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簫呼吸一下子凝滯著, 她習慣性握了握右手，對著這座熟悉的府邸又驀地覺得陌生起來。

她穿過漫長的長廊, 坐上電梯，每走一步都好像走在雲端, 輕飄飄的，若是有人在這個時候推她一下，鐵定會摔倒。

虞簫來到了妹妹的房間, 門虛掩著，指尖輕輕一點，就順滑地推開了。

她的呼吸無法自制地顫抖起來，急促而緊張，連心跳一並跟著狂亂起來。

似曾相識的一幕，記憶粘稠而滾燙，瘋狂地翻湧上來，曾經她也是這樣站在門口，但與現在不同的是，她只是停留在門口，並沒有把這扇門推開。

聽見身邊的腳步聲，趴在床上看著書的孩子下意識地扭過頭，一下子撞進虞簫的眸子裏。

“姐姐……”小音囁嚅了一下嘴唇，怯怯地躲閃著虞簫註視的目光，眼圈以可見的速度又紅起來，她抓緊手裏的平板，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她要記憶的內容。

虞音接近過目不忘的能力就是這樣練成的, 靠著每天繁重的記誦內容一點點鍛煉。

虞簫低頭看著她，神色流露出一絲困惑，但很快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麽……

時空之神的小把戲，將她困在過去的某個遺憾的時間點上。

她應該將這個夢境摧殘破壞，然後回到現實世界中。

但她聽見了這聲軟軟的“姐姐”，不知為什麽，心口一酸，連帶眼睛都一起隱隱作痛起來，紛湧而來的懊悔和其他覆雜的情感淹沒得她快要喘不過氣來。

見姐姐沈默著，孩子明顯不知道該怎麽辦，一下子無措起來，瑟縮了一下身體，眼淚就落了下來，她畏懼地開始承認錯誤，或許不該稱這些為錯誤。

“對、對不起……”小孩獨有的軟糯的嗓音，帶著隱隱的哭腔，“剛剛挨打的時候不該哭的……”她有點語無倫次地在腦海中搜索自己之前做過的事情，仿佛要找到自己確實的錯誤好提供給姐姐懲罰自己的借口。

虞簫指尖收緊了些，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之前的自己壓根沒有進來看她，更勿論安慰。

虞簫將她松松的睡褲往下扯了扯，又看見了她腰間往上也有雜亂的鞭.痕，上面剛剛塗了藥。

指腹無意識地壓上了傷口，小孩渾身不自覺地劇烈顫抖起來，小小的身體蜷縮起來，戰栗般地痙攣著，口中的道歉一下子變成了錯亂的哀求：

“不要……姐姐。”她拼命重覆著，“不要、不要……知道錯了……下次一定好好背的。”

虞簫的喉嚨口一下子被堵住了，滾燙的淚水滴落在她手背上，虞簫楞楞地擡起手，看著又哭得滿臉淚痕的孩子，呆呆說不出話來。

“下次再打好不好……”拖著長長的哭音，“先欠著……下次雙倍。”

虞簫一個激靈，猛地回過神來，伸手將眼前的孩子一下子擁進懷裏，啞著嗓子哄她道：

“不打不打，姐姐過來抱抱你。”

聽了這句話，懷裏的孩子的戰栗一下子止住了，有點僵硬地貼在姐姐懷裏，一動不動，不敢相信般擡起頭瞅著虞簫。

虞簫一遍一遍在妹妹耳邊重覆道：“不哭了，好不好，姐姐重新給你上藥，上完再睡一會兒。”

小音仿佛聽岔了一般，等姐姐將她重新放下來，都好像沒有回過神。

她真的很乖，一聲不吭，趴在床上，覺得疼了也只有不易察覺的輕顫，連悶哼都沒有。

虞簫從沒意識到她以前下手那麽重，身後重重疊疊的傷_痕完全超出了一個孩子可以承受著。

“好了。”虞簫的嗓子好像得了重感冒，她抽出紙巾擦了擦妹妹的臉，親了親她的額頭，又給她吃了點止疼的藥，耐著性子柔聲哄她，“睡一會兒，好不好？姐姐陪你。”

小音這個時候才從靈魂出竅的狀態回歸，她偷眼看了姐姐一眼，小心翼翼地拉了拉虞簫的手指，見虞簫沒有甩開她的手，忍不住咧了咧嘴，攥得更緊了些，她吸吸鼻子，又忍不住貼近了些，像一只尋找歸宿的小獸，嗅嗅姐姐身上的氣息，傻傻地笑了起來，然後乖乖鉆進姐姐懷裏，沒多久，就在藥效的幫助下，沈沈睡了過去。

等她醒來的時候，姐姐還坐在她的身邊，手裏拿著她的平板翻閱著，眉頭微鎖，見身邊傳來動靜，又低下頭，順手揉了揉妹妹毛茸茸的腦袋。

“姐姐。”小音小聲叫了她。

“醒了？”虞簫輕輕問她。

“嗯。”小音爬起來，用力點了點頭，伸手要去拿平板，“小音要學習了。”

“再歇一會兒。”

小音有點困惑地看著姐姐，結巴道：“可、可是……”

“不差這一天。”虞簫將她的平板丟到一邊，“過來。”

小音立馬湊過來，眼巴巴瞅著姐姐。

虞簫伸手幫她重新攏了攏頭發，夾上夾子，小家夥頓時在她手裏一動不動，虞簫想了想，問她道：“小音想跟姐姐一起出去玩麽？”

“想！”她軟軟道，又難為情地絞著手指，“但我走路不方便……”

“等好了再出門，這幾天在家逛一逛，姐姐陪你看動畫片好不好？”虞簫絞盡腦汁，想了想孩子應該會喜歡什麽，“還可以一起看漫畫書。”

“好。”小音應著，有點害羞地拿著平板，“還是要學習的……”

這個時間點距離她因為沒有答好虞簫給她出的題目被關在公爵府外面一個晚上之後沒到一年。

虞簫記得小音被媽媽抱進來的時候發起了高燒。

她一邊說著，一邊打開虞簫要她練習的內容，認認真真開始學起來了。

等到晚上的時候，虞笙剛剛回來，小音扶著門框等著媽媽，探頭探腦望向門外：“爸爸呢？”

“還在實驗室。”虞笙簡短地解釋了一下，伸手將自己的小女兒一把抱起，“就不想媽媽麽？”

小音被她碰到了傷口，臉色一白，卻忍著摟住虞笙的脖子，脆生生大聲道：“想的！！”

虞笙臉色一沈，她當然察覺到了小女兒身上的不對勁，斜睨到剛剛走進餐廳的虞簫，語氣有點沖：“你是不是有病？怎麽又打她？！”

虞簫剛從重見母親的驚喜中反應過來，聽見虞笙這一句斥責，只是淡淡說了一句：“以後不會了。”

虞笙一臉不相信，剛準備開口說幾句，就被小音拉住了衣角。

小孩子瞅著姐姐，小聲反駁母親道：“是小音沒聽姐姐話……”

“你不能老是！”

“是小音不乖……”虞音認真強調道，聲音又漸漸低了下來，“姐姐對我很好、還給我上藥了……”她怕母親不信般，又故意動了動身體，“已經不疼了、不要說姐姐……”

虞笙沈默了下來，將她抱在自己懷裏，臉上的刀疤危險地抖動著，舔了舔嘴唇上凹陷的刀痕，最終還是瞪了虞簫一眼，沒有再多說什麽。

小音安靜地吃完晚飯，虞簫比她早一點，看著她吃完，低頭詢問她意見：“要不要我抱你出去吹吹風，再一起看動畫片？”

小音眼神倏地亮了，像樹袋熊一樣掛在虞簫脖子上，仿佛得到了什麽有力的憑證，用炫耀的口吻認真地告訴媽媽：“姐姐對我很好的！”

虞簫苦笑了一下，輕輕抱起她朝外面走去。

星空深邃迷人，涼爽的夜風襲來，小音揪著姐姐的衣服，又小聲喊著：“姐姐。”

“怎麽了？”

“今天姐姐跟平時不一樣。”小家夥嘟噥著，亮晶晶的眸子盯著虞簫。

“平時我不好麽？”虞簫捏捏她的腮幫子。

“好！”

“那小音更喜歡今天我還是之前的我？”

小音小心翼翼瞅著虞簫的臉色，她察言觀色的本事早就在小時候就特別駕輕就熟，見虞簫沒有生氣的預兆，誠實道：“今天的，但以前的也好。”

“乖。”虞簫抱著她進影院，又讓女仆準備了爆米花和別的零食，“想看什麽動畫片？”

虞音很少娛樂，只是好奇地看著上面寫的，有點茫然地搖了搖頭：“姐姐選。”

她今天看上去特別高興，嘴角從下午醒的時候就是揚著的，眼睛彎彎，虞簫一碰她她就開心地咧嘴，小聲喊著“姐姐”，好似永遠喊不膩一樣。

虞簫隨便挑了一個片子，抱著小音心不在焉看著。

說實話……

她已經開始沈湎這個世界了。

尚還健在的父母，還有被她傷害了無數次的妹妹……她有了彌補遺憾的機會。

小音開心地嚼著爆米花，等電影結束的時候，興致高昂地和姐姐討論動畫片裏面的內容，虞簫有一下沒一下回答著，抱她回了房間。

等小音洗完澡出來，見虞簫還在她的房裏，她臉上的驚喜愈發明顯了，說話帶著期待，渴望般的仰望著姐姐的臉：“姐姐今晚是不是會陪我睡？”

“嗯。”虞簫點了點頭，拍了拍床，手裏拿著傷藥，小音會意，利落地趴好，安靜地等姐姐幫她上完藥，然後偷偷枕頭蹭掉自己疼出來的眼淚，朝姐姐綻放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姐姐！”她又試探性地喊了一聲。

虞簫側著身子，將她摟的更緊些。

“快點睡吧。”

小音緊緊貼著姐姐，身子一動不敢動。

她仿佛進入了一個美妙的夢中，她不敢睡著，生怕睡醒了，這個夢就破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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