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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豈不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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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重修了一下

是非城多雨,一陣秋風飄過,天空便落下淅淅瀝瀝的小雨。何泰銳一路行走,雨點飛入他的頭頸中,拂起絲絲的寒意。連日征戰,將士們疲憊不堪,而金秋被俘的消息,更不諦雪上加霜,動搖著城中沙人搖搖欲墜的意志。二十多年了,是非城人厭倦了無休無止的戰爭,甚至有官員直言不諱地指責城主蕭峻,稱“是非城庇佑沙人的國策失當”。因為城主多年前收容金秋,才招致南國一輪又一輪的侵襲,才弄得是非城民終日提心吊膽,籠罩在戰爭、恐懼與死亡的陰影之下。

赤焰金鳥的釋放,終於重燃了沙人的鬥志,然而,金秋的意外被俘,又一次重創了是非城。兩個月過去,金秋仍舊身陷囹圄,張思新對她恨之入骨,不知道會動用怎樣的酷刑折磨她——每每想到這裏,何泰銳的一顆心就揪了起來。他向城主請命,欲奔赴木都營救金秋,卻遭到蕭峻的拒絕。城主滿臉肅然,言戰事緊張,他務須留守,不可抽身涉險。何泰銳明白城主的心思——如果將士們瞧不見他的身影,鬥志會更打折扣,他死守在這裏,其實守著的是一個信念,是非城不敗的信念。

然而,城主的哀愁擔憂,卻明明白白寫在臉上。蕭峻和何泰銳年紀相仿,從小一起長大,彼此熟悉,多年來,他們兩人一直照顧金秋,與她風雨同舟了數十載。金秋是蕭峻的師妹,蕭峻對金秋的情誼,比自己更深一層。其實,何止是他們相濡以沫?是非城民和沙人混居多年,除了滿頭金發以外,哪裏還分得出彼此?當前形勢下,是非城民又豈能背信棄義,拋舍沙人?

不幸的是,他們共同的仇人,張思新,是個好戰喜功且不肯服輸的人。這個人,恨透了沙人,也恨透了自己。二十一年前,當張思新瘋狂地從何泰銳手中搶走亡妻遺體時,何泰銳才幡然醒悟,原來,昔日的好友,心中念念不忘的,竟然是自己的娘子!何泰銳在腦海中重新串起記憶的碎片,終於幡然醒悟——為何子擎每封鴻雁來書,上官清都會細細閱讀,小心收藏。他們其實早就相識!

那日,何泰銳喪魂失魄地坐在瀟河邊,正碰上滿心歡喜中秋趕來做客的張思新,這個南朝的皇帝,未帶任何隨從,獨自一人前來會友。目睹美麗的女子冰冷氣絕,少年如遭雷殛,呆了半晌,忽然間瘋狂發難,沖上來嘶聲吼叫,“你殺了她!……你竟然殺了她!”少年的眼神淩厲恐怖,他擡手重重扇了何泰銳一記耳光,“當初新婚時,我是怎麽告誡你的?你又是怎麽答應我的?”

面對昔日摯友的發難,何泰銳茫然失措,毫無還手之意,只到少年掌風劃破他的肌膚,他才驚醒般後退,懷中的娘子,已被少年劈手奪去。“非非,我帶你離開這裏。”臉色蒼白的張思新不再看他,轉身夢囈般低語,“你說過,達萊諾爾湖最美,朔峰青山最高,我帶你去那裏,我們一起去賞玩湖光山色……”

少年肆無忌憚,將背後空門留給何泰銳,而後者心神俱裂,眼神哀痛欲死,仿佛被人抽走了魂魄一般。皎皎月輪下,少年的身影漸行漸遠,露水染濕了他的白衫,而一路灑下的滴滴鮮血,春花欲燃,等到何泰銳醒悟過來,兩人的身影早已消逝無蹤……

何泰銳的心再次痛了起來。人說時間能治愈傷口,為什麽經年累月,自己心中的痛楚,卻不曾減輕分毫?他知道,在遙遠的南邊,木都皇城中,那人的心也一定常常生出痛意。若非如此,那人不會對自己恨之入骨,牢牢糾纏住是非城不放。

何泰銳思緒紛亂,步伐卻仍舊端方穩健。途經白雲院落時,男子忽然放慢了腳步。多年的戰鬥經驗,讓他迅速意識到,這裏與往日不同。多株芙蓉花縈繞的院落深處,傳出某種低沈而怪異的聲音,而空氣中也彌散著陣陣奇怪的、嗆鼻的氣息。何泰銳掃一眼門口林立的甲兵,問道,“什麽人在裏面?”空置多年的白雲院落,今日居然戒備森嚴。

守衛的官兵眼神恭敬,欠身行禮回答,“唐判司吩咐,南朝人質關在裏面,令我們嚴加看守。”唐判司是城主蕭峻身邊的輔官唐喬,為城主處理諸多事務,城民私下稱呼他為唐二。何泰銳聽聞“南朝人質”四個字,微微揚起眉頭,“什麽人質?”士兵們對望一眼,暗忖,“這等大事,何將軍緣何不知?”他們對這位是非城的傳奇人物充滿敬仰,紛紛作答,“是南朝一位官家娘子!”“是個重要角色,聽說抓來交換金娘子的。”交換金秋?難怪城主說他另有安排,原來是捉南朝人質來換俘。卻不知抓來的是什麽人?

何泰銳面上風雨不動,士兵們偷窺他的神色,心頭忽有點發虛,忙補充道,“這小娘子原本關在獄中,判司吩咐,搬來許多藥材,堆在廂房中,還需緊密門窗,杜絕空氣流通。今日特為捆了這小娘子前來,把她丟入密封的藥材堆中,說要關上一日一夜!”

空中斷斷續續飄來藥香,何泰銳眼中光芒一閃,“這卻為何?”士兵茫然搖頭,“這個,屬下也不太明白。”又有人插嘴道,“聽說這小娘子鼻息靈敏,什麽都聞得出來,被稱為鬼附身。把她丟入氣味堆中,是為了廢掉她的本事,免她橫生禍端。”鼻息靈敏?何泰銳心中一動,脫口問道,“這小娘子叫什麽名字?”士兵仔細地想了一想,撓頭答道,“好像姓——白。”朦朧之間,士兵似乎感覺何泰銳剛毅的雙手抖了一下,正自奇怪,何泰銳沈聲命令,“開門!”

何泰銳眼神炯炯,士兵們在他的視線籠罩之下,不假思索地選擇了服從,紛紛讓開道路。何泰銳大步走進,一顆心卻漸漸下沈。他耳目聰敏,遠勝常人,房中少女捆綁下的掙紮,壓抑的呼痛聲鉆入耳膜,牽動他的心狠狠跳了一跳。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何聽到白字的時候,一陣焦躁驀地湧上頭腦。但願,不是她!

窺見何將軍的偉岸身姿,持刀守護院中的衛士們紛紛上前施禮。何泰銳也不多言,指了一間房門,“開鎖!”士兵們怔了一下,“將軍,判司吩咐,外人不得——”話音未完,眼前白光一閃,厚重的鐵索哐當墜地,砸出一片鈍重的巨響。

何泰銳收了铻劍,一掌撞開了房門。伴著房門的大力搖晃,各種古怪而濃郁的氣息,如洶湧的潮水,撲面襲來。士兵們紛紛咳嗽,掩住口鼻連連後退,這瞬間,何泰銳已搶身掠入門中,他兩道軒昂的劍眉微微擰起,眼神裏閃動著某種難以言明的期待。

白灼華絕沒想到,是非城人竟使出如此惡毒的手段折磨自己。當萬千濃烈的氣味鋪天蓋地砸向她時,白灼華周身血脈倏忽膨脹開來——她鼻息靈敏到分辨錙銖,乍然置身暴戾的狂風驟雨下,仿佛鮮花慘遭摧折,氣味幻化成無數把尖刀,剜割著她的頭臉鼻端各處血脈,痛得無以覆加。她四肢被縛,連口也堵得嚴實,拼死的掙紮,嗚咽的□□,都湮沒在難以承受的劇痛煎熬之中。白灼華無奈之下以額觸地,直想一頭碰死了自己,了結這難以負荷、無窮無盡的苦痛。

然而,少女的氣力太過微弱,一切的掙紮全是徒勞。白灼華渾身狠狠痙攣,仿佛蕭瑟秋風中搖擺的落葉。她太痛了,身體裏面似乎有什麽東西不堪劇痛,叫囂著沖撞著,要破開自己的肉體,鳳凰涅槃。霎那間,她幾近炸裂的頭腦裏忽然滾過了一個名字,金哥哥,你在哪裏?

幾乎是為了回應她的念想,倏忽之間,密閉的大門轟然洞開。一個雄偉而熟悉的身影如天神般降臨,身後的光影映襯得他如旭日般灼灼生輝。白灼華瞪大了眼睛,那個瞬間,天地驀地寂靜了下來,沒有聲音,沒有氣味,連時間也停下了腳步,她的眼前,她的世界裏,只有那一個人,那一個人而已。

白灼華的纖細身形撞入何泰銳眼眸時,男子的心仿佛被什麽東西狠狠捏了一下——果真是她!少女臉色慘白如雪,殷紅的鮮血順著鼻端湧出,汙染了半張面孔。因為劇痛的折磨,她整個身體狠狠地戰栗,如暴風雪摧折下飄搖的梅花。即使在如此濃烈的環境裏,何泰銳還是清晰聞到了她身上的綠萼香。

茫然無措的少女揚起頭來,就在她望向自己的瞬間,少女黯淡的雙眼倏忽亮了起來,她蒼白平淡的面容,似乎經巧手的仙人塗抹,瞬間閃現出妍麗的色彩,女子整個人如蓓蕾初綻一般,在他的眼前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盛放。她的眼神裏飽含著期待,那期待如此地熟悉,熟悉到何泰銳的心再次狠狠一抖,為什麽,她有著自己如此熟悉的眼神,“她”的眼神!

當下,沒有時間遲疑,何泰銳揮動掌風撞開了四閉的花窗,同時一把上前,抱起了少女。白灼華一瞬不瞬緊盯著他,閃亮的眼神中透出欣喜,她安然地撲入男子有力的臂彎中,如同一直尋求救助的、溫順的小鹿。少女甚至拿臉蹭了一下他的胳膊,來確認眼前是真實還是幻境。她所有的動作如此親近,如此自然,仿佛他們間原本就該如此,甚至連何泰銳自己,也覺得一切都是順理成章。他揮手割開束縛她的繩索,取出塞在她口中的巾布,抱著她逃離了地獄。恍惚間,他聽見女子喃喃的低語,“哥哥……”

平素端正緊肅的何將軍,懷抱少女搶出門外,衛士們目瞪口呆,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何泰銳面容甚為鎮定,他拭擦了少女臉上鮮血,輕輕放下她來,“你現下如何?”白灼華試探性地、輕輕吸了口濕潤空氣,她鼻中火燒火燎,只痛得渾身戰栗,眼見滿園大朵綻放的芙蓉花,自己卻絲毫聞不出花香。白灼華的心狠狠一沈,“我怕是熏蕕難辯了。”面上卻笑了一笑,“哥哥,我沒事。”

少女眸中尚自殘留著苦痛之色,卻沖著自己微笑,何泰銳胸膛被扯得一緊,“你在這裏等我,我去找城主。”白灼華聞言一驚,慌忙扯住他的衣袖,面上流露出恐慌與不舍,“哥哥別走!”何泰銳笑了一笑,“我很快回來!”他望一眼飄飛的雨絲,解下披風蓋在少女身上,扭頭吩咐士兵,“莫要難為她!”

白灼華目送男子走遠,兩行淚水撲簌簌滾落。她的心底湧動著萬千種情緒,如同滿天飄搖的雨絲般亂作一團,自己也理不明白,然而,有一點她無比確定,這個男子的名字早已刻入她的臂膊之上,也深深地鐫入她的心口,無法揮去,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

不知等了多久,何泰銳終於回轉,他的眼神裏帶著一絲歉疚,“白家娘子,對不起,我們不能放你回去……”城主蕭峻斷然拒絕了何泰銳釋放白灼華的請求。金秋被俘數月,城主蕭峻仿佛陡然老了十歲。何泰銳懂得城主的拒絕。他懂得城主對金秋的情意,也懂得城主對於換俘的勢在必得。蕭峻告訴他,白灼華是南朝皇帝的意中人,也是交換金秋的合適人選。數日前,是非城人拔下白灼華發髻上的木簪,作為信物飛馬送往南朝砂城。皇帝張思新目睹加急信物後,不假思索,滿口答應雙方換俘的條件。

何泰銳懂得蕭峻的心思,蕭峻卻不明白,平素心如止水的何泰銳,緣何對這南朝少女青眼有加?在拒絕何泰銳的同時,他也答應了下屬的請求——不再難為白灼華。使用藥材折磨白灼華,出自蘇荷的提議,一為除去對方的本領,二為洩心頭之憤。白灼華弱質少女,其實是非城人並不擔心她有本事逃脫,何泰銳既然說情,蕭峻順水推舟,給了下屬一個情面。

白灼華被送回獄中。完全喪失嗅覺,少女感覺遲鈍許多,反倒體會不出監牢空氣的汙穢。白灼華有些遺憾地想,她所鐘愛的香藝,可惜再無法施展——記得張思新臥榻之時,曾經向白灼華提起,要看她表演香畫。白灼華勸帝王說,等聖躬安好,自己定會為他獻藝。這世上許多事情,因為習以為常,所以人們錯誤地認為,美好的東西會一直駐足停留,山川美色,花落花開,任憑光陰荏苒,它們始終等候著自己,不離不棄。比如,白灼華滿心以為,燕霡霂轉身後還會歸來,或者,君王隨時隨地都能欣賞到她出類拔萃的才藝,為她流露出驚喜讚嘆的眼神。然而,海枯石爛,歲月無情,當慣常的東西突然失去,人們才幡然醒悟,悔不當初。

置身於陰冷潮濕的監牢,白灼華卻幸福知足,或者應該說,是“她”感覺幸福快樂。獄中靜思,少女心如潮湧,已經辨識不出自己到底是誰,她也逐漸坦然地接受了自己。多聞數窮,不若守於中,索性追隨自己的本性,不糾纏,不後悔,凡事順其自然。雖然這樣寬慰自己,每每撞上何泰銳的眼神,白灼華的心還是忍不住狂跳,因為熟悉男子的一切,何泰銳的每個動作,都會牽動她心靈深處的記憶,纏綿出一段段情意。

即使戰事艱難,何泰銳還是抽空來探看她兩眼,也帶些糕點衣裙給她。在他的關照下,獄卒對她客氣了許多,每日還會提水幫她凈面。白灼華望著銅盤裏自己的模樣,暗暗嘆息。何泰銳每次來時,幾乎不說話,他們之間,也確實沒有什麽共同的話題。盡管如此,白灼華總盼望著他穩健的腳步,雄偉的身姿,盼望著他投向自己的、安定從容的眼神。好幾次,她都忍不住想沖口而出,卻終是壓抑下呼之欲出的真相——她有新的身份,她明明姓白,木都城中有她的阿爺,她的哥哥,她的叔叔嬸嬸,她的親友,十數年的骨血親情,如何能夠置之不理?

有一次,何泰銳照例來看她。他坐在她的對面,喚她的名字,“蒟蒻——”這些日子,他習慣了聽她叫哥哥,也習慣了用少女的昵稱喚她,“信報說,南朝皇帝親自領軍,揮師北上,星夜兼程趕赴砂城。”白灼華久久不聞張思新的消息,聞言一驚,“聖人要來這裏?”她數著日子,眼神流露出憂慮,“聖人痼疾未愈,怎麽可以出門?秋日寒涼,他的身體吃不消的。”

少女不加掩飾的哀愁和憐惜落入何泰銳的眼中,男子心中一動,“我聽說,南朝皇帝擔心你的安危,才禦駕親征——”白灼華一呆,何泰銳卻笑了一笑,“他多年不曾戎馬了。”白灼華愈覺心驚,忽然想起了什麽,“你們拿我交換人質時,會不會伺機殺他?”何泰銳微微一怔,“你說什麽?”白灼華更深地皺起了眉頭,眼中閃動著焦灼,“是蘇荷告訴我的。”她躊躇了片刻,低聲懇求,“聖人是個好人,他苦了這麽多年,你們別傷他,好不好?”

何泰銳驀地笑了起來,他擡起眼來,目光如刀一般劃過她的臉,“你說,張思新是個好人?——你可知道,十四年來,是非城死於戰亂的有多少人?遭南朝虐殺的又有多少人?金娘子落在他的手裏,又會受到怎樣的非人折磨?”何泰銳雙眼如電,白灼華在他的註目下,一時不知該說什麽才好,何泰銳站起身來,默了片刻,眼波慢慢恢覆平靜,“蒟蒻,其實,南軍死在我們是非城手裏的,也早已不計其數。在南人眼中,我也算得罪大惡極了。”

何泰銳在南朝眼裏,是個不折不扣的惡寇,而南朝皇帝張思新此生最大的願望,就是取何泰銳項上人頭。少女的眼神中漸漸浮現出深重而無奈的悲哀,“我不想聖人有事,也不想哥哥你有事,我盼望著,你們都好好活著,此生都能幸福快樂!”

幸福快樂?何泰銳心底泛起苦笑——他的幸福快樂,多年前就消逝了,被“她”帶走了。二十年前,娘子離開了他,五年前,阿娘也含恨故去,如今,他孑然一身,活在這世上,也許就只為盡一份何家男子的職責而已。

這樣想著,何泰銳又笑了起來,空蕩蕩的四壁,回蕩起何泰銳爽朗的笑聲。他低下頭,望向白灼華,“放心吧,他想殺我,或者我想殺他,都非易事!否則,我倆早就死了十七八回了!”不知怎的,他的心中忽而掠過一個奇怪的念頭,“我們也都希望她活得好。宿敵多年,我倆的某些心思,竟還是這般類似!”他細細打量眼前少女,臉色忽有些覆雜,暗自嘆了口氣,“為什麽總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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