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瑤就坐在楚宴的左手邊，右手邊就是電影的制作人，而男主角裴嘉和都要坐在季瑤的左手邊，更別提阮螢了。

不過對這一切，季瑤似乎一點都沒察覺，這麽久沒見，她還是那副天真無辜的樣子，坐在這個桌上明顯不該她坐的位置，她也沒有半點局促，還能一臉崇拜地對阮螢說：

“真羨慕阮螢姐能得到阿宴的誇獎啊，阮螢姐真的是很厲害了。”

桌上的人彼此對視幾眼，紛紛覺得有些尷尬。

楚宴雖然是業內頗負盛名的新銳導演，但阮螢也不是什麽籍籍無名的新人，季瑤把阮螢放在比楚宴低一級的位置，搞得像能得到楚宴的誇獎是一件特別高的榮譽似的，未免有點踩一捧一的意思。

同桌的其他演員聽出季瑤這話有些不合適，沒說話，都等著阮螢的反應。

然而阮螢沒什麽特別的反應，畢竟她已經習慣季瑤說話不帶腦子了，她一張嘴就得罪人的畫風對阮螢而言再正常不過，她都懶得跟她計較。

阮螢雖然不計較，但楚宴顯然比季瑤聰明些，知道季瑤話沒說好，便先舉杯：

“季瑤跟我是從小認識的朋友，今後在劇組裏，還請阮小姐多多照顧了。”

阮螢還真是不想應下來，虛情假意都不想應和。

還是旁邊的穆遲懟了她一下，她才敷衍道：“楚導客氣了。”

阮螢驕縱任性慣了，沒那麽圓滑，情緒也藏得沒那麽好，這時候季瑤倒是看出阮螢不待見她了，於是季瑤垂下頭，低聲問楚宴：“……阮螢姐還是不喜歡我……”

桌子下，楚宴輕輕握了一下季瑤的手，就想從前季瑤安慰他那樣，輕聲道：

“沒關系，她不喜歡你，還會有更多的人喜歡你。”

為了捧季瑤，楚宴力排眾議，在他的劇本裏特意加了一個角色，周圍的人都覺得這個角色是個敗筆。

為了整體的格調，男主角就應該深陷泥淖，得不到救贖，女主角都飽受折磨而死，安排個配角在女主角死後救贖男主角，這不是敗筆是什麽？

然而楚宴卻因為自己的私心，一定要讓季瑤來演這個救贖男主角的女配，哪怕他知道什麽才是真正合適的結局。

阮螢對楚宴這種內心覆雜的藝術家的想法一無所知，她知道的就是，錦鯉APP給出的兩個提示完全是截然相反的。

主線任務給的是，必須演楚宴的電影，多半是能讓她拿獎。

但是災厄警告裏卻瘋狂提示她遠離楚宴能保命。

所以究竟是要獎還是要命？

“穆遲，萬一我演這個電影有生命危險，你說我演還是不演？”

被阮螢這個問題問得有點懵的穆遲楞了幾秒，回過神後，穆遲以為是阮螢還在嫌棄演這個電影不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於是道：

“不穿漂亮衣服不會要你的命的，你要是不演這個電影，你看到那個季瑤沒有，這劇本這麽優秀，楚宴把季瑤推上去演說不定也能拿獎，你想看到季瑤也拿個獎以後跟你平起平坐嗎？”

演員有的時候自己實力過硬也不代表能當影後，好的劇本和好的演員是相輔相成的，季瑤的演技雖然不如阮螢，但平心而論，發揮正常的情況下確實也不差。

如果楚宴願意花心思調教，季瑤想要憑借這個電影拿個影後，也不是癡人說夢。

阮螢想象了一下季瑤拿獎後跑到她面前，用她標志性的天真無辜地表情說什麽“多謝阮螢姐的打擊才能讓我成長起來”，這畫面能讓阮螢慪死。

“行，我演。”

誰演這個電影其實都不重要，但是要讓季瑤演了，阮螢就是不開心。

所以哪怕是錦鯉APP提示她楚宴對她圖謀不軌，阮螢也硬著頭皮進組準備拍攝。

奇怪的是，內心忐忑、隨時保持警惕的阮螢提防了小半個月，楚宴卻沒有任何異動，他拍戲的時候幾乎是全情投入的，專業且是個完美主義。

阮螢原本以為楚宴會在拍戲的時候刁難她，畢竟作為導演，他要是看不慣一個人，想要讓人在劇組的日子非常難過，簡直輕而易舉。

但楚宴並沒有，甚至對阮螢的表現時常表示出很高的讚美。

就連穆遲都時不時在阮螢耳邊道：“你別被楚宴迷惑啊，雖然我知道他這個類型很招女孩喜歡，但是你跟陸逢川的cp還挺火的，你出軌楚宴可不值得啊。”

穆遲都這麽說了，顯然是楚宴對阮螢的看中再顯而易見不過，甚至比單純的看中還多了點其他的東西，阮螢說不出來，但能肯定不是喜歡。

要是喜歡，錦鯉APP的災厄警告就不會這麽閃閃發亮了。

“……今天上午的戲演得很好。”

片場正忙於布景的間隙，楚宴找上了正在看劇本的阮螢，阮螢擡起頭來第一反應先是看了看周圍，很好，雖然片場位於荒郊野外，但人還挺多的，比較安全。

“楚導坐。”

楚宴在她旁邊站著，她也沒法坐著聽他說話，就讓他先坐下了。

在這個過程當中，楚宴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這種目光令人不太舒服，阮螢皺起了眉。

“……不過後天開始，少女時期的回憶就拍完一半了，在這邊我們要先拍接近影片末的那段，你的狀態怎麽樣？”

楚宴每次來找阮螢，基本聊的都是跟拍戲有關的時期，這也是為什麽阮螢對穆遲的擔憂嗤之以鼻的原因。

“狀態還差一點。”對專業上的問題，阮螢有一說一，“今天下午拍完之後，我回酒店再好好琢磨吧。”

影片末尾的女主角在時代的大環境下，少年時期所有的夢想與希望都一一破滅，她承受著當時整個社會投註在她身上的惡意，反映著時代的悲劇，因此她的情緒是癲狂的、崩潰的，整個人物形象都是瀕臨毀滅的狀態。

阮螢自身沒有這樣的經歷，周圍也沒有任何參照物，想要投入這個狀態，除了自己反覆琢磨角色之外，目前沒有任何辦法。

楚宴卻望著她沈靜坦然的雙眼，一字一句道：“明天下午你來找我，我抽點時間跟你講講這段戲。”

聽到楚宴這麽說，阮螢稍微警醒了些。

這回錦鯉APP總該給她生命方面的轉運提示了吧，這都單獨講戲了，怎麽看都是適合他殺人作案的好時機啊。

畢竟在劇組裏好幾次阮螢跟季瑤碰面，一心想跟她搞好關系的季瑤都在她這裏碰了壁，楚宴那麽喜歡季瑤，肯定對她已經有殺意。

然而在這個間隙，阮螢抽空在腦內點了幾遍轉運提示，除了遠離楚宴之外，轉運提示還沒有刷出新的內容。

按照以往的經驗來看，應該是還沒有到那個危機的觸發點。

也就是說，阮螢現在還是安全的，真正的生命危險還沒有來臨。

這就讓阮螢更疑惑了，楚宴既然不打算對她動手，那叫她去講什麽戲呢？總不能真是單純去給她指導演戲吧？

但令阮螢意想不到的是，楚宴找了個空閑時間，單獨把阮螢叫出來，還真就是給她講戲，幫助她代入角色。

“……這個時期的女主角已經經歷了人生的大起大落，她最開始對人生的所有美好的願景全都被現實擊碎，所有她的狀態應該是癲狂的。”

說到這裏，楚宴拋開劇本，向阮螢念了一遍劇本裏的臺詞。

“……你覺得他還會回來嗎？”

楚宴的雙眼緊盯著阮螢，聲音裏帶著惡劣的笑意。

“不，他不會回來的，我要是他，我也不會回來。”

阮螢被這一瞬間從楚宴身體裏爆發的惡意驚出一身雞皮疙瘩，那雙眼裏帶著的惡意幾乎能激起人發自內心深處的恐懼感，惡意具現化成冰冷的毒蛇，一圈圈地纏繞著，絞住你的咽喉，一寸寸地緩緩收攏。

“只有你死了他才能活下去，在生存面前，你們那點感情和承諾，都不作數的。”

楚宴咯咯地笑了，在胸腔裏震動的笑意沒有一點生機，清秀的皮囊仿佛一個沒有靈魂的軀殼。

阮螢被這樣的目光註視著，下意識地就想後撤一步，卻又一步都動不了。

那是一種極度理智的瘋狂。

“——大概，就是這樣的感覺。”楚宴慢慢從那種狀態抽離，再看向阮螢的時候，又恢覆那平日風度翩翩的樣子，“你找到一點感覺了嗎？”

阮螢回過神來，僵硬地點點頭。

“那就好。”楚宴淡淡笑著，“畢竟這個劇本是我寫的，由我來解說，可能更能讓你理解這個角色。”

豈止是他寫的這個角色。

阮螢覺得，楚宴根本是把自己的經歷分散到了每一個角色當中。

難怪穆遲說這個劇本既深刻又有藝術感，楚宴自己寫自己的人生，當然深刻，作為一個神經質的藝術家，他的悲慘人生自然充滿了藝術感。

“阿宴！阮螢姐！”

季瑤的出現打斷了兩人之間詭異的氣氛，看著季瑤的時候，楚宴眉眼間那種令人不適的感覺明顯消退了不少。

“你怎麽來了，你的戲份拍完了？”、

季瑤笑道：“拍得差不多了，不過明天還有一個很重要的片段，我記得阮螢姐以前演過類似的角色，所以想找她請教一下。”

楚宴寵溺地摸摸她的頭：“好，你去問吧。”

於是季瑤期期艾艾地看向了阮螢，怯生生地道：“……能耽誤阮螢姐一點時間嗎？”

她說這話的時候，阮螢察覺到了楚宴不容忽視的目光。

又是那種令人腳底發涼的視線，仿佛只要她拒絕季瑤，讓季瑤露出失落的神色，他的目光都能化成鋒利的刀片把阮螢片成肉渣。

所以阮螢真是想不通，楚宴為啥能在片場如此真心實意地誇她，還特意找她來給她講戲。

“不好意思，我也挺忙的。”

然而即便是在楚宴死亡目光的註視之下，緩過勁來的阮螢也依舊頭鐵。

“我要好好琢磨我的角色，你有什麽不懂的，直接問楚導吧，反正你倆的關系這麽好對吧？”說完，阮螢轉頭對楚宴說，“那我就不打擾你們，先回酒店了。”

阮螢就是那種哪怕死都要死得腰板筆直的人。

所以楚宴再怎麽看都沒用，說討厭季瑤就是討厭季瑤，她要是慫了她就不叫阮螢！

目送阮螢的背影漸漸消失，楚宴的眼眸中，光芒一點點湮滅。

餘下的，全是濃郁深沈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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