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寂靜，現場導演急的話都要說不清楚了，哭喪著臉。

主持人耳返裏，導演道：“快快快想辦法把場面圓回來！再這麽下去剪都剪不出來能播的部分了，周弈真是個祖宗啊他都在說些什麽！”

主持人：“……”

男女主持人對視一眼，站在臺上維持微笑，內心默默道：這還能圓回來麽……主要是，周弈說的都是大實話啊。

張愷雲缺席排練是真的，交代後期不準放下午的部分也是真的。其他人不說要麽是得罪不起張愷雲的經紀公司，要麽是不想多生事端。

周弈他不一樣啊，手握聚博傳媒這麽個業內首屈一指的大公司，誰也不怕。在這個節目裏又是擔任的評委，可不是有什麽說什麽嗎？

要說周弈的做法也沒錯，張愷雲自己態度不端正，撞到槍口上了難免要被落個面子。這種橋段放在其他綜藝裏是可遇不可求的爆點，能增加收視率的，犧牲他一個，走進千萬家。怎麽這會兒導演還避之不及啊？

男女主持人互相看看，心裏都有數，大概張愷雲公司那邊提前跟導演打過招呼了。

評委席上，莊成思清了清嗓子，溫聲道：“青年演員，難免有的時候偷點懶，只要知錯能改，都不是什麽大問題。”

周弈看他一眼，並未接話，接著說：“今天這場比賽，張愷雲能晉級也是僥幸。演技怎麽樣還是其次，態度不端正卻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劉導有一點說得非常對，如果不是賽制規定每組必須二進一，這一組沒有人能晉級。”

他說完，放下話筒，表示自己點評完了。

沈默半天的主持人終於適時出來維持場面，笑盈盈地打了個圓場，表示兩位演員一定會在日後給觀眾們帶來更精彩的作品雲雲。

不過已經沒有人去註意主持人說什麽了。演播廳和休息室的屏幕都連接著現場攝像機，在周弈發言的時候全程懟著他的臉拍，他說話的時候全場寂靜，這時候跟熱油裏下了一瓢水似的炸鍋了。

現場觀眾們大多是從附近學校裏招的學生，其中不乏張愷雲的粉絲。這會兒有現場脫粉的，也有堅信自家愛豆沒錯的，吵吵嚷嚷沒完。

休息室裏的藝人們互相看看，心裏都有點發虛。

周弈這個人大家都知道，是大腿、金主、大老板。但是平時基本沒什麽機會接觸，因此對他的性格也不太了解。現在一看……原來是這個畫風的嗎？！

說話一點也不留情面，他是不是根本不知道言辭委婉是什麽意思？

太可怕了嚶嚶嚶，比劉峰銘還要可怕。

換做是劉峰銘點評，中間都有莊影帝說話了，怎麽都會給個面子。但是周弈他不一樣啊，他根本不理莊影帝，該說什麽就說什麽。

“晉級也是僥幸”都說出來了，是真的沒給張愷雲留臉啊。換成是自己得到這種點評……

眾人心裏一涼，仿佛看到大批黑粉蜂擁而來，從此以後哪怕獲獎無數也擺脫不了“僥幸晉級”這個帽子，過段時間就有人拿出來當黑料遛一遛。

太可怕了！

第一場比賽經歷了一點小風波，不過最後還是在可控範圍內，節目便按部就班地錄制下去，很快到了第四組。

寧斐然對比賽結果有個大致的把握。許成雖然是科班出身，也有靈氣，但是演戲的經歷還是少了點，或者說，演小人物的經歷少了點。

節目組給到的劇本是沈重的基調，分離多年的一對兄弟，在不同階層生活了數十年，兩人之間的隔閡已經不是血緣關系能夠抹平的，但血緣和親情又牢牢把他們牽系在一起。

哥哥生活富足，在優越的條件下長大，卻因為長年累月處於畸形的家庭環境中，被無窮無盡的愧疚折磨。

弟弟貧窮而自卑，回到城市裏之後格格不入，惶恐而驚慌，被同學們排斥，又由此生出了對哥哥的怨恨。

這樣的兩個人物是有負/面情緒的，覆雜陰郁，並不像一般的電視劇裏必須給主角樹立偉光正形象。

寧斐然演過很多小配角，小偷、殺人犯甚至於變態。他對這種角色有自己的一套理解，因此算是占優勢的。但許成不一樣，本來就年紀不大，沒演過很多劇，公司又看重他，給他挑選的每一個角色都是正面圈粉的，所以在這方面還是欠缺。

換成偶像劇，兩個人的表現或許難分伯仲，但是這種真實、沈重的角色，寧斐然有絕對的把握贏許成。

果然，最後評分，寧斐然得分7、6、8、8，總分29。許成則是7、4、8、6，總分25。

雖然許成遺憾淘汰，但是他和寧斐然配合地很好，難得連劉峰銘都沒說什麽，只大略提了提一些細節上的小問題。到周弈評價的時候，給寧斐然列出的缺點是“舞臺打光”。

所有人：“……”

寧斐然：“……”

燈光師：“……”

燈光師莫名其妙背了個大黑鍋，嚶嚶嚶地找攝像小哥哭訴去了。

寧斐然終於後知後覺有些不對勁……周弈上次列出的缺點是劇組服化，這回是舞臺打光，總之缺點都跟寧斐然自己沒關系。

這是什麽意思？

寧斐然十分茫然，退場後在後臺暗自思索，半天沒想明白。

最後終於靈機一動，想起那遙遠的過去……也沒有很遙遠，就是大概幾個月之前，周弈在廁所哭鼻子被自己撞見那回事兒。

大概、可能、估計——周弈還是在變相給封口費？

也不怪寧斐然遲鈍，在他的印象裏，跟周弈就不是很熟，寥寥幾次交集中，最讓人印象深刻的就是他大手筆地往小破劇組投了兩千萬封口費……

由此可見周弈確實是能幹出來這種事的。很合理，沒毛病。

就是寧斐然有點心虛。撞見周弈哭鼻子本來就是個意外，他也沒打算往外說，這樣還拿各種好處，實在是受之有愧。

周弈這個人，也不出道做萬千少女的夢，怎麽偶像包袱這麽重呢？

寧斐然搖搖頭，心想下次什麽時候碰見，得跟周弈坦誠地聊一聊，說清楚自己完全沒有任何要挾的想法。

數天後，寧斐然在家躺屍時接到王鵬的電話。

“公司給你安排了一個角色……”王鵬語氣沈重。“大制作、大導演，大編劇。”

三個“大”出口，寧斐然就鹹魚打挺從床上坐起來。他疑惑道：“這不是挺好的嗎，你語氣怎麽那麽……”

王鵬沈默。

寧斐然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王鵬道：“是都挺好的，就是那個角色吧……他是個光頭。”

寧斐然：“……”

寧斐然：“？？？”

“什麽玩意兒！”寧斐然大驚失色。“你沒給我接下來吧？”

“暫時還沒有……”王鵬遲疑道。“但是公司那邊態度很堅決。”

最近寧斐然人氣走高，《演練》也已經晉級兩輪，播出後會收割一批新的粉絲，眼看就是冉冉升起的明日之星了。

公司先前對他不怎麽重視，碰到這個機會卻也不會放過，有合適的角色就安排下來，怎麽都沒想到王鵬會想要拒絕，一時間很有些不滿意。

“別的都好說，但光頭肯定不行。”寧斐然道。“不是我在乎形象，但是我頭上有草啊，要是把頭發剃了……”

那就只剩一株綠色的小草在空中搖擺，是個人都能發現有問題。

“我知道，角色是肯定不能接的。”王鵬揉太陽穴，簡直快要煩死。“也沒有個合適的理由，你頭上長草的事情不能往外說，跟上面對著幹也不行，這事兒有點麻煩。”

兩人在電話兩端相對嘆氣。

帶草出鏡，可以說是戴頭飾，對圈裏人解釋就說是轉運草。但是公司要安排角色，卻不能用這個理由來拒絕。

大制作都不接，放著好餅不要，就為了一株轉運草不能剃頭，這種借口都不能往上說。就跟老板讓給辦公室搬一桶水，找的借口是今天穿了新衣服怕弄臟，簡直是等著挨教訓。

況且簽的合同條款嚴苛，寧斐然接戲的自主權其實並不大。

“總之……”王鵬頭痛道。“你先到公司來一趟吧，咱們當面商量。”

“行。”寧斐然掛了電話，拿上車鑰匙出門。

到了公司，王鵬下來接他，臉上帶著郁氣：“剛才李姐又來找我，說這個角色基本已經確定了，一定讓你去演。交代你別耍小性子，不然以後公司安排角色也難做。”

寧斐然：“……”神他媽耍小性子。

這就是公司給的警告了，這個角色要是不接，以後公司的資源能不能拿到就要自己掂量。

兩人進了辦公室，把門關上，王鵬便丟給他一份文件，是公司安排那個劇的部分劇本。

寧斐然翻了兩頁，先看人物小傳，再看大綱劇情之類，差不多知道公司為什麽非要讓他演這個角色了。

制作一流是一方面，這個角色本身跟他非常貼合。劇本裏對角色外貌的描述就是有一張俊朗溫和、古典精致的臉，寧斐然的長相便很有說服力。

劇情設置裏，這個角色是個小和尚，不問塵世一心修行，下山游歷時經歷了許多事，最後上了戰場，以身殉國。

是個悲情人物，但是往往這種角色特別能圈粉。

除此之外，光頭的角色一向難挑演員。有些人有頭發的時候帥炸天際，一旦沒了頭發，就十分辣眼睛。不是每個人都能挑戰這種幾乎是無造型的角色的，公司也是看中了寧斐然這張臉。

他不止是五官長得好，頭顱骨相等都經得住鏡頭的考驗，光頭對他來說並不算是拉低顏值的造型，不會因為這個失去大部分顏粉。

寧斐然翻完，把劇本往桌上一丟，嘆口氣道：“這個角色是挺好的，如果不是頭上長了那玩意兒我肯定接。”

他一時間對那株草嫌棄得不行。

王鵬也嘆氣：“要是你頭上沒長草，靠著這個角色也能紅一段時間。”

但是頭上有了草，說什麽也不可能接光頭的角色。不但不能接，還要想辦法拒絕公司的安排……

太難了。

兩人還沒想好能百分百拒絕的理由，外面就有人敲門。王鵬打開門一看，苦兮兮道：“李姐，您怎麽又來了……”

說著把人讓了進來，寧斐然趕忙打招呼。

“剛才有人跟我說看到斐然來公司了。”李姐笑著說。“剛好趕上了，也跟他商量一下，免得你做主耽誤了他的前途。”

李姐不清楚內情，只以為王鵬擅自要幫寧斐然拒絕這個角色。她知道寧斐然在公司並不算受重視，難得能拿到這麽好的資源，應該是怎麽都不至於推掉的。

王鵬被她這句話堵得不知道說什麽好，只能哈哈笑兩聲。

三人坐定了，李姐拍了拍寧斐然的肩膀，和藹道：“這部劇質量絕對是有保障的，角色也不差，你看看什麽時候簽合同進組？”

一開口就沒留餘地，根本不問寧斐然同不同意，只問什麽時候簽合同。

寧斐然和王鵬對視一眼，都覺得有點難辦。兩個人沈默，李姐察覺不對了，左右看了看，詫異道：“斐然真的也不願意接這部劇？”

“真的不行。”王鵬苦笑道。“客觀條件不允許……”

李姐：“……”

“斐然你自己說。”李姐道。“這部劇哪裏不滿意？我看了你之前拍的劇，沒有一個能比得上這一部。拍完之後上上綜藝，公司幫你炒一炒，肯定能紅起來的。這麽好的角色，為什麽不接？”

“嗯……也沒有什麽特殊的理由。”寧斐然想了想，還是只能實話實說。“我不想剃頭。”

李姐：“……”

王鵬也道：“劇本、導演、角色都沒什麽問題，確實是我們的錯。斐然不能剃光頭，您原諒一下，看能不能讓別人……”

“你這是什麽意思？”李姐深吸一口氣。“這個機會有多難得你知道嗎？剃光頭怎麽了，別人還有為拍戲增肥減肥的，別人說什麽了？紅都沒紅起來，怎麽把偶像包袱先背上了？”

寧斐然：“……”我不是，我沒有，我巨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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