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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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臘月, 徐邦彥竟出了一頭的汗,嘴裏呼哧呼哧冒著白氣, 一望便知是得了消息急急忙忙趕來的。

“蘇伯伯肯定不會謀劃殺人。”徐邦彥擦著額頭的汗說,“關鍵是的的確確在逆賊家裏發現他的字畫,這下就說不清了。”

蘇媚語氣又急又沖,“以前總有人上門求我爹的筆墨,弄到一兩副不是難事。如今只憑一幅字畫就能定罪?也忒草率了吧!”

徐邦彥安慰道:“還沒定罪,也許審問清楚就放了呢。”

聲音發飄,他這話說得都沒底氣。

蘇媚道:“我去找晉王問問, 他定然知道內情。”

徐邦彥牙疼似地嘖了下, 目含無奈地點點頭。

蘇媚忽然腦中閃過一個念頭,咬著嘴唇問:“上次王允就咬著我爹不放,硬說我爹是逆黨餘孽, 這次肯定又要落井下石了吧?”

徐邦彥苦笑道:“我有日子沒見舅舅了, 我……拒絕了王家的親事,表妹成天在我面前尋死覓活的,我嫌煩, 直接把她轟出徐家了。”

蘇媚有些意外,嘆息一聲,說:“你現在應當專心準備春闈,別操心旁的事,前途最重要。”

徐邦彥見她要走,不知怎的心中微微刺痛了下, 勉強笑道:“你還沒恭喜我。”

蘇媚詫異說:“恭喜什麽?”隨即反應過來,“你中舉了?”

“嗯,解元!”徐邦彥的笑容苦澀極了,揮揮手道, “我真恨自己太過貪玩,若早幾年參加科舉,或許現在能幫上忙……走吧,不耽誤你了。”

蘇媚深深嘆了一口氣,沖他笑了一下,“恭喜高中。”

一直默立的林虎突兀地咳了幾聲,示意蘇媚往身後看。

街巷盡頭,一輛馬車飛速駛來停在蘇媚面前,正是蕭易。

蘇媚又驚又喜,“王爺,您怎麽來了?”

蕭易的目光在她和徐邦彥中間打了個轉兒,冷哼道:“我不能來嗎?”

話裏帶刺,蘇媚被噎得一怔,訕笑道:“當然能,我求之不得。”

她那副略顯討好的樣子看得徐邦彥眼睛一痛,再看高高在上的晉王就不順眼了,大踏步上前抱拳道:“在下徐邦彥見過王爺,敢問王爺是為蘇伯伯之事而來?”

蕭易嘴角微微一吊,顯得有幾分不屑,“你是誰,本王是誰,用得著跟你交代?”

徐邦彥面上怒氣一閃而過,隨即不在意地笑笑,“我焦急蘇伯伯的案子,一時情急逾越了,王爺莫怪。”

緊接著扭臉和蘇媚說:“看來王爺無意管伯父的事情,你別急,若有消息我馬上過來找你。”

蕭易目光陡地一沈,語氣已有三分不悅,“誰說我不管?說話要註意分寸。”

徐邦彥誇張地叫道:“原來王爺不會見死不救的啊,那太好了,蘇伯伯有救了!小媚,王爺一出手,定能保得蘇家上下平安,這下你不用擔心啦。”

此話一出,不止蘇媚明白了,蕭易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敢情徐邦彥使了一記激將法!

他來,就是為老丈人的案子來的。現下可好,不管,肯定是不可能的,管,反倒顯得是被徐邦彥激的。

還小媚……

蕭易眼神微瞇,面孔繃得緊緊的,“誰允許你叫她閨名的?”

蘇媚察言觀色的功夫了得,馬上看出蕭易似有惱意,立時就催徐邦彥快走,“你徐家的好意我不敢領,你也少管別人的閑事。”

徐邦彥急急道:“不是閑事……”

蘇媚背過身,狠狠瞪他一眼,低聲道:“快走,找打呢。”

徐邦彥楞怔了下,深深地看她一眼,轉身走了。

“看夠沒有?”蕭易脧蘇媚一眼,聲音有些幹澀,“上來!”

蘇媚拎著裙角登上馬車,手抓著他的手輕輕搖了兩下,“王爺不要兇我,剛才順天府的來拿我爹爹,個個兇神惡煞似的,大刀片子抖得山響,我以為要抄家。”

說出“抄家”二字時,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上輩子抄家的場面,一大片暗沈的血跡從眼前晃過,竟硬生生打了個寒顫。

蕭易的心登時一軟,然說話還是冷冰冰的沒有溫度,“還沒定罪,抄哪門子家!”

蘇媚稍稍安定,透過車窗往外看了看,“我們去哪裏?”

“順天府。”蕭易言簡意賅三個字,眼睛不看她,也不肯多說。

蘇媚一陣煩悶,蕭易一會兒冷一會兒熱,她真吃不準他的意思了,多說多錯,遂不敢再言。

馬蹄敲在硬邦邦的黃土道上,單調而枯燥,在靜寂的車廂內回響著,似乎敲在人的心上。

蕭易瞥她一眼。

蘇媚低著頭想父親的事,沒發覺。

過了一會兒,蕭易又瞥她一眼。

蘇媚還是沒察覺他在看她。

蕭易心裏忽然湧上一股又酸又苦的澀意,忍不住道:“我還以為你們兩家反目成仇了,不想你和他相談甚歡吶,退親後還是青梅竹馬的朋友,這份胸襟真的讓我佩服。”

不陰不陽一番話入耳,說不生氣絕對是假話,然而蘇媚自覺還沒有和他發脾氣的資本,是以柔聲解釋道:“我和他早不來往了,這次事發突然,他趕過來知會我一聲父親被抓的緣由,沒有其他的意思。”

蕭易扯動了下嘴角,似笑非笑,“哦,原來只有他消息靈通,我晉王府就是瞎子聾子?還不如他一個沒出仕的舉子知道得多!”

吃、吃味了?蘇媚又覺詫異,又覺納罕,心裏還有點甜絲絲的,想笑又不敢笑。

忙哄他道:“他哪能和你比?我早說過,自打遇見你,其他男人在我眼裏就黯淡無光,根本沒眼看。我原本就要找你的,只是出門碰上他,說了幾句話而已。”

蕭易嘴角向上勾了勾,把頭偏向一旁悶悶道:“我又沒不讓你和別人說話。”

聽話音似是消氣了,蘇媚略松口氣,心道這人陰晴不定,不過倒也好哄,遂趴在他膝頭說:“你送的梅花我很喜歡,我照那樣子繡了個荷包,等成親那天送你。”

蕭易終於忍不住笑了下,“你沒錯認成‘送黴運’,我就謝天謝地了。”

“王爺小瞧我,”蘇媚失笑,“憶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媚兒說得對不對?”

蕭易的眼神一下子變得溫柔起來,“還有兩天。”

“可我爹還關在大獄裏頭。”蘇媚目光慘淡,“今天本來是去王府鋪房的日子,現在這種情況別說成親,我蘇家也許會有覆巢之禍。”

蕭易一下下輕撫著她的後背,“所以我才要去順天府給你父親撐場子,放心,有我在,蘇家必定無事。”

一聽此話,蘇媚心下大安,輕輕在他掌心印下一吻,巧笑道:“上次我爹遭人彈劾,我嚇得幾乎快瘋了。這次我爹入獄,我卻沒有上次那般驚慌,王爺可知為什麽?”

蕭易沒說話,冷哼了一聲,那副表情似乎在說:你該怎麽謝我?

眼中的笑意卻濃了。

到了順天府衙門,還沒走進儀門,張府尹就急急忙忙迎出來,先是長長一揖,接著笑道:“王爺突然到訪,下官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蕭易表情淡淡的,“不用本王多說為何而來吧?”

張府尹悄悄掃了眼蘇媚,陪笑道:“知道,知道,下官在倒座房單獨給蘇大人安排了一間房。王爺這邊請。”

一間小小的西屋,乍看和普通房間沒什麽區別,但進去才發現,窗子裏面安了鐵柵欄,屋裏只一床一桌一凳。

蘇尚清坐在桌前兀自發楞,聽到蘇媚喚他才回過神來,驚訝地看著他們,嚅動了一下嘴唇,隨後緩慢而鄭重地對蕭易行了一禮。

蕭易坐在輪椅上還了一禮,吩咐張府尹:“把物證呈上來本王瞧瞧。”

張府尹不敢不從,命人拿過一副字畫,道:“蟬鳴圖,蘇大人,是您的畫得沒錯吧?”

蘇媚湊過去細看,只見畫上楊柳枝頭停著一只墨蟬,她曾見過的,的確是父親的親筆畫。

蘇尚清也沒有否認,“是我畫的,後來送給羅煥,我接濟過羅家不假,就算羅煥圖謀不軌,但不能憑這個就說我是逆黨。”

張府尹道:“羅煥已經招了,是他和你,還有其他幾個逆黨謀劃的這起兇案,為的就是擾亂朝局,另奉新主。”

蘇尚清大驚:“他供述我謀逆?豈有此理,我要親自和他對質!”

張府尹對著他說話,眼睛卻是瞧著蕭易,“昨日羅煥已經自盡,恐怕蘇大人無法和他對質。”

蕭易冷笑道:“順天府辦案真叫本王大開眼界,死無對證,供詞又有幾分可信?”

張府尹哈著腰苦笑道:“這案子上有欽差,下有三司,我順天府就是跑腿拿人。王爺,還有一處證據,您看。”

“無人信高潔,誰為表予心。”他指著畫上的題詩說,“這兩句詩出自前朝駱臨海,王大人認為,蘇大人借此詩暗喻對當今的怨懟之意,加上羅煥的供詞,是以將蘇大人定為逆黨。”

張府尹刻意將“王”字重重咬了一下,暗示之意非常明顯了。

蕭易腦子轉得極快,眸色陡然變得陰冷起來。

蘇尚清分辯道:“這詩不是我寫的,我給羅煥的只有畫,沒有題詩。想他可能拿去賣,我連落款都沒有加!”

“大理寺專門比對過了,是您的字跡,不然也不敢抓王爺的老泰山。”張府尹嘿嘿笑了幾聲,拱手道,“王爺,下官能說的就這麽多了,您三位慢慢談。”

他說走就走,毫無拖泥帶水之意,出去時還貼心地把門帶上了。

蘇媚擰著眉毛說:“定是有人陷害爹爹,我看就是王允,上次陷害不成,準是憋著一口氣使壞!”

蘇尚清想得深遠些,沈吟半晌,說:“捕風捉影,惡言攻訐他能做出來,但偽造證據,制造冤獄……他就是有這膽子,也沒這麽大的權力。”

“加上閣老徐家,就有了。”蕭易適時加了一句,盯著窗外暗沈沈的天際說,“或許還應該加上一人,他們才敢肆無忌憚地黨同伐異,肅清異己。”

蘇尚清仔細想了片刻,頓時出了一身冷汗,“難道是皇……可我根本不是廢太子餘孽,為何定要殺我?”

蘇媚也猜到這人是誰,小聲說:“當今的猜忌心也太重了,和廢太子有一絲關系都不肯放過,枝枝蔓蔓勾連起來,要整治多少人?這麽下去,我看京城又要血流成河了。”

“這事是沖我來的。”蕭易的手指摩挲著輪椅扶手,唇邊慢慢浮現一抹笑,似嘲諷,又似不屑,“好個一箭雙雕之計,既能大張旗鼓名正言順鏟除所謂的‘逆黨’,還能捎帶打壓我,哼,竟如此迫不及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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