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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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二月, 冰雪消融,南面吹來的風雖不似冬日那般凜冽刺骨, 卻仍是透著絲絲的寒氣。

蘇媚生就畏寒,身上仍穿著厚厚的冬衣,而蘇姝已是換了略薄的春裝,蔥黃比甲白綾襖,月白百褶長裙掩住纖纖玉足,迎風而立,仿若料峭春風中一支迎春花, 雖看似柔弱纖細, 卻是金英翠萼無比的燦爛。

蘇媚一邊和父母拉家常,一邊不動聲色打量妹妹,見她臉上一直帶笑, 卻是時不時的發呆, 便知這丫頭定然有心事。

一家人其樂融融用過午飯,蘇尚清和蕭易去書房談論朝務去了,孟氏素來有午休的習慣, 自去安歇不提。

春光明媚,湛藍高遠的天際上飛著幾只風箏,蘇皓瞧見,羨慕得不得了,坐在廊下,大眼睛一瞬不瞬盯著天空, 那副渴望的表情看得蘇媚忍不住發笑。

她說:“用不著羨慕別人家,放個風箏還不簡單?燕兒,去庫房裏找找有沒有現成的,若沒有, 讓蔡管家趕緊買幾個去。”

不過兩刻鐘燕兒就回來了,手裏舉著一只大大的蝴蝶風箏,足有半人高,“庫房裏還真有,艾嬤嬤說前幾日剛紮好的,她想著小少爺不定什麽時候過府玩,就提前備下了。”

蘇媚不禁訝然,自那次艾嬤嬤的謊話被她戳破,就對她不鹹不淡的,也很少出現在她面前,而且艾嬤嬤言談中總不大瞧得起蘇家的樣子,這次反倒主動獻殷勤,當真奇怪!

蘇皓一見風箏,登時坐不住了,眼巴巴瞅著姐姐:“陪我玩好不好?”

蘇媚笑道:“走走,咱們去後園子,王府花園可大了,一個湖面就抵得上咱家宅院,等天熱了姐姐帶你們劃船玩。我還叫人修了秋千架子,姝兒,這次你可以蕩個痛快嘍!”

幾人走出王府正殿,從月洞門循著曲曲折折的鵝卵石小路進了西花園,穿過一帶冬青灌木叢,便見前面豁然開朗,一片翠綠的空場子,湖面微波蕩漾,岸邊柳絲如雲,杏蕊吐白,黃鸝春燕在枝頭婉轉啼鳴,長廊亭臺掩映在湖光山色之中,端得是二月好春光!

蘇皓張開小手又蹦又跳,在草地上來回撒歡兒,活潑得像頭小馬駒。

蘇媚吩咐燕兒善水並兩個壯實婆子陪他放風箏往,把妹妹扯到杏林旁的秋千架,悄悄問道:“是不是有心事,能和姐姐說說嗎?”

蘇姝坐在秋千上,低著頭沈默不語,只是一下一下悠悠輕蕩。

蘇媚沒有催她,靜靜等著她開口。

許久,蘇姝才說:“爹爹覺得他的一個學生不錯,想把我許給那人。”

蘇媚楞了片刻,看妹妹的樣子,便知她並不中意這門親事,“你見過那人沒有?”

“其實你出嫁那天,娘就讓我隔著屏風偷偷相看那人。他姓盧,兩榜進士出身,是翰林院的編修,家世也不錯,醫學世家,出了好幾位太醫院院判。”

盧?蘇媚一下子想到盧太醫,強行把盧老頭那張老臉轟出腦海,頓了頓又道:“咱們父母比一般人開明通達,你若不願意,他們不會勉強你。”

風吹過,杏花如雪般漫天飛舞。

蘇姝笑了笑,說:“他曾經暗中幫過父親,咱家落難的時候他也沒有落井下石,對父親一直很尊敬。家裏對他很滿意,我想著,要不就答應了吧,相敬如賓,平淡安穩,也沒什麽不好的。”

蘇媚皺眉道:“嫁人千萬不能湊合,一定要找個情投意合的人,不然成親以後就是軟刀子割肉,折磨你一輩子!”

蘇姝出神地望著滿樹的杏花,久久才長籲口氣,巧笑道:“父母的眼光總比我要好,算了,反正也沒逼我一定嫁給他,不過見了兩三次面,且等等再說。”

蘇媚遲疑了很久,還是問了出來,“你是不是還喜歡著項良?”

她的聲音很輕很柔,但即便是這樣,蘇姝還是渾身一激靈,下意識地否認道:“不不,我一點兒也不喜歡他,明知道和他不合適,我怎會自尋煩惱?”

“不說這些,婚姻大事,媒妁之言,還是聽父母安排的好。”蘇姝索性站在秋千上,笑嘻嘻說,“姐,推我一把!”

越是急於否認,越是說明心裏有他!蘇媚的心微微一顫,心疼地望著妹妹,“姐姐要推你了,抓緊。”

秋千蕩得老高,蘇姝的笑聲也隨風傳出去老遠。

那笑聲清脆,如清澈的泉水一路歡歌著,從山間叮叮咚咚流淌而出,引得柳林旁路過的項良也不由自主地張望。

待看清是蘇家二小姐,他先是一怔,緊接著迅速收回目光。

呼啦啦,一只大大的蝴蝶風箏劃過,跌跌撞撞一頭栽下來,正掛在大柳樹樹梢,晃晃悠悠,顫顫巍巍的,居高臨下看著地面上的人們。

四五個丫鬟婆子簇擁著蘇皓過來,仰著脖子望望高高掛在樹梢的風箏,均是面面相覷,束手無策。

燕兒眼尖,一下看到五十步開外的項良,忙揮手招呼道:“項統領,幫小少爺取下風箏好不好?”

那大柳樹三丈來高,普通人爬到樹梢著實不易,但在項良眼中,不過是舉手之勞的小事。

他沒有拒絕,也無法拒絕——蘇皓是王爺的小舅子,憑王爺對王妃的寵愛勁兒,這個蘇皓也快和半個小主子差不多了。

項良順著樹幹手腳並用,蹭蹭幾下就爬到樹椏。

下面的蘇皓兩只黑葡萄般的大眼睛中全是星星,拍著巴掌連連驚嘆:“好厲害,這是飛上去的吧!”

此時項良已經夠到了風箏,待要下去時,鬼神神差的,他往杏林望了一眼。

杏花如雨,衣袂翻飛,秋千上的少女宛若空中綻放的一朵花。

今日的天氣好得出奇,湛藍的天空中,白雲如野馬群般從頭頂上奔騰而過,周遭很靜,樹下孩童的歡呼聲他聽不到了,唯有她的聲音如此清晰。

風過樹梢,帶來遠處不知名的花香,柳枝兒不甘寂寞似地輕點水面,泛起陣陣漣漪。

“項統領?”燕兒納悶他怎麽還不下來,扯著嗓子叫,“拿到風箏了嗎?”

項良猛然回過神,趕忙下樹。

迷迷糊糊的也不知怎麽回事,腳下一滑,身體登時失去平衡,枝枝葉葉劈裏啪啦一陣亂響,在眾人的驚呼中,頭下腳上直直墜向地面。

好在他功夫不錯,半空硬生生將勁腰一擰,楞是來了個鷂子翻身,總算是平安落了地。

不過腳好像扭了一下。

項良不禁苦笑:好像每次遇見她,都要受點傷。

蘇皓已是看得目瞪口呆,對他的欽佩更深了一層,於是風箏也不玩了,拉著項良的袖子說:“哥哥,教我飛飛!”

項良把風箏遞給燕兒,蹲下身溫聲道:“小少爺,項良不過王府侍衛,你叫我哥哥不合適。蘇家歷來詩書為重,你應把精力放在讀書上,若想學功夫,也必須經過蘇老爺的同意。”

蘇皓似懂非懂點點頭,沒有死纏爛打地哭鬧不休,小胖手指著上空,說:“能帶我飛飛嗎?”

項良微微一笑,雙手舉起蘇皓往肩頭一放,深吸口氣,雙膝微彎,縱身一躍,輕輕巧巧落在假山石上,又一跳,便停在回廊頂上,旋即足尖輕點幾下,這次又坐在亭子上。

蘇皓又是尖叫又是大笑,興奮的聲音傳遍了整個林子。

“這是和誰玩呢,這麽高興?”蘇媚納罕道,“我在家都沒聽過他這樣笑過。”

蘇姝笑道:“咱們去瞧瞧不就知道了?”

卻見蘇尚清和孟氏攜手慢悠悠走近,蘇媚奇道:“爹爹來了,王爺呢?”

蘇尚清道:“宮裏來了賞賜,還有代太後問話的,我在場不合適,就出來走走。”

“來的是誰?人在哪兒?”蘇媚敏銳察覺到不對勁,“竟沒人回稟我!”

蘇尚清認為女兒有點大驚小怪:“是單獨給王爺的,許是人家母子間的事。來了兩個內宦,還有一個年輕的婦人,看打扮不像宮婢,聽說話好像和王爺挺熟的。”

蘇媚的臉立時陰雲密布,二話不說擡腳就走。

蘇尚清看著她氣洶洶的樣子,一時摸不到頭腦,“這丫頭好大的火氣,竟像去找人拼命的架勢。”

孟氏也不明白,擔心女兒女婿起口角,頓時也沒了逛園子的心情,“咱們也回去吧,省得連個勸架的都沒有。”

書房只有蕭易和石若櫻二人。

石若櫻無奈嘆道:“我本不想來的,奈何太後定要我來,說交給別人辦她不放心——只幾句話,我說完就走。”

蕭易眼中沒有任何特別的情緒,仿佛在說,你也好,別的宮人也好,都一樣。

石若櫻嘴唇微抿,臉頰微側,從這個角度來看,她與蘇媚很是相似。若再仔細看看,她今日的妝容多了幾分嫵媚,頗有點兒蘇媚的風韻儀態。

但聽她話音柔媚,“太後說,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也好,皇上也好,都是她的心尖尖。你自小沈穩懂事,從不讓人操心,一直都是皇上的左膀右臂,今後也要如此下去才好。”

她頓了頓,暗中打量著蕭易,見他仍是無動於衷,只好繼續道:“皇上性子急躁了些,登基以來內憂外患,他的壓力太大了。對你或許分外嚴厲,只因骨肉親愛,難免愛之深責之切,仍不失為一位好兄長。”

“你切勿偏聽小人之言,只圖意氣之爭,反倒壞了兄弟感情。同樣的話,哀家也和皇上說了。”石若櫻起身在屋裏看似漫無目的地踱了幾步,說,“他畢竟是君,你是臣,就算為了自保,也不要和皇上再擰著來了。”

語音落下,室內靜得鴉雀無聲,幾縷香煙從獅首雲龍紋紫銅小香爐中絲絲裊裊升起,逐漸消失在寂靜的空氣中。

良久,蕭易方沈聲答道:“請石夫人轉告太後,母後的話兒臣記下了。”

石若櫻微微喘口氣,好像放下一塊大石頭似的,淺笑道:“凡是做母親的,沒有不盼著孩子好的,王爺能體諒太後一片苦心,想必太後也會倍感欣慰。”

她輕輕嗅了幾下,問道:“這香味好獨特,是什麽香?”

“苦味香,王妃親手調制的熏香。”想到蘇媚,蕭易板著的臉也不禁浮現一絲笑容。

石若櫻好奇地掀開香爐蓋子,拿香鏟扒拉幾下,笑著說:“她還挺多才多藝的,這等熏香,便是太後那裏也沒有。”

說著,隨手旁邊的香盒裏拈起兩塊香燃了,添進香爐裏,隨即蓋上了蓋子,不經意間往蕭易跟前挪了挪。

她走到門口道:“話已傳到,我走了。”

香爐裏的香冒出一陣白煙,不多時,屋裏的香味變了,清冽的苦味中,含著令人著迷的香甜味。

蕭易一怔,這是第二次聞到這種香味了,上次聞到後,很有段時間神思恍惚,做什麽也提不起勁兒來,不知為何總想念這股味道。

他心裏覺得有問題,但是身體變得軟綿綿沒有力氣,輕飄飄的,世界突然變得飄忽和虛幻,詭異,但是說不出的愉悅。

石若櫻的身影已消失在門外,可恨她還把門關上了。

蕭易晃晃腦袋,極力讓自己清醒過來,拿起茶盞重重往地上一擲,咬著牙說:“來人!”

門外的石若櫻聽見聲響,暗道要糟,當即頭也不回,拎起裙角就急匆匆往外走。

廊下的侍衛不知發生了什麽事,只顧著進去瞧主子,一時也沒人攔她。

石若櫻大喜,眼看就要出院門了,不料迎頭碰見了蘇媚。

蘇媚見她神色慌張,便知準沒好事,立即喝令左右:“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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