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讓梅林感到驚訝, 大概是一件相當困難的事情。

因為他的千裏眼幾乎能夠看見[當前]發生的所有事情, 所以若是他的臉上流露出了驚訝之色, 表現出像是被嚇到了的樣子的話, 也有可能是他為了迎合當前的狀況, 讓他人有“計謀得逞”而心情愉快特意做出來的。

可愛乃紗這麽一問，梅林卻是, 實打實的真的受到了驚嚇。

實不相瞞，他的第一反應是：這孩子究竟是在哪裏學壞了？

但是又不可能，畢竟對於愛乃紗來說, 不存在於“在哪裏學壞”這麽個選項, 他從誕生至今, 就一直都待在這個塔裏，身邊的活物也只有梅林一個而已。

那麽, 這種話語, 所謂的“愛”，愛乃紗到底是怎麽知曉的？

梅林其實對於妖精這種種族並不是十分的了解, 也許這是，種族特有的知識之類的？他並不是很確定, 因為有的種族的確是存在著，將一部分重要的知識通過血脈傳承下去的這麽一種習慣, 新生兒只要達到某種特定的條件就能夠解鎖相關的記憶。

愛乃紗也是這種情況嗎？

少年就那麽仰頭望著他, 眸子裏一片茫然, 像是真的對這個問題不解極了。

梅林大可以跟開玩笑似的敷衍幾句, 可是在對上愛乃紗的雙眸時, 卻又怎麽都沒有辦法按照自己原本的想法做下去了。

他下意識的覺得，自己並不能，也不應該就這麽將這個問題含糊過去。

可是，就算是他想要認真回答，他也做不到啊。

畢竟他連自己的真實想法是什麽都弄不清楚，對於感情，尤其是人類的感情，這可是極其覆雜的東西，哪怕他知曉的知識再多，對於這一方面的事情，面對著愛乃紗，他還是有些措手不及。

最終梅林輕輕的嘆了口氣，將手放在了愛乃紗的頭上，道：“為什麽會突然問這個問題？”

且不提愛乃紗為什麽會有相關的知識，梅林更在意的是，愛乃紗為什麽會問出這個問題。

是覺得在意自己對他的感情定位嗎？還是單純的覺得不安？

梅林喜歡的東西很多，比如人類，但是極其矛盾的，他又只是個旁觀者，根本就沒有打算與人類為伍，更不會跟什麽人扯上關系，甚至認為那都與他無關。

他感興趣的，只是人類的結局罷了。

說到底他也不是人類，愛乃紗也不是人類，兩個非人類要討論似乎是屬於人類多一點的，這種名為“愛”的情感的話，也實在是太蒼白無力了一些。

梅林是夢魘與人類的混血，他之所以被稱為賢人，只是學會了只要這樣做，大家就會接受他。一個裝成人類模樣的異形，雖然看起來會學習人類，會產生感情，但實際依然不理解人類的感情。

因為擁有知性所以明白人類的痛苦，可卻依舊不懂得這痛苦的沈重之處，愛憎也是相同的。

“我不知道，不知道……”愛乃紗搖頭，喃喃道，“我只是想要梅林能夠愛我。”

他在向夢魘的混血祈求一件，甚至不知道是否存在的東西。

“抱歉，愛乃紗。”梅林道，但他卻並不是拒絕少年，而是繼續說道：“這是連我也未曾涉足的領域，實在是沒有辦法給予你答案。”

是呢，可若是仔細想想的話，在今後漫長的歲月裏，倘若他真的能夠產生這種情感的話，對象也只能夠是眼前的少年了。

這是他一手培養起來的花，安全按照他的心意生長，只是看著少年，想到這麽一個事實，就似乎連心情都變得好起來了。

“愛乃紗是有什麽想法嗎，如果有的話，可以跟我說說？”

梅林說著。

他不確定愛乃紗是否真的有接受什麽種族傳承下來的記憶，少年所知的一切都是他所教導的，可他卻不能控制愛乃紗的思想，也許對方，是真的有什麽他所不知曉的想法也說不定。

而梅林的這句問話後，愛乃紗看著梅林，看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也沒有說話，接著在梅林忍不住再次開口前，又轉移視線，望向了窗外，道：“我能出去嗎？”

“……出去？”

梅林楞了一下。

出去，是指去哪裏？

是走出這個高塔，還是……離開這個阿瓦隆？

這個想法浮現在腦海裏的時候，他的瞳孔都不自覺的收縮了一下，然後便聽見愛乃紗道：“我能走到這座高塔之外嗎？”

只是這座高塔，並不是離開阿瓦隆。

梅林在註意到自己似乎是松了一口氣的時候，便覺得有些不對了。

實際上，他之前在註意到愛乃紗長成了自己所喜好的樣子時，就覺得有些不太對了。

他在想什麽呢，那第一時間，不受控制的浮現在腦海中的想法，他到底在想什麽。

想著，自己是不可能讓愛乃紗離開阿瓦隆的。

理由是阿瓦隆外面的世界並不太平，愛乃紗還不成熟，也完全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麽樣子，他要是就這麽出去的話，人類要是發現了這般長相的妖精，肯定是會對他不利的。

聽起來是十分正當的，沒有任何問題的理由。

可是其中真正的緣由，又是什麽呢？

知曉愛乃紗只是想要離開這座高塔，而非離開阿瓦隆的時候，梅林甚至覺得這樣子還好。

哪怕愛乃紗之前從來都沒有提出過類似的要求，梅林也從未提起過，所以少年也就一直都待在高塔裏，待在了他的身邊。

梅林認為，只要愛乃紗不離開阿瓦隆，那他就是一定會回來的。

這裏就是他的“家”，他除了這裏，也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了，在阿瓦隆裏的話，梅林就能夠一直掌控著他的行蹤，知道他跑不遠，也不會遇到危險。

可要說的話，梅林擁有著“千裏眼”，就算是愛乃紗真的跑到了阿瓦隆的外面，他也一樣能找到少年。

原因都是一樣的，只是想要他待在自己觸手可及的地方而已。

會有這樣的想法，這樣的認知，到底意味著什麽呢，梅林思索著。

他活得時間足夠久了，起碼就他這一路上遇到的人或是非人，他都沒有對誰產生過類似的想法。

或許亞瑟王是讓他情緒起伏最大的一個人了，所以他才會在旁觀了那一切之後，將自己關在這阿瓦隆的高塔之上。

是為了懲罰自己還是因為其他的什麽，具體的也只有梅林自己知道了。

“我想出去看看，”愛乃紗道，“我通過窗戶往外看的時候，覺得外面的風景都十分好看，為什麽梅林會一直待在這個高塔裏，一點也沒有要出去的意思呢？”

原來他是從以前就開始在意了，只是因為自己的原因，所以才沒有出聲，直到現在才提出來嗎？

梅林想著。

“我從來都沒有要禁/錮你自由的意思，愛乃紗，你想出去的話，現在就可以，”梅林道，頓了頓，他又加了一句，“只是，不要走出外面的那片森林，外面會很危險。”

“危險？為什麽？”愛乃紗一副很是疑惑不解的樣子，“梅林不是在我身邊，又怎麽會遭遇危險呢？”

梅林與他對視片刻，然後像是忍受不了一般先一步移開了視線。

那個眼神，他的眼神實在是太犯規了。

就像是在他的心目中，自己是無所不能的一般，全身心的信任跟依賴著。

從愛乃紗的話語中聽來，他好像是已經默認了，自己會跟他一起出去這件事情。

對此梅林的心情真的是十分覆雜，怎麽說呢，愛乃紗會這麽認為，是因為覺得不管去哪都應該跟在他的身邊，若是要走出塔外的話，那麽他也應當會跟著一起。

愛乃紗並不知道梅林會一直待在這個高塔裏的理由，梅林沒有說，他也沒有問。

現在的話……

梅林正思索著該怎麽開口，愛乃紗卻像是遇見察覺出了什麽的樣子，微微皺起了眉，遲疑的拉住了他的手。

“……梅林，不能跟我一起出去嗎？”

他很聰明，一下子就推測出了原因。

“是因為，不能走出這座塔？”

然後不等梅林回答，他又迅速道：“那樣的話，我也不出去了。”

這麽說著，卻是一副有些悶悶不樂的樣子。

梅林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跟他解釋其中的原因，並且因為他擁有“千裏眼”，所以就算是再這高塔之內，也能觀測到整個世界，所以嚴格來說是一樣，他無論身在何處都沒有什麽區別。

愛乃紗在這之後，就真的半點也不提要出去的事情，梅林也曾試圖讓愛乃紗答應跟自己的使魔凱茜帕魯格一起出去，可是這孩子就是不願，還說什麽如果梅林不出塔的話，他就要留在這裏。

對此梅林也不知道自己是該高興好還是該怎麽樣好。

最終他還是妥協了。

非常神奇的，面對愛乃紗的時候，他也覺得自己真是變得十分好說話，仿佛連那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心都變得柔軟起來。

“不是想要出去嗎，”梅林拉起了愛乃紗的手，“來吧，我帶你出去，阿瓦隆雖然不大，但地方還是有些的。”

“真的嗎？”愛乃紗有些遲疑，“可是，梅林不是不能出去的，不是被，鎖在了這裏……”

理論上來說，是被鎖住了，但其中也有梅林自願的緣由在，若是他想要出塔的話，也並不是一件難事。

就稍微，陪著愛乃紗在這阿瓦隆裏面逛一下，這似乎也並不過分吧。

愛乃紗：“梅林，阿瓦隆的湖中，是不是有湖中仙女？”

“有呀。”梅林道，然後表情似乎是僵了一下，“你難不成是，想要去見她們嗎？”

梅林跟湖中仙女的關系，稱不上好。

畢竟他在進入到阿瓦隆的高塔前，對於女性的態度，在外人看來甚至能說是輕佻，說得直接一點就是撩了不負責。

雖然因為他那明顯就不正經的樣子，並沒有多少人會當真，但還是有過一些……糾葛。

不列顛滅亡的時候，梅林的身影並沒有出現，有說法是因為被某個曾經有過糾葛的女性立下了詛咒，在阿瓦隆的荒野內被困進了幽閉塔。

實際的原因，之前說了，也是各種各樣。

而這個所謂的有過糾葛的女性，就在那住在阿瓦隆湖泊附近的，幾位湖中仙女中。

梅林並不是說，不敢讓愛乃紗知曉這些事情，他只是下意識的想要避免。

也是稀有，他以前就算是對誰做了惡作劇，都從來沒有像是現在這種……

貌似能夠被稱為“心虛”的感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