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關燈
此時已是初冬, 西郊群山上一片冬景蕭瑟,山坡上稀稀落落散布著白草黃葉、枯楊殘柳, 在風中東搖西擺,還未踏進陵園,便覺寒意襲面而來。

妃園葬著先帝二十七位妃嬪,建成距今不過三十餘年,紅墻上的顏色就有幾處已經剝落,殘缺不全的灰磚地生著枯黃的蓬草,連屋頂上的綠琉璃瓦都灰撲撲的好像蒙了一層厚厚的塵土。

雖不至於像一座荒墓, 然早已失去了皇家建築應有的恢弘大氣。

蕭易命隨行侍衛在園門外等著, 自己一人慢慢走到母親的地宮入口的琉璃影壁墻前。

按規制,應有一個總旗的兵力看守妃陵,但蕭易一路走來, 除卻幾個白發蒼蒼的老宦官拿著掃帚打掃落葉, 竟沒有看見一個兵勇。

地宮入口油亮亮的,腳下也是黑乎乎濕漉漉的,好像是水漬, 顏色卻有點深。

蕭易定定站了一會兒,忽聽背後一陣嚓嚓的腳步聲,回頭一看,正是身著禁衛軍百戶官服的木裏唐。

蕭易不動聲色上下掃視他一眼,冷聲道:“皇後呢?”

“她在一個極其安全的地方。”木裏唐玩味一笑,說, “不要想著逼問我她的下落,我牙裏藏了毒藥,不會給你們生擒的機會。”

蕭易的目光又陰又冷,“你真以為朕拿你沒辦法?昨晚臨近宵禁皇後才從蘇家折返, 算算時間,你沒辦法帶她們和你手下一起出城,即便有項良的令牌,那麽多人也太惹眼了。所以這裏應該只有你一個人。”

“不錯,的確只有我一人出城。”木裏唐爽快又直白,他晃晃手裏的旗花,漫不經心地說,“若我死了,或者未時之前我的教徒看不到我,她和你的孩子馬上就會死,而且是……死無全屍。”

蕭易眸色一暗,嗓音暗沈沈的,“你的條件?”

木裏唐伸出兩根手指,“第一,把西北軍借調給我;第二,我要帶姐姐的棺槨回阿巴兒。”

饒是做了心理準備,蕭易還是被他獅子大開口的條件驚到了,怔楞了下,不禁譏誚笑道:“要西北軍?你真敢開口,幹脆讓你做皇帝得了,笑話!如此荒唐,朕怎麽可能答應。”

“只是‘借’而已,覆國之後自會完璧歸趙。況且攻打格爾翰你也不吃虧,那裏礦產豐富,玉石自不必說,大型的鐵礦就有四處,還有銅礦、金礦大大小小十餘處。皇上,這算是荒唐之舉嗎?”

蕭易神色不改,看起來絲毫不為所動的樣子,“說的比唱的還好聽,不過虛幻的水中月而已。打仗打的是銀子,我國庫空虛,遠征作戰只會加重財政負擔,使君臣離心,百姓疲敝,盜賊四起。”

他輕蔑地瞥了一眼木裏唐,“格爾翰是我朝睦鄰,和他開戰於你自是百利無一害,於朕卻是百害無一利,搞不好還會丟了皇位,就算朕瘋了也不會應允!”

“我以為你是個癡情人,原來也是個冷酷無情的薄性人,果真適合當皇帝。”木裏唐搖頭嘆道,“我觀察你十幾年了,還不如蘇媚看你看得明白。她說,天下美人何其多,不是非她不可,而孩子,還不知道有多少女人想和你生!”

一股怒氣油然而生,蕭易扯著嘴角不陰不陽笑了一聲,“你算什麽東西敢指責朕?艾嬤嬤詛天咒地發誓你是朕的親舅舅,果真是好舅舅,竟然算計親外甥的命。”

“若不是你一心想解散天聖教,逐我出境,我也不會出此下策。姐和我從格爾翰人手裏逃出來的時候,就發過誓,不惜一切代價為父汗報仇,為阿巴兒人報仇。”

木裏唐鄭重道,“姐姐不惜委身於年紀比她大一倍的男人,甘願困於重重深宮,只為給我留下一個助力。”

蕭易心中百感交集,只覺腦海中母親的身影又模糊了許多,一陣悲憤襲上來,忍不住輕輕哼了一聲。

“人算不如天算,你身邊總有奶嬤嬤和宮人在,與其說是照顧你,更像是監視姐姐。你父親真是小心又小心,生怕一個不慎葬送了他的江山。等你離宮辟府,儼然是個徹頭徹尾的漢人,哪裏還記得身上流著阿巴兒人的血?”

“我本想有了從龍之功後再現身,不成想你的皇後……”木裏唐不住搖頭,感慨萬千,“換個女人就好了,一開始艾嬤嬤就不該選她!話說回來,姐姐刻在門上的地名,你總應該瞧見了吧?”

蕭易目光微微跳了下,仍舊沒有說話。

木裏唐搖搖頭,慢慢將手中的旗花舉高,無奈一笑,“我賭輸了,還以為你會敷衍我一下,沒想到你不但不在乎姐姐的遺願,還根本沒把蘇媚母子二人的命放在心上。”

蕭易的臉色來回變化幾次,腮邊肌肉抽動兩下,眼中迅速閃過一抹殺氣,旋即一擡手,制止道:“等等!”

木裏唐略顯得意地笑了起來,“皇上,是兩敗俱傷,還是一榮共榮,您細細想。”

蕭易長長嘆出口濁氣,出神地望著來時的石磚路,默然良久,說道:“西北軍不能給你,否則將士們就該反了。朕可以下一道聖旨,與格爾翰王朝斷交,也可以給你出銀子招募兵馬,如此,總可以了吧?”

“斷交不夠,要宣戰!”木裏唐討價還價道,“即便你不動用主要兵力,也要震懾住他們,至少邊境處的衛所要出兵。”

蕭易目光沈沈看著他,嘴角扯了扯,像在自嘲,又像是譏諷木裏唐貪心不足。

不過他終究點了頭,拿出隨身帶的文房墨鬥在空白聖旨上刷刷幾筆寫完,隔空扔給木裏唐,“上面已蓋好禦璽,現在總該告訴朕皇後的下落了。”

木裏唐眼中猛地迸出掩飾不住的狂喜,翻來覆去地查驗,反覆撫摩著,確信是真正的聖旨之後,仰頭大笑道:“我終於可以報仇啦!父汗,姐姐,我定會覆國,定會重現阿巴兒王朝風光!”

蕭易喝道:“皇後在哪裏?”

“別著急呀,等我離京,等你宣布對格爾翰開戰,等銀子到手,艾嬤嬤自會好好地護送皇後娘娘回宮。”木裏唐笑著說,“皇上,你現在應馬上回宮,及早說服那群冥頑不靈的大臣們,這樣才能早日見到皇後。”

蕭易笑了下,“今天朕才知道,從始至終,朕竟然只是母後為了你們的覆國夢留下的後招。真是……她離世那樣早,也不知是朕的不幸,還是幸。”

木裏唐本想早些離開這裏,聞言又停下腳步,“按你們的禮法,這話已經是忤逆了。”

蕭易目光霍地一跳,冷笑道:“想走?晚了!”

木裏唐下意識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只見遠遠站著一個侍衛,手舉紅色令旗不住揮舞。

他茫然看著那人,突然之間想到了什麽,就像挨了一記悶棍,臉色刷的變得煞白。

“看來你也想到了。”蕭易不緊不慢說道,“他們已經找到了皇後,而且,平安!”

“這怎麽可能……”木裏唐心頭狂跳,冷汗無聲地順著臉頰流下來,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你在詐我!”

此刻蕭易的神情輕松而愉悅,笑容終於有了溫度,“朕連聖旨都給你寫了,會輕易拿皇後的命開玩笑?你太小看朝廷的力量了。”

“我千餘名教眾就耍得順天府、兵馬司團團轉,輕輕松松就能助你謀反成功,朝廷那些酒囊飯袋怎堪一提?”

“刀好不好用,端看在誰的手裏,少把朕和廢帝相提並論!”蕭易不屑道,“外頭的侍衛馬上就到,你完了!”

便聽霍霍的腳步,伴著甲胄佩刀撞擊的丁當聲由遠及近。

木裏唐看看負手而立的蕭易,再看看逐漸逼近的禁衛軍,認命似地把聖旨往地上一摔,喟然長嘆道:“不曾想,姐姐留給我的後招,反倒成了殺招,也罷,咱們一道去地下找姐姐說道說道。”

蕭易臉色微變,沈聲喝道:“你要幹什麽?”

“啊,我忘了告訴你,這裏埋了炸/藥,地宮入口澆了清油,還有這裏。”木裏唐用腳尖點了點地,拿出火折子,“我不想殺人的,你看守陵的侍衛都叫我騙出去了,可你……也罷,沒你的庇護,你的女人孩子又能活過多久?”

一聲如裂帛般的厲響,在他二人都沒有反應過來時,利箭“撲”地穿胸而過。

木裏唐低頭看看胸口露出的箭尖,看著汩汩流出的鮮血,面孔扭曲,斷斷續續道:“是誰……”

蕭易語氣涼涼說:“如果是朕,不會多講廢話,直接點燃完事。你羅裏吧嗦說一堆,是想恐嚇朕吧?所以,這裏根本沒有炸/藥,跟朕耍心機,哼!”

木裏唐徒勞地張張嘴,再也無力支撐,雙目圓睜倒了下去。

身後,是渾身血汙的項良,手持弓/弩,臉色漠然。

禁衛軍隨即趕到,不待蕭易下令就團團圍住項良。

“檢查下四周是否有炸/藥,守陵的侍衛這麽廢物,埋炸/藥這樣大的動靜也察覺不到?”蕭易吩咐道,冷眼打量著項良,“將功贖罪?朕不吃這套。”

項良受傷不輕,緩緩跪下道:“是姨母叫我來的,她擔心木裏唐會殺您。我自知罪該萬死,不敢奢求活命,只求皇上饒過姨母。”

蕭易忍不住罵了一句,“放屁!早幹什麽去了?如今事敗反倒觍著臉賣好,她心裏如果還惦念著朕,就不該和木裏唐同流合汙。抓起來,投進天牢一並審問!”

後半句話是吩咐侍衛的,說完,他急急忙忙向外走去——他必須親眼見到蘇媚無恙才能心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