,他們奉了他父親嚴命,正在搜尋她的屍體。那無數燒成焦炭的生命,都是她的陪葬品。他的父親,她也曾見過幾次,雖然聽說過他的酷忍寡恩,然而,他們兩人天懸地隔,他卻為何要燒了自己兒子的府邸,又對她趕盡殺絕?

懵懵懂懂間,湖水燒成三塗的烈焰,拷掠著她的肌膚。昏昏沈沈中,她仿佛被押入地獄,鬼卒們將一鍋又一鍋的沸油向她身上潑來,用燒紅的鋼針狠狠戳她的眼睛,她的皮肉盡被燒焦灼爛,在欲死不能的痛苦中,她在心中拼命呼喚著師父的名字。師父!我好痛,我好怕,你在哪裏?

不,她不能死,師傅回轉倘若瞧不到她,一定會瘋掉的。她咬緊牙關,在昏天黑地的劇痛裏,忍受著肌膚灼成黑色,忍受著肌膚寸寸割裂,眼前的火光慢慢黯淡,變成一片黑黝黝的沈寂。然而,面頰掠過的風,為何仍舊帶著鐵水的炙燙,她伸手在眼前晃動,……原來,她的雙眼,已被烈火灼瞎了。

當所有的苦難毫無喘息的壓來,她的神智,反而從瘋狂恐懼中慢慢清明。師父!她死死咬定一個信念,她要設法逃離,她要保護好自己,等著師父回來!為了那一刻的相見執手,她心甘情願,承受所有加諸身上的罪孽。至今她仍驚訝,她竟能如此鎮靜,拖著殘破的身子,躲避士兵的腳步聲,伺機爬出水面,除下手上象征她身份的玉鐲,除下懷中揣著的郁金香,摸索著放到一具屍體上。她拼了全身力氣,爬到他們嬉戲的山石洞裏,小心翼翼躲藏起來。在骨血似要爆開的劇痛中,她默默念著師父的名字,虔誠地如同吟誦佛祖的真言。

官兵們尋到她的屍體,眾人大聲歡呼,一塊石頭落地。跟著,大夥兒忙著處理後事,無休無止的搜索總算停了下來。老天眷顧,她終於尋個機會逃離出去。技藝全廢,身無分文,她變成瞎眼殘廢的醜八怪,整日昏昏沈沈,半夢半醒,蜷縮在乞丐窟中,因為無錢治病,她滿身膿瘡,散發著作嘔的惡臭氣息。

“這只是一個噩夢!”無數個夜晚,她這樣安慰自己。當他出現時,噩夢就醒了。饑寒交迫餐風露宿,旁人的打罵淩(-)辱,她全然不顧,她只是……等著他的到來。終於,她聽聞他歸來的消息,那刻,她高興的魂飛魄散,她終於可以見到他了?!

然而,她該如何接近他?她竭力洗凈面容,梳理好發髻,拖著燒瘸的雙腿,在黑暗中摸索,一步一挪,終於爬到廢墟般的府邸外圍。那承載他倆無數美好回憶的地方,早被重重重兵把守,她不敢靠近,只遠遠的假裝乞討,滿心期盼他的到來。她盤桓了多時,耳邊人聲嘈雜,得得的馬蹄聲響起,他的馬車就要駕臨了麽?

她理了理頭發衣襟,滿心歡喜地揚起頭準備相迎,卻撞上了車駕前巡視開路的衛士。未等她開口,他們一頓暴風驟雨的亂棍,打得她遍體鱗傷,動彈不得,他們如拖死狗一般,將她拖到了路邊,她伏在汙水裏喘息,又急又氣,又覺委屈。她恨恨地想,她已經記住了那些施暴者的聲音,等會見過了他,她一定要他殺盡這些狗眼看人低的奴才,為她報仇出氣。

就這樣胡思亂想,也不知等了多久,終於真實聽見他的車轍聲滾過。她拼盡全身的力氣沙啞嘶喊,可是,為何她喉嚨發出的聲音那麽輕微又陌生,連她自己都難以置信?她嚇得六神無主,恐懼如當日的熊熊烈焰壓頂而來,她徒勞的張開枯瘦骯臟的手臂,卻無力阻止滾滾的車輪漸行漸遠。君若清路塵,妾若濁水泥,浮沈各異勢,會合何時諧?他就這樣,高貴如曇花,與她擦肩而過。

後來斷斷續續聽到路人議論,他驚聞噩耗的那刻,就昏厥了過去。她胸中憋悶欲死,他的小疊,就在這裏,等著他呀!他曾經嬌柔的小疊,拼命咬緊牙關支撐,歷經艱難險阻,九死一生,一直都不曾放棄,就為等著他的歸來!師父,你低下頭,看一看我呀!她守在他住所附近,無論侍衛如何驅逐辱罵,她仍舊鍥而不舍的等侯,她巴望著有一天,他懷著愁苦思念走出門來,目光留意到那個伏在墻角的乞丐,瞬間便認出她來,那就是他最心愛的小疊!

她想像著,師父滿面含笑,向她飛奔而來。而她也緊緊抱住他,指甲深深掐入他的骨肉,定要掐得他流出汩汩熱血,流滿她的十個手指。她會淚流滿面,大聲罵他如何舍得,讓她孤苦伶仃,忍受那麽多的苦難?她要他陪著她一起流血一起痛。這個畫面,她在心中排練千次萬次,等待有一日可以上演。這個畫面,也成為支撐她活下來的唯一藉口。

她萬萬沒有料到,終有一日,那扇肅穆威嚴的大門轟然洞開,擡出來的,卻是他的棺柩。北國太子歐陽安,二十二歲暴病身亡。民間傳聞,太子殿下並未如訃聞所言急病殞歿,卻是因為沖撞皇帝,被一頓大杖打的血肉模糊,憤而自戕。

眾人議論時並未留意到,不遠處一個瞎子乞丐重重地摔倒在地,她的意識,她所有的希望、信念,連同她曾經擁有的美好幸福,都在那瞬間,輕似飛煙般消散在空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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