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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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十二這日, 天空有些陰,清早便下起了小雪, 沒有風,陣陣雪粒子撒糖般沙沙落在地上,不多時地上就白了一片。

蘇家早早打開大門,主子奴仆齊齊出動,掃雪拂塵擦拭游廊,掛紅燈籠紅綢布,插花擺盆景, 各色幹果鮮果擺起來……忙得了個不亦樂乎。

李嬤嬤辦差辦老了的, 人來送往極有經驗,從無出過差錯。

饒是如此,孟氏仍不放心, 一大早就起來四處巡視, 和蘇老夫人商量道:“咱家廚子雖說手藝不錯,但他擅長的是蘇幫菜,不知道合不合晉王的胃口。晉王在遼東多年, 口味或許偏重,不如去匯泉樓叫一桌上好的席面。”

蘇老夫人笑道:“晉王打小錦衣玉食長大,什麽好吃的好玩的沒見過?京城這些館子怕是都吃膩了!咱家的私房菜也不見得比大館子差,就照之前商定的,讓廚子用心巴結,做他最拿手的菜品。”

孟氏想想也對, 親自去廚房耳提面命一番方覺稍稍安心。

將近巳時,估摸著蘇媚快到了。

二房的人也腆著臉過來,美其名曰幫忙,但打得什麽心思孟氏能不知道麽!不過是礙著今天是好日子不便給他們臉子看罷了。

蘇姝不時瞅一眼條案上的小自鳴鐘, 一會兒立在門口向外張望,一會兒打發小丫鬟去門上看看人回來沒有,要不就是倚在廊柱下望著漫天的雪粒子發呆,一點兒不見平日的嬌俏活潑。

蘇媛也是個坐不住的,起身道:“我去二門上看看,姝妹妹你去不去?”

蘇姝明顯心動了,問孟氏:“我能去嗎?”

孟氏笑道:“看你的心思也不在這兒,穿上大衣裳拿上手爐,去吧。”

蘇姝很是高興,立時披上大紅羽緞鬥篷,一路穿行回廊,來到垂花門旁的穿堂,李嬤嬤也在這裏候著。

這時候雪粒子已變成雪花片,輕盈飛舞著,落在樹上房上地上,淺淺的剛好沒過靴底。

蘇姝想到一事,叮囑李嬤嬤說:“多燒些熱水,炭火也要足足的,提前把屋子烤熱了,隨行晉王的侍從肯定不少,萬萬不可怠慢了。”

李嬤嬤笑著答道:“早就預備下了,夫人反覆查看了好幾回,絕不會出錯的。”

蘇姝點點頭,又問:“王府的人都歇在外院嗎?”

“分兩處,王爺貼身侍從在內院,其他人在外院。”

蘇姝眼神亮了下。

忽聽遠處三聲炮響,劈裏啪啦的鞭炮聲響成一片,蘇姝正怔楞時,便見婆子丫鬟們一陣疾跑,口中嚷嚷著:“來了來了,王府儀仗到巷子口了!”

蘇姝的心重重一跳,不知為何開始緊張起來,渾身皮膚都收緊了,手心都攥出了汗。

李嬤嬤到底經的場面多,“噌”地站起來,大聲呵斥道:“慌什麽慌,規矩都丟腦後頭了?”

幾聲暴喝下去,下人們才算穩住腳跟。

李嬤嬤趕忙打發人回去報信,很快,孟氏在一幹丫鬟的簇擁下匆匆而至。

又等了兩刻鐘,只聽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間或三兩聲笑聲,便見影壁後轉過十來個人。

孟氏從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女兒,又是激動又是愧疚,只覺心口酸得難受,顫著聲說:“囡囡……”

蘇媚奔到母親面前,笑著,淚水卻在眼眶裏打轉,“娘,我回來啦!”

孟氏見她臉色紅潤,眉宇間絲毫沒有愁苦的模樣,眼中雖淚光點點,眼神卻極其清亮,顯而易見,這孩子在王府過得不錯。

一顆心頓時落回肚子裏,孟氏這時才想起來她還沒和晉王見禮呢!

卻是蕭易率先抱拳,一欠身道:“小婿蕭易,見過岳母大人。”

蘇媛立時睜大了眼,目光微移,悄然打量了下蕭易。

蕭易態度謙和,根本沒有宗室勳貴那種目空一切的倨傲。

這邊孟氏已然懵了,結結巴巴道:“您、您太客氣了……”

“今日只論家禮,不論國禮。”蕭易將剛才與蘇尚清說過的話重覆了一遍,“岳母受小婿的禮應當應分。”

“好、好。”孟氏連連點頭,再看蕭易的目光,少了幾分敬畏,已是充滿了慈愛。

蘇媛抓住時機見縫插針,撫膝一蹲,巧笑嫣然,“妹妹蘇媛,見過姐夫!”

蕭易微微點頭,沒說話,視線也未在她身上停留。

蘇媚連個眼風也沒給蘇媛,一邊喚著蘇姝,一邊挽著母親的胳膊親親熱熱進了門。

“二小姐,您還站在這裏幹什麽?”李嬤嬤小聲提醒蘇姝,“大家夥都去上房了,您還不快跟著回去!”

“哦。”蘇姝失望地收回探尋的目光,三步一回頭地去了。

李嬤嬤的全部心思都放在大小姐回門上頭,沒註意到蘇姝的異樣。

上房很是熱鬧,人人臉上都掛著笑。

蘇媛沒有太靠前,只不遠不近坐著,時不時捧著蘇媚說幾句湊趣話,好似兩房從沒有發生過齟齬。

反倒是蘇姝一反常態,安安靜靜地坐在蘇媚身旁不大說話。

蘇尚和觀察了會兒,因見蕭易態度隨和,便湊過去一口一個“大姑爺”叫著,間或發出高亢嘹亮的笑聲,不知道還以為他才是岳父老泰山。

蘇媚看不慣二房跟紅頂白的樣子,毫不客氣地說道:“兩房早就分了家,二叔現在也見過王爺了,就請回吧。”

火熱的氣氛頓時為之一冷,蘇尚和幹巴巴地笑道:“看大侄女說的,雖分了家,可還是一家子骨肉不是?你今天回門,二叔怎麽能走呢!”

蘇媚淡然一笑,“請叫我晉王妃。”

場面徹底涼了下來,聽話聽音,在場的都不是傻子,蘇媚在長房和二房中間明確劃了道界線,直白表明對二房的不喜。

晉王在,蘇尚和不敢撒潑耍賴,眼巴巴瞅著蘇老太太,渴望母親能壓一壓侄女的氣焰。

然而蘇老夫人雖偏心,卻並不一味地溺愛小兒子。

她很清楚,蘇家能否重振門楣全系在晉王身上,而晉王對孫女的重視,只要有眼睛就能看出來!

錢財上,二房沾些便宜也就算了,事關蘇家前途的,她不會蒙著眼睛說瞎話。

而且長房二房已然生隙,她在,看在她的面子,長房或多或少總會照拂二房。她不在了,長房極有可能撒手不管。

所以不能任由小兒子瞎折騰,若將最後那點子兄弟情破壞殆盡,小兒子可算徹底沒了指望。

老夫人拿定主意,發話了,“老二你呱噪得我頭疼,去去去,帶著你媳婦女兒回你院子,少上躥下跳地鬧騰,學學你大哥,靜心看書寫字才是正經。”

最後的希望也破滅了,蘇尚和無法,只能對晉王長長一揖,帶著妻女垂頭喪氣地去了。

蘇媚暗自挑眉,看來祖母還沒到老糊塗的地步。

因見有些沈悶,李嬤嬤和燕兒幾個有臉面的奴仆不住講笑話。

蘇皓依偎在孟氏身邊,好奇地望著蕭易,待蕭易看過來,他害羞地把臉藏進孟氏懷中,等蕭易移開目光,他又歪著小腦袋看蕭易,引得大家一陣發笑。

小孩子白白滾滾的,乖巧又可愛,細看眉眼還與蘇媚依稀相似,蕭易一陣心癢忍不住逗他,解下玉佩道:“叫姐夫。”

蘇皓奶聲奶氣地叫了一聲,於是得了塊玉佩。

拿著玉佩玩了會兒,他又沖蕭易叫聲姐夫,隨後得了塊鍍金小懷表。

然後這孩子似乎發現什麽不得了的事情,挪著小胖腿走過來圍著蕭易“姐夫姐夫”叫個不停。

蕭易把身上的荷包、手上的扳指,凡是能給的都給了。

蘇皓幹脆粘他身上了,連聲叫著姐夫。

蕭易哈哈大笑起來。

蘇媚頭一次見蕭易這樣開懷大笑,這個人,應當是喜歡孩子的吧,若他有了自己的孩子,還不定寵成什麽樣子。

蘇媚忽然心頭一動,笑道:“皓兒,過幾日去姐姐那裏玩吧,王府後湖厚厚一層冰,可以玩冰嬉,坐冰犁。”

蕭易撫著蘇皓的小腦袋說:“王府還有練武場,姐夫可以教你騎射功夫。”

說完,似笑非笑地看了蘇媚一眼。

蘇媚臉皮微紅,若無其事地移開了視線。

經過蘇皓這一打岔,屋裏又恢覆了喜慶的氣氛。

蘇媚發現,蕭易這個人很有意思,他為人冷淡,也不愛笑,總給人一種難以接近的感覺。但他想和某人拉近關系時,卻是談笑風生,每句話都說得恰到好處,讓人如沐春風。

比如母親想年後進香拜佛,他馬上就說:“我和清遠寺的住持相熟,您什麽時候去,我叫人提前知會他們,頭炷香必定給您留著。”

祖母不經意間提起蘇州景色,他又說:“王府有兩艘大船,等開春河道解凍,您若想去蘇州,坐上船隨時都能走。”

當父親興致勃勃談到某某的字時,蕭易也能說出其中的神韻,聽上去很能唬人。

不過一會兒的功夫,蘇媚便發現,父親和蕭易說話隨便了很多,不再張口閉口“王爺”。而母親更誇張,從王爺到姑爺,後來是滿口的“我兒”,聽得蘇媚一陣雞皮疙瘩。

一家人熱熱鬧鬧用過午飯,蕭易特地吩咐給廚子發個大紅包,“趕明兒讓王府的廚子過來和他學學。”

因蕭易於字畫上頭也頗有見解,蘇尚清一時技癢,不由分說推著他就去書房品鑒字畫。

孟氏也拉走女兒說起私房話,“我想來想去,將來姑爺肯定要過繼嗣子,孩子要打小養才和你親,你要自己挑,不能讓別人定。”

蘇媚目光游離,扭捏道:“說這話太早了,或許以後能有孩子……”

有道是母子連心,孟氏目光霍地一跳,“莫非你們?”

蘇媚紅著臉小聲道:“沒有,您想哪兒去了!就是、太醫說了,王爺有六七成的希望治好,明兒我們去溫泉山莊,就是為了治病才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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