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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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一陣腳步聲的響起,群臣跪拜。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紅葉長公主怔怔地看著赫連珈月扶著一名面色略顯蒼白的男子從內堂中緩緩走出。

皇兄……

怎麽會……

他不是已經死了麽?!

紅葉長公主顫抖著捏緊了衣袖,緩緩在龍椅上坐下,不對……這是夢,這只是夢……這一定只是夢而已……

“紅葉,你太令朕失望了。”皇帝淳於金看著那一臉呆楞地坐在龍椅上的女子,冷哼一聲,“給朕拿下這叛逆!”

得了命令,禁衛軍沖殺上前,與黑衣衛纏鬥起來。

鮮血染紅了大殿,黑衣衛一個個倒下……

紅葉長公主孤零零地坐在龍椅之上,看著黑衣衛在禁衛軍的刀劍之下幾乎是毫無還擊之力,她不由得惶然四顧,眼前所有的一切都仿佛是一場噩夢。

所有的人都是她的敵人,只她一個人孤零零的……而閻鳳九,不在她身旁。

對……閻鳳九呢?

這個時候他去哪兒了?

他不是答應會保護她,會守著她登上皇位的麽?

只要有他在,這些無能又弱小的人類又能拿她怎麽樣呢……

可是……閻鳳九……他在哪兒?

已經有數十名禁衛軍持著染血的刀劍逼近了過來,紅葉長公主卻還是一副呆楞楞的模樣,仿佛陷在一場可怕的噩夢中之中醒不過來,就在這時,突然有一道黑影閃過,龍椅上的女子一下子消失不見了。

“追!”

身後,有人大喊。

“夜桑?”紅葉長公主怔怔地看著那個抱著她的男子,“怎麽會是你?閻先生呢?”

夜桑沒有吱聲,只抱著她一徑往前跑。

“夜桑!”她扯緊了他的衣袖,聲音已經尖銳了起來。

“別怕,殿下,待出了皇宮,我已經在涼丹城外安排了一切,您會安然無恙的。”夜桑張了張口,輕聲安慰。

那聲音出奇的難聽,卻又帶著出乎意料的溫柔。

紅葉長公主顯然沒有聽進去,她掙紮著尖利地叫道,“朕為什麽要逃!為什麽要逃!我不要離開皇宮!不要離開涼丹城!閻先生呢!他在哪裏?!他明明答應過我的!”

“鬼娘已經在他手裏了。”夜桑忽然開口。

夜桑口中的鬼娘,便是那一日對丁千樂行刑,並將丁千樂的屍身處理掉的侍女。

紅葉長公主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許久之後,她才搖頭,一臉不收置信地喃喃,“為什麽……不過一個小丫頭而已……為什麽他要這樣對我……明明……明明我許諾可以給他半個皇位,不……甚至整個皇位……他為王,我為後……為什麽他要這樣對我?……”

夜桑沒有再開口,只抱著她飛快地前行。

眼前著宮門就在眼前,他突然覺得背後一痛,似乎是被箭射中了。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停止腳步,只一徑向前,想將懷中的女子送到安全的地方。

背後的傷口疼痛在加劇,那樣的疼痛感讓他稍稍感到有些意外,一般的人類兵器應該不會對他產生如此嚴重的傷害……

宮門已經近在眼前,夜桑卻是突然停下腳步,抱著懷中癡癡呆呆嘟嘟囔囔的女子一個側身,避開了迎面射來的一枝箭。

他擡頭,便看到一排黑衣衛弓箭手正站在宮墻之上,那些鋒利的箭矢在陽光下泛著異樣的光澤。

為首的一個,正是謝安。

“指揮使大人,勸你莫要再向前了。”謝安站在城墻之上,看著下面那個已經略顯狼狽的男子,淡淡開口。

“為什麽要背叛公主?”夜桑瞇了瞇眼睛,那粗啞的聲音因為充滿殺氣而顯得愈發的難聽。

“背叛?”謝安冷笑了一下,“指揮使大人,將我們丟在尚水縣的時候,你怎麽不想想這兩個字是怎麽寫的?”

……原來,自尚水縣歸來之後,這個年輕的黑衣衛心中竟是埋下了這樣深的仇恨。

“你以為,就憑你們,能夠攔得住我麽?”夜桑抱緊了懷中的女子,四下環顧了一番,冷聲道。

“這裏的每一枝箭上,都被施了赫連一族的滅妖符,你覺得你可以受得了幾箭?”謝安面無表情地道。

他們……已經知道他不是人類了麽?……

竟是有備而來。

夜桑的額上有冷汗滑下。

若是自己一個人還好說,可是要帶著懷中的女子一起逃離這裏,怕不是那麽簡單了,正在他琢磨著如何應對之時,懷中的女子突然大力推開了他,跳下地,向著那些黑衣衛跑了這去。

“你們這些該死的奴才!竟然敢以下犯上!看朕不誅你們九族!”

“殿下!”夜桑瞪大眼睛,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慌亂的表情,他伸手想要去拉她,“不要過去!”

城墻之上,箭已經如雨一般襲來。

夜桑一把拉住她的手,將她深深地裹入懷中,緊緊地護住。

那些箭雨,全都釘到了他的身上。

星星點點的血跡濺到了紅葉長公主的臉上,她仰頭呆呆地看著夜桑,臉上的表情一瞬間成了空白。

“夜桑?”她張了張口,輕聲喚道。

夜桑低頭對著她微微笑了一下,“殿下莫怕,我……”隨著他的嘴一張一合,有殷紅的血自他的口中流下。

只是因為戴著面具的關系……她看不到……

她只看到他的整個身子都變成了紅色……

夜桑還想再說些什麽,可是他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終是不支倒地。

紅葉長公主呆呆地看著那個即使倒在地上也是墊在她身下的男子,終是伸手輕輕地摘下了他臉上的面具,溫柔地撫了撫他的臉。

這一刻,她突然想起來夜桑為什麽總要戴著面具。

因為她說,她喜歡他戴著面具的樣子……

因為他戴上面具的樣子……很像閻先生。

“夜桑……夜桑你不要睡啊……你不是答應過會永遠保護我的麽?……”許久之後,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可是夜桑,已經閉上了眼睛。

“夜桑,你不要睡好不好……朕把皇位分你一半啊?朕把皇位都送給你好不好?以後也不要你再戴面具了,好不好?”她撫摩著他沾滿了血的臉,直著眼睛喃喃。

夜桑始終安靜,在她的撫摩中急劇縮小,漸漸的……竟然化作了一只黑色的貓。

紅葉長公主呆楞片刻,伸手輕輕抱起了那只躺地血泊中的黑貓,將它身上的箭一根一根慢慢地拔掉。

然後,她低頭看著懷中那只已經變得千瘡百孔的貓。

十分遙遠的記憶一下子拉近……近到……就在眼前……

她突然想起來,幼時在皇兄的帶領下去聖廟上香的時候,曾經遇見過的,一只被獵人傷了喉嚨的小黑貓……

“原來是你啊……”紅葉長公主輕聲喃喃。

她抱著懷中身子漸漸變得僵硬的小黑貓,低頭用臉蛋輕輕摩挲著它軟軟的皮毛,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柔。

亂葬崗上的相逢

由紅葉長公主引起的小規模叛亂很快便被鎮壓了下去,仿佛只是一場鬧劇,其影響之小,甚至沒有被紀入史冊,但也有人說,這場皇家的醜聞是經過陛下的授意,才刻意縮小其影響的。

當日叛亂之中,黑衣衛分成了兩派,一派是以夜桑、白洛為首的叛亂分子,另一派則在謝安的帶領下棄暗投明,歸順了陛下。如今夜桑身死,白洛逃亡,謝安因戴罪立功,順理成章地成為了黑衣衛的新一任指揮使。

而閻鳳九在將鬼娘折手斷腳,並且狠狠刷掉一層皮之後,終於問出了丁千樂的埋屍之所,然而好不容易尋到那片亂葬崗,並在鬼娘的指認下找出了當日埋下丁千樂屍身的地方,等待他的,卻是一個空蕩蕩的大坑,原先埋在坑中的屍身竟然離奇消失了。

奇怪的是,閻鳳九看到那個空蕩蕩的大坑時,原先冷凝肅殺的表情竟然一下子緩解了下來,看得一旁已經完全沒了人樣的鬼娘膽戰心驚,按理說……那丫頭的屍身很有可能是被附近的野獸刨出來吃掉了,可是他的表情……為什麽竟是松了一口氣的感覺呢?

閻鳳九心裏的盤算自然不是鬼娘能夠猜測出來的,他對著那個大坑站了半天,許久之後,仿佛才終於想起來鬼娘的存在,他甚至都沒有再看她一眼,直接一揮手,便將她掃入了那個已經空出來的大坑之中。

狠狠摔入那個濕冷的坑裏,鬼娘並沒有太大的感覺,因為她早已經被折磨得沒了痛覺,感覺到從頭頂蓋下來的泥土時,她竟是驟然有了一種解脫的感覺……落在這個可怕的男人手中,死了比活著要舒服啊……

她認命地閉上眼睛,由著那些泥土落在她的身上,將她整個人都牢牢地埋住。

所謂報應,大抵如此吧,失去意識前,鬼娘想。

只是……當日挖這個坑的時候,她卻沒有想到,最終竟是在給自己挖一個墳。

解決了鬼娘,閻鳳九便轉身離開了這片荒野。

閻鳳九料得沒有錯,丁千樂其實並沒有死,或者說……她自己也不太清楚自己現在算是個什麽東西……

此時,她正坐在一片溪水旁,與赫連白面面相覷,相看兩相厭。

就在兩個時辰前,她還被埋在濕冷黑暗的泥土之下不見天日……

事情還得從那一日被埋入那片亂葬崗說起,在被瘋子公主折磨得斷了氣之後,其實她的神智還是清楚的,那種感覺十分奇怪。她不能動,不能說話,甚至沒有呼吸沒有脈搏,從生理上來說,她應該已經算是一個死人了……

可是她卻有感覺……她能夠清清楚楚地感覺到周圍的一切,包括那個恐怖的蒙面侍女將她從公主府後院悄悄拉了出來,並且埋入這片亂葬崗。

那種恐怖的感覺幾乎一度讓她崩潰了……

也不知道在泥土底下待了有多久,在那樣絕對的黑暗與寂靜之中,她忍不住開始胡思亂想,她在想,萬一就這樣子一點一點慢慢腐爛掉,或者被蛇蟲鼠蟻吃掉,只剩一副白森森的骨架,她卻還是有感覺的……那將是一件多麽恐怖的事情啊……

然而預想中的事情並沒有發生,她在這泥土之下被埋了許久,身體卻還是鮮活得很,一點也沒有要腐爛的意思,而且連一只螞蟻都沒有靠近她……

甚至,她能夠感覺到原先身上的那些縱橫交錯的傷口都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愈合,身體裏被放空的血也慢慢有了要長回來的意思。然後漸漸的,她感覺自己的手指可以微微動彈一下了,這些奇怪的變化讓她又充滿了希望,她覺得自己就像一粒被埋在泥土裏的種子,正在一點一點地長回原樣,再這麽長下去,她覺得自己八成就快可以從這個困住她的鬼地方爬出去了。

但是事情比她想象中還要稍微好一點,還沒有等她自己攢夠力氣爬出去,在兩個時辰之前……她突然感覺上面的泥土有了松動,然後有人拖著她的手臂一把將她從坑裏拉了出去。

驟然被拉出泥土,她習慣了黑暗的眼睛有一瞬間的不適應,只覺得陽光很刺眼,還未等她適應光線看清救命恩人長什麽模樣,她便感覺手臂上一痛,那人竟是狠狠地在她手臂上咬了一口,那一口下口很重,差點啃下她一塊肉來,她痛得“嘶”地叫了一聲……這算什麽,又掉在一個愛吃人的瘋子手裏了麽……

誰知那人聽到聲音,竟立刻如見了鬼一樣甩開了她的手,還一臉嫌惡地扭頭“呸呸呸”地吐了好幾下口水,仿佛吞了什麽臟東西似的。

丁千樂定睛一看,立刻瞪圓了眼睛。

“赫連白?!”她失聲大叫。

聲音雖然難聽了點,粗啞了點,發音倒還正常。

“不知羞的女人?!”對方也是瞪圓了眼睛失聲大叫,一副無比驚訝的樣子。

……丁千樂沈默。

“你怎麽會在這裏?!”一點也不覺得自己的稱呼有問題,赫連白只一臉驚奇地看著她。

“……這不是我該問你的問題麽?”丁千樂也是一臉的問號。

兩人面面相覷了大半天,丁千樂才皺了皺眉,覺得眼下的情形有點詭異,兩個向來不對盤的人竟然在亂葬崗裏重逢了,這是多麽糟糕的緣分啊……

然後她後知後覺地掩了鼻子,感覺到赫連白身上傳來的陣陣奇妙而覆雜的味道……再看看眼前的赫連白,她臉上臟兮兮地沾滿了已經幹涸的血跡,身上那件本來十分拉風的七彩長裙也早已經辨不出原貌,上面斑斑點點全是血跡,還沾了許多分辨不清的東西,其覆雜程度看起來幾乎令人作嘔……丁千樂被她的臟醜嚇著了。

因為感覺到丁千樂的動作,赫連白有一瞬間的不自在,但也只是一瞬間而已,隨即她站起身雙手叉腰瞪著眼睛理直氣壯地喝斥道,“你以為你現在的德性比我好得了多少?!”

丁千樂聞言,低頭看了看自己,隨即立刻同意了赫連白的說法。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的?”丁千樂突然問。

赫連白楞了一下,眼神開始有些不自在地游移起來。

丁千樂想了想,又有些狐疑地道,“不對……你不知道坑裏那個人是我,你只是隨便挖開了一個墳,你還咬了我一口,你這是……在找屍體吃?!”想到這個可能性,她瞪圓了眼睛。

赫連白楞了一下,臉色一下子變得鐵青。

看到她這副表情,丁千樂立刻把“可能性”默默改成了“事實”,她知道自己已經猜得八九不離十了,然而她卻有一瞬間的後悔,因為好像吃屍體不是什麽值得宣揚出來的好事情,眼見著赫連白的眼神越來越猙獰,丁千樂幹笑著稍稍往後挪了一小步,心裏盤算著現在她體力還沒有恢覆,若是他撲上來將她怎麽樣了,她也沒辦法抵抗……就算她如今意外發現自己不是那麽容易死得掉,可是過程還是相當痛苦的……而且慢慢長回來也很辛苦……

註意到丁千樂慢慢往後挪的樣子,赫連白眼神一黯,隨即不屑地嗤笑了一聲:“不用擔心,我只吃腐屍,不吃活人。”

那明明很在意,卻又強裝滿不在乎的表情竟是讓丁千樂心裏略略一揪,再看看她的模樣,分明就是個別扭的小孩,丁千樂忽然有些後悔,她不該如此口沒遮攔的……

只是……她究竟是什麽?竟然會吃腐屍?

“看什麽看?!我是怪物,你又能比我好到哪裏去?要不然我也不能把你從墳地裏刨出來了。”見丁千樂盯著她看,赫連白又嘲笑道。

……好吧,她不該對她抱有同情心的。

丁千樂默默地想。

荒野上的風呼呼地吹過,丁千樂仰頭望瞭望天,天上明晃晃的太陽耀得人眼花,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與其在這裏擡桿,不如早點想辦法回去吧。”

赫連白聞言,沈默了一下,竟是難得的沒有反駁她的話。

在這樣的環境之下,一向不對盤的兩人難得達成了統一意見,丁千樂是唯恐赫連珈月為她擔心,想早點回去報平安,赫連白則是磨牙豁豁,想早日找到大仇人白洛,啃其骨噬其血,將他扒皮拆骨,再挫骨揚灰。

不管她們各自的願望如何,總算殊途同歸,最後的目的是一致的。

“你還能動麽?”斜睨了丁千樂一眼,赫連白淡淡地道。

丁千樂低頭試著動了一下手指,隨即有些尷尬地看向赫連白,目前……真的只能動一動而已,要走路……還是有點困難的。

“真沒用。”見她這副慫樣,赫連白毫無同情心地又嗤笑了一聲。

赫連白才不會告訴丁千樂,她也是今天才能夠行動自如的,白洛那廝實在太過歹毒,整個將她紮成了一團刺猬,面目全非到完全無法見人,連手腳筋絡都被釘透了,導致她行動不便得很,否則她也不會一直在這附近徘徊挖屍體補充元氣了……

誰知道她挖著挖著,竟然會挖出個丁千樂來,赫連白有些惡意地想,早知道就不挖這個坑,讓她一直在泥裏埋著算了。

不過……表哥大概早晚也會找過來的吧。

但願表哥還沒瘋。

就在丁千樂以為她會丟下她自己一個人先走時,赫連白卻走到她身邊,俯身抓起她的一只手臂,將她甩在了自己背上。

真的是甩……

想不到赫連白雖然看起來身板小小的,力氣卻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大。

丁千樂被她甩得胸口一陣疼,但她十分聰明地選擇了保持沈默,她可不想在這個時候惹毛了赫連白,萬一把她難得一見的善良給惹沒了,她就慘了。

趴在赫連白背上,被她背著一顛一顛地走著,丁千樂漸漸有了些昏昏欲睡的感覺。

“餵,女人。”赫連白突然開口。

丁千樂一下子清醒了,她頗有些無奈,“你可以叫我千樂。”

再說了……你自己不也是女人麽。

赫連白沈默了一下,哼了一聲,又道,“你怎麽會在這裏的?表哥不是很緊張你,將你看得很緊麽,怎麽讓你出了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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