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什塔爾將天之公牛下放至烏魯克, 完全就是刻意為之。

她有目的, 最主要的，就是為了報覆吉爾伽美什，為他之前給予自己的恥辱。

天之公牛, 表面上來看貌似與神明有那麽一點聯系，可顧名思義，這其實就是一只身形跟力量都巨大無比的牛。

在伊什塔爾看來, 吉爾伽美什的實力再強, 要想正面對上天之公牛的話, 應該也很勉強。

吉爾伽美什烏魯克的王，他是不可能對天之公牛放任不管的。

伊什塔爾想要的東西也非常簡單, 只要吉爾伽美什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 肯對自己懺悔，並收回那天所說的話，自己便能夠原諒他。

接著, 再將那朵花獻於她的話，她就不會再計較, 同時也會將天之公牛收回去。

怎麽想，都是十分簡單的事情。

親手將那最珍視的寶物獻上。

從神殿前來的使者, 在面無表情的王面前, 聲音顫抖的傳達了女神的要求。

恩奇都站在一邊, 聯系到那天自己所看到的場景, 他也不會想不出伊什塔爾會提出這種要求的原因。

雖然他不可能會讚同, 但是能夠理解, 只是伊什塔爾對吉爾伽美什提出這樣子的要求，無異於在獅子嘴邊拔毛。

吉爾伽美什非常果斷的，如同那天被伊什塔爾告白的時候一樣，回絕了女神的要求。

並且也如那天一樣，用著十分的惡意，吐露出了不少刻薄的話語。

這名神殿的使者也許沒有那個膽量將這些話如實的轉告給伊什塔爾，可這也沒有什麽關系，他知道那名女神一定有在關註著這裏，所有的信徒都是她的耳目，他的話語，一定是一字不落的落到了對方的耳朵裏。

看不到女神那因憤怒而扭曲的臉，實在是非常可惜。

吉爾伽美什真情實意的覺得那張臉如果是那樣的表情的話，倒還好看那麽一點。

他十分幹脆果斷的決定要去討伐天之公牛，不管這天之公牛跟那些神明之間到底是什麽關系，既然有膽量在烏魯克境內肆虐，那就做好被他剝皮拆骨的準備。

恩奇都自然也是要跟著吉爾伽美什一起去的，於是王宮裏，便又只剩下了愛乃紗一人。

之前討伐芬巴巴的時候也是一樣，他們是不可能帶著愛乃紗一起去的，並不是說覺得太危險，覺得他們沒有那個自信能夠保護好他，那都是次要的，主要還是，沒有這個必要。

愛乃紗還是待在王宮裏，繼續過著舒適的日子就好了，根本就不需要跟著他們奔波跋涉。

吉爾伽美什並沒有將這所謂的天之公牛放在眼裏，所以這也就跟單純的出門一趟沒有什麽太大的區別。

愛乃紗是知道的，並且他也從不會對恩奇都跟吉爾伽美什提出什麽要求，更不會強行讓他們帶上自己，之前他們去討伐芬巴巴的時候，他也只是在門口目送他們離開。

而這次，愛乃紗卻忽地拉住了剛準備離開的恩奇都的手，輕聲道：“恩奇都，你跟吉爾，都會好好的回來的吧？”

恩奇都有些驚訝，他以為愛乃紗是覺得不安了，於是面帶微笑的摸了摸少年的頭，話語非常的溫柔。

“嗯，我是不會騙你的。”

此後，再多的依依不舍都是多餘的了，他們也不需要這種矯情的分別。

“花不了太長的時間的，”一旁的吉爾伽美什道，話語間滿是自信，“你也不會等上太久。”

伊什塔爾明顯對愛乃紗有想法，只是趁著他們不在的時候，跟之前那次一樣偷偷來將愛乃紗帶走什麽的，那位女神也是不會這麽做的，她想要的是吉爾伽美什的敗北，而到時候，愛乃紗就是宣告她勝利的戰利品。

雖然這麽說好像是將愛乃紗物品化了，但是這也能看出，伊什塔爾對愛乃紗的喜歡不淺。

只是愛乃紗看著，還是一副什麽都不明白的懵懂模樣，這些暗流湧動也就似乎都與他沒有關系了。

恩奇都跟吉爾伽美什離開了，往天之公牛所在的地方趕去，當他們轉頭回望的時候，還能夠看見少年的身影。

愛乃紗看著恩奇都跟吉爾伽美什的背影消失之後，臉上的笑容也收了起來，周圍沒有人，他的這副樣子看起來，甚至顯得有些冷漠。

他往天空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若有所思。

……總的來說進展還是跟他預想中的一樣，只是其中發生了一些令他有些驚訝的小插曲。

果然，純潔無害的小白花，是天生就能夠吸引絕大多數的好感嗎？

愛乃紗想著。

他看向自己的手。

是這樣沒有錯吧，沒有威脅力的，看著就能夠一手掌控，無限度的縱容，無止境的寵溺。

似乎所有事情都變得理所當然，然後再將這個現狀打碎的時候，濺起的碎片輕易便能將人割得血肉模糊，遍體鱗傷。

無論怎麽樣的強者都沒有辦法抵抗，也沒有辦法防禦。

“……差不多了。”

他喃喃自語道。

……

天之公牛被恩奇都跟吉爾伽美什聯手殺死了。

這過程中可能是產生了許多波折，可至少在外人看來，他們是順利的且成功的討伐了天之公牛，再一次的讓烏魯克的人民免受災害。

於是兩人的聲望頓時上漲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地步，人們說著他們討伐天之公牛的事情，就像是親眼目睹了一眼，一個個都說的臉色漲紅，無比激動。

可顯然，這對伊什塔爾來說，並不是一個好消息。

她現在內心的情緒，如果放在現代表現出來的話，那大概就是一個在自己的房間裏無比抓狂的女生，煩躁得連自己的頭發都要揉亂了。

吉爾伽美什……吉爾伽美什！！

她再次氣瘋了，胸口上下起伏著，努力讓憋在自己胸口的這口氣能夠順下來一點，但效果不佳。

天之公牛被殺了，伊什塔爾卻不會善罷甘休，不會就此停手。

他們這樣做，就是在違背她，無意於再一次羞辱她。

她用這麽一個理由，再一次找上了自己的父神。

吉爾伽美什跟恩奇都殺死了天之公牛，這是又一次對諸神的反叛與不敬，因而吉爾伽美什跟恩奇都之間，必須處罰一人。

也不知是伊什塔爾的理由說得太好了，還是作為她父神的安努寵愛女兒寵得昏了頭，又或許是諸神真的認為需要打壓一下吉爾伽美什的氣焰，居然答應了伊什塔爾的要求。

說是在恩奇都跟吉爾伽美什兩人之間二選一，可實際上，在列出這兩個選項的時候，答案就已經決定了。

吉爾伽美什是烏魯克的王，諸神是不會，也不可能讓他接受所謂的懲罰的，而與之相對的，恩奇都只是他們創造出來的一個人偶，這樣的人偶，如果他們想的話，隨時都可以再創造出來一個。

並且恩奇都的任務也可以說是已經完成了，接下來，就是相當於是讓他起最後的作用。

這樣的話，相比吉爾伽美什也會升起對諸神的敬畏之心，可以說是相當有效的計劃。

於是恩奇都的身上被施加了詛咒。

無聲無息的，諸神宣告了他們所謂的罪過，並且無視了吉爾伽美什憤怒的嘶吼。

那種詛咒沒有辦法解開，最為惡毒的是，這個詛咒是慢性的。

隨著時間的流逝逐漸遍布全身，眼睜睜的看著死亡一點一點的走近，這想必是相當絕望跟痛苦的吧。

可是恩奇都表現得卻非常平靜，就像是被下了詛咒的人不是他一樣。

“只不過是，跟常人一樣需要去經歷生老病死而已，”他的聲音跟以往那般溫和，“現在，也只是回歸大地，在這之前，能夠遇到吉爾跟愛乃紗，能夠得到‘心靈’，我已經覺得自己十分幸運了。”

恩奇都越是這樣說，吉爾伽美什就越是覺得自己無能為力。

這位王者一直都對自己充滿信心，可在面對一天天衰弱下去的摯友時，他才忽的意識到了自己其實什麽都做不到。

愛乃紗在恩奇都的身邊流淚，他知道自己要是哭出聲的話，會讓吉爾伽美什的情緒更加不好，所以也只是無聲的，讓淚水劃過臉頰。

“不是說好了的嗎，不是說不會騙我的嗎？”

他這麽說著，話語裏並沒有埋怨之色，只是悲傷。

恩奇都知道愛乃紗指的是之前的事情，他有些無奈的笑了笑，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跟少年解釋。

有些事情，是真的沒有辦法按道理去解釋，現實也是不會一直都如人所願的。

“我去，我去求女神，我去求伊什塔爾，讓她……”

“不。”

恩奇都拉住了愛乃紗的手，阻止了他。

“到現在的話，這也已經不是伊什塔爾一個能決定的事情了，這是諸神的旨意。”

說到底，他作為神造兵器，終究是沒有辦法反抗天上的神明的。

“答應我，愛乃紗，”恩奇都因為詛咒，聲音都變得有些虛弱，“我不在了之後，你一定要陪在吉爾的身邊，不要讓他做出會讓自己後悔的事情。”

然而，愛乃紗並沒有回答。

詛咒侵蝕身體的速度非常快，到最後，恩奇都已經完全沒有辦法站立了，只能躺在床上，軀體也已經潰爛得不成樣子。

最後……最後啊，恩奇都就如同他自己所說的那樣，回歸了大地。

吉爾伽美什應當是流下了眼淚，只不過他並沒有讓愛乃紗看見。

他只是將愛乃紗緊緊的抱在了懷裏，愛乃紗的臉挨著他的頸窩。

這位王，恐怕在這一生當中，也不會再像是現在這般悲痛了。

知曉了恩奇都的事情之後，很多人都這麽想著。

他們想著啊，恩奇都不在了，起碼，起碼愛乃紗還在吉爾伽美什的身邊呀，那朵從王一出生便陪伴在王身邊的花，依然會在王座旁盛開。

然而，沒有人知道，這朵花，有多麽的無情。

他覺得現在這個時機足夠了，哪怕他現在這麽做的話，無異於在吉爾伽美什已經流血的心中再用力的捅上一把刀子。

離開是非常簡單的事情，只要是維持著一副錯楞的表情，眼中帶著悲傷，又似乎是非常驚恐跟不舍的向男人伸出手，之後的理由，會由旁人自動給他補全。

啊，全部都是諸神的錯啊，能夠做出這種事情的，除了天上的神明以外，也不作他想了吧？

吉爾伽美什會怎麽想呢。

稍微有些好奇了。

愛乃紗感受著身體的潰敗，就跟花朵雕零一樣，眼前也隨之失去了顏色。

真是可惜。

再怎麽等，他也不可能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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