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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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處僻靜的院子, 院墻又高又厚,外面的聲音透不進來, 裏面的聲音也傳不出去。

晨光微熹,蘇媚躺在大躺椅上,身上搭著條毯子,半瞇著眼,面色平靜,絲毫沒有被挾持的慌亂。

燕兒在屋裏來回轉圈兒,憂心忡忡地說:“二小姐不知被關到哪裏去了, 林虎他們也不知道是生是死, 皇上收到信兒沒有吶,唉,這都一晚上了, 皇上肯定知道了, 還不定急成什麽樣……都怪那該死的項良!”

蘇媚的目光落在窗外光禿禿的枝椏上,慢慢道:“艾嬤嬤從小陪伴皇上,寵信一度在福嬤嬤之上, 明明可以榮光一世……為什麽一定要背主?”

燕兒納悶道:“不是為了覆國嗎?”

“取代阿巴兒王朝的格爾翰國已向我朝稱臣朝貢,二十多年來他們治下也頗為穩定,估計當地百姓早忘了前朝舊事,覆國不是件容易的事。就算成功,彼時艾嬤嬤都七老八十了,又能得到什麽?這是我一直想不明白的問題。”

蘇媚擰眉深深思索著, 無意識地掃過院落,猛地低聲道:“艾嬤嬤來了。”

燕兒一聽,三步兩步護在蘇媚身前,警惕地註視著門口。

門開了, 艾嬤嬤提著一個紅漆食盒進來,從中端出百合粥、玲瓏肉包,幾樣爽口小菜並時鮮水果,問道:“娘娘身子感覺如何?”

蘇媚冷哼一聲,不答反問:“我妹妹在哪裏?”

“娘娘放心,有項良在旁邊看著,二小姐很安全。您從昨晚就沒吃東西,多少用點吧。”

“少假模假樣的獻殷勤,把我妹妹帶來,我只有親眼看見她才安心。”

艾嬤嬤自顧自坐下,視線有意無意間掠過蘇媚的小腹,語氣十分溫馴,“娘娘稍安勿躁,就算您不顧及自己的身子,也要心疼肚子裏的骨肉。”

蘇媚譏誚說:“你老就別演戲了,你連皇上的安危都不顧,還會在意我肚子裏的孩子?心裏巴不得我死才對!”

艾嬤嬤臉色頓時漲得通紅,深深喘了幾口氣,“娘娘懷疑飯菜裏下了毒?我的確不喜歡你,但你懷著皇上的骨血,盡管放心,我不會毒害你的。”

蘇媚心頭微動,試探道:“你眼裏還有皇上?背主的惡奴,你主子是木裏唐,少和皇上相提並論!”

這話似乎刺激到了艾嬤嬤,她神情一下子激動起來,“你錯了,我的主子從始至終只有一人,那就是公主!”

“一口一個公主,你倒是不忘舊主,哦,主子讓你好好照顧她的兒子,放心把皇上交給你,可你呢?竟脅迫舊主的兒子,等他日到了地下,你有何臉面去見她!”

“我也不想啊,可又有什麽辦法?覆國也是公主的願望,沒人知道公主在宮中受了多少委屈。還有項良那孩子,皇上都曾因異族血統遭到歧視,更別提他了!可主子偏偏為了你們漢人的利益漠視親友……他早忘了自己的母親是誰!”

“你這話太可笑,皇上又不是阿巴兒的王子,他是我們的君王,當然要以我國利益為先。”蘇媚瞥一眼艾嬤嬤,冷笑道,“別看他有一半的阿巴兒血統,可他在漢人堆裏長大,早就把自己當成十足十的漢人了!”

艾嬤嬤長嘆一口氣,又是悔恨又是不甘,“他現在連阿巴兒文都不認識,更不要提對阿巴兒的感情……唉,公主去世的太早,如果公主還在,定然不是這個局面。”

“在不在都是一樣的結局。”蘇媚淡然說道,“先帝不會允許皇子們長於婦人之手,你在宮裏這麽多年,可曾見過哪個嬪妃是親自撫養孩子的?憑皇上的性子,即便母後活到今天,對皇上的影響也是微乎其微。”

艾嬤嬤一楞,好半晌才說:“母命都不成……照你這樣說,即便我們用你威脅皇上,也不見得能有用?”

“我很好奇,你們憑什麽認為我比江山社稷還重要?”蘇媚嗤笑一聲,帶了些許循循善誘的意味,“不錯,他為救蘇家幾次三番和廢帝起沖突,那是因為對他有好處!你且想想,他受到實質損害了嗎?”

艾嬤嬤僵住了,又聽蘇媚嘆道,“不要看後宮現在就我一人,好像他眼裏只有我似的——廢帝留下這麽個爛攤子,他哪有心思廣納後宮?再說他身子剛恢覆不久,即便有心,也是無力啊,等兩年你再看後宮是個什麽光景。”

“不,不對!木裏唐主子說了,你對他影響太大,你對我有疑心,他立刻就把我們二十多年的情分拋在一邊。他為了你肯定會妥協的,即便不馬上發兵,也會對格爾翰宣戰。”艾嬤嬤反駁道,但是底氣明顯不足。

蘇媚立時聽出來了,冷笑道:“他唬你呢,覆國唯一的受益者就是木裏唐!皇上把所有帑銀都拿出來了,才勉強有點覆蘇的氣象。木裏唐卻要損耗我國的兵力財力攻打格爾翰,陷我朝百姓於戰火,去圓他的王朝夢,憑什麽?皇上又能得到什麽好處?或許皇位都保不住!”

艾嬤嬤結結巴巴道:“好處……好處就是多了一個友邦,和阿巴兒互為援手……”

蘇媚大聲笑起來,“嬤嬤別說笑了,格爾翰國二十年前就臣服我朝,反倒是木裏唐,他現在都敢脅迫皇上,等成了氣候,你認為他會乖乖地向皇上稱臣?”

艾嬤嬤臉色慘白,不受控制般顫抖起來,喃喃道:“不會的,他們是親舅甥,絕對不會自相殘殺。”

“那只是你一廂情願罷了,你看木裏唐對皇上有一點兒慈愛之情嗎?”蘇媚一面觀察她表情的變化,一面引誘道,“皇上四五年前就離宮辟府,木裏唐明知道二人的關系,為何一直不相認?”

艾嬤嬤張張嘴,卻是啞口無言,這個問題她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她不止一次勸木裏唐早日與皇上相認,可木裏唐總說不到時候,若不是蘇媚把他們揪出來,或許現在皇上還不知道木裏唐的存在。

“越早相認,越容易處出感情,可他為什麽不呢?”蘇媚冷然一笑,“除非他早就存了不良的心思。”

“什麽不良心思?”艾嬤嬤不由自主順著蘇媚的話問道。

蘇媚的聲音極輕,卻清晰無比地傳到她的耳朵裏,“有句話叫做挾天子以令諸侯,強主不好把控,一個繈褓裏的娃娃卻是最好的傀儡。”

艾嬤嬤怔怔盯著蘇媚,似乎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忽然渾身一激靈,倒吸口冷氣驚呼道:“不可能!”

“我也希望不可能,但除此之外我想不出木裏唐如何破局。”蘇媚說,“在京城挾持皇後,未免太小看皇上和朝廷的能力。”

“其實這一切都是幌子,他根本不指望皇上幫他覆國,他只是想要我肚子裏這個孩子!”

“皇上不知道項良叛變,用我做誘餌暗殺皇上。事後再編個謊話推到格爾翰國頭上,比如害怕皇上為母族報仇,先下手為強之類的——木裏唐最會混淆視聽為自己謀利,鴻臚寺兇殺案就是這樣。”

此時艾嬤嬤已是面如土色,冷汗淋漓,她意識到蘇媚在嚇唬她,也察覺到蘇媚的話有漏洞,可越想,越覺得說的有道理。

蘇媚冷眼打量著,“皇上駕崩,我兒自然就是繼位者,而木裏唐用蘇家人威脅我,我不敢不聽他。接下來把你請入宮,再去掉福嬤嬤蔡總管,皇宮就是你和項良一手把持著,不,應該是木裏唐控制著——如此一來,木裏唐就成了真正的掌權者!”

艾嬤嬤已是心亂如麻,腦子裏空白一片,什麽事也想不成,只覺一陣寒意子腳底而生,順著脊梁骨往上竄,冷得她渾身打顫,上牙下牙碰得格格直響。

看她的樣子,應是信了七八分,蘇媚趁勝追擊,睫毛一抖潸然淚下,“可憐皇上待你親人一般,昨天他本應早早來蘇家接我的。你中途攔下他糾纏不休,他可有不耐?可對你冷語相加?是不是安慰你來著?”

“別說了……”艾嬤嬤痛苦地閉上眼睛,起身便往外走,“你滿口胡話,我才不信!”

腳步聲逐漸遠去,燕兒目瞪口呆望著搖晃不已的門簾,好半天才回過神來,木木地問道:“娘娘,他們真要殺皇上?”

“我瞎掰的。”蘇媚捧起水杯連喝好幾口,長長籲出口氣,道,“皇上又不是蠢材,昨晚項良剛去過蘇家,我這邊就出事,他能不懷疑項良?不管木裏唐有什麽後招,我先給他們來個反間計!”

燕兒眨巴眨巴眼,由衷讚嘆道:“娘娘,您唬人的本事真厲害,奴婢都聽傻了,別看艾嬤嬤說不信,奴婢瞧著她早著慌啦。”

“得虧艾嬤嬤良心未泯,好歹念著一點主仆情。”蘇媚眉頭又皺了起來,“我就擔心姝兒,她可別做傻事。”

提及二小姐,燕兒也忍不住嘆氣,“這一下有夠她受的……”

另一處沒有窗戶的屋子,蘇姝“嘩啦”一聲將茶盞摔在地上,面若冷霜,“送我去姐姐那裏。”

項良沒有溫度的眸子看了她一眼,緩緩搖搖頭。

“你已經達到目的了,還死盯著我幹什麽?”蘇姝含淚道,“我姐姐有身孕,我要去照顧她。”

項良剛要說什麽,門“咣當”開了,露出艾嬤嬤氣喘籲籲的臉,“項良出來,我有話和你說。”

約莫兩刻鐘後,項良又進來了,這次他說:“我送你去皇後那裏。”

蘇姝大喜,馬上起身跟著他往外走。

項良眼神游離,明顯在想心事,因此他沒有註意,蘇姝偷偷將一片碎瓷藏在了手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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