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著倪克斯的面換完衣服後, 葉無問順手撩了一下頭發, 表情稍稍放松了些。

“命運之神的標記越來越明顯了。”倪克斯湊到她結實的腰腹前往上瞟。

視線毫無阻礙。

很平。

“為什麽你們突然停火了？”倪克斯跟在她的身後追問道, 倪克斯本人對打仗一竅不通, 對她來說，只要擁有能夠指揮的手下就夠了。

“淩玖應該會強行登艦，如果她真的想殺掉我的話。”葉無問簡潔道，“我現在比較擔心的是另一個問題。”她神情鄭重，“這裏距離赤夜星的空間跳躍點太近了，沒道理沒有支援。這麽猛烈的火力壓制，艦船沒辦法突出封鎖，只能勉強躲避不被擊毀，我想知道淩舞腦子裏到底在想什麽。”

如果想殺了她, 完全可以早點行動；如果不想殺她, 又何必耗費這麽多精力財力前來圍追堵截？

這是葉無問想不通的地方。

她的思維向來縝密，考慮周到，年幼的訓練和叛逃後的經歷讓她的身上完美地融合了學院派和實踐派兩種風格。凡事都想得有理有據, 卻又摒棄了學院派繁冗的形式主義，形成了如今雷厲風行的做事風格。

葉無問瞥了一眼若有所思的倪克斯, 看著她的小短腿，下意識放慢了腳步, 好讓她能夠跟上自己。

“這個時候就需要那位玩世不恭的虞家小姐了。”倪克斯有模有樣跟著嘆氣, “她的讀心術簡直是亂世殺器。”

葉無問站在甲板上，身上穿著帝國軍的軍服，看著手邊漂浮的遠程探測器, 對面艦船上刻著的赤夜星血月標記清晰無比。

她忽然想起來二十年前，她曾經也是對面的一員，在赤夜星的時候，因為表現突出，還多次受到地方軍指揮官的接見，只不過她的仇恨遠超於眷戀，這些所謂的榮譽和嘉獎，最後全部都成為了她能順利叛逃的助推劑。

“大人。”衛兵見她出現，立馬騷動起來，“敵方應該是從左翼部位登艦，那兒剛剛在交戰中有損傷，現在我們要節省能源，不可能浪費在那處地方。我在那邊安置了監視器，還有一個五人小隊在附近巡邏，一旦敵人登艦就撤退回來。”

“做的不錯。”葉無問淡淡道，“但你弄錯了一件事。”葉無問站在身材魁梧的上尉面前，有點散漫地指出道，“但他們會在右翼登艦。”

她的話音剛落，仿佛是要驗證她判斷的正確性一般，右側的警報器就被觸發，艦船上的士兵們訓練有素地端起武.器，成“V”字型從兩側包抄過去。

“我擔心對方還有後手，控制室內還留了一隊人。”那個上尉有點擔憂道，他擡眼朝右側看去，有點驚訝道，“敵方指揮官居然直接過來了麽？”

葉無問歪了歪腦袋，在雙方即將交火之前，放大了聲音道：“停手。”她微微蹙眉，看上去有點生氣，“你來做什麽？”

赤夜星軍人嚴陣以待，帝國方則將葉無問包圍在了一起。

“來找你。”淩玖撥開人群，大膽地走了出來，無數個紅點對準了她的胸口，她的神情沒有半點變化，漫不經心地扭動著手腕，“來找你一對一。”

葉無問嗤笑：“在首都星的時候，你可沒少找我一對一，將軍。”

“我不能一直輸下去吧，總要贏一次。”淩玖甩了一下散落身前的紅發，如同曜石一般明亮的眼睛眨了眨，“說起來，那的確是一段很好的時光。”

可以不用每天訓練，更不用每天參加戰鬥，也不用忍受Alpha兄弟姐妹的鄙夷，帝國有千百萬個不好，起碼明面上還是宣揚人生而平等的。

這是一段短暫而美好的時光，也是一段她生命旅途中頭一次迎來和平安靜的歲月。

葉無問仔細看著她：“那你回來幹嘛？”

見識過外面世界精彩後，葉無問想象不出淩玖願意重新回赤夜星的理由。淩玖的綜合成績……

起碼從明面來看，她是那一屆帝軍大學生的第一名。所以淩玖不存在不敢違抗命令的情況，畢竟特殊作戰系的學生向來註重個人的勇氣。

想要逃離並不是一件難事，起碼從淩舞大公的個人風評來看，她不會花太多的精力在別人身上。哪怕這個人是她親生女兒。

至於榮華富貴還有地位……

葉無問並不覺得赤夜星公爵之女是一件了不得事情。放在赤夜星外可能還會受到敬仰，但在赤夜星，除了大公外，其他人的命運只取決於淩舞的一句話。

淩玖張了張嘴，垂下的手掌曲起握了握，她眼珠子僵硬地轉了轉，有點恍惚地看著葉無問，好像看到了一年多之前，乃至五年多前，她剛到首都星，也是像現在這樣站在葉無問的面前，向葉無問發起挑戰，最後沒兩下就被她打趴下來，以非常可笑的姿勢趴在地上，被踩著背，忍受著那個人在耳邊絮絮叨叨的羞辱。

她所經歷的，所感受的，竟然至今都沒有一個人可以分享。她的人生在葉無問挾持她哥哥後就徹底改變，她不能再是那個凡事只敢躲在後面的無能Beta。在優勝劣汰的巨大壓力之下，她想在帝軍大取得第一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但記錄保持者是葉無問。

這個一直在刷新帝國軍人身體極限記錄的女人！

“我不想和你打。”葉無問攤手道，“沒意義。一旦出了首都星，赤夜星想抓我並不難，只要他們願意付出這個精力。但光靠一個月之艦隊就想抓住我，是不是太小看我了？”

淩玖咬了一下唇：“你喜歡什麽冷兵器？”她沒有回應葉無問的話，只是覺得在這個關口，說什麽都沒有用。

眼前這個女人，甚至有時候稱得上是自己的老師，教會自己很多技巧和知識，當游戲般陪她玩了四年的格鬥游戲，雖然平時毒舌的厲害，但沒有真正傷害過自己。葉無問好像有一段她處事的標準，會殺一些人，但不會毫無意義地殺人。

淩玖已經竭力地斬斷了主星上的同學情分、同袍情分，她盡量不去擁有太深的羈絆，就是為了能夠讓自己畢業後回到赤夜星的時候不要有太大的落差。

她覺得孤獨，但她只能如此孤獨。哪怕她只要回應一下周圍人釋放的善意就可以收獲一段友誼，但失去的滋味太可怕，她是親眼看著自己的哥哥是如何從一個彬彬有禮的Alpha變成了如今這樣癲狂偏執的瘋子的。

“我會殺了你。”淩玖安靜道，她的情緒已經平靜下來，就像死水一樣，聽不出任何絕望，但葉無問分明可以感受到她的絕望。

像是走在莫比烏斯環上，她努力獨自走了走了很久，以為看見了曙光，最後卻還是回到了原點。

“我這次也會。”葉無問嘆了口氣，“我很壞的。也沒那麽善良。”她擡了擡下巴，“你應該知道的。”

可惜她沒有讀心術。不然就可以知道淩玖送死一般沖上來找她決鬥的理由了。

倪克斯的腿已經開始抖了。

她本質上只是一個體弱多病的少女，受不了這種漫長的兩軍對峙，她腿酸得不行，剛剛才吐完，肚子也餓的隱隱作痛，心中所想就是兩人要打快點，打完她就可以回房好好睡一覺。

她躲到後面，捂著嘴巴忍不住打了一個哈欠。

但在下一個瞬間，一種懾人的凜然感出現。

倪克斯第一次親眼見葉無問出手。

彎刀錚然出鞘，迸發出光芒銳利得仿佛能刺穿人的眼睛。空氣都被撕裂，氣流的方向微微扭曲，她的肉眼甚至都不能捕捉到刀的軌跡，只能看見一道殘影，鋒芒畢露，卻又一閃而逝，狠辣地直逼要害。

淩玖擋住了第一擊，但割傷了她右手臂，一道又長又深的傷痕瞬間出現。鮮血迸濺開，濺在周圍軍士的臉上，嚇得他們往後倒退了好幾步，生怕被無辜連累。

葉無問的動作沒有任何猶豫，彎刀直接劃向了淩玖的脖子。

淩玖稍稍往後退了一步。

但沒有能阻擋她的攻勢。

她捂住不斷出血的脖子，很幸運地沒有被割破頸動脈。

淩玖遺憾地看了一眼葉無問，身上的劇痛在不斷的失血過程中，漸漸變得麻木，她只覺得渾身都在發冷，冷得她思維都開始混亂。

“真可惜。”她嘶啞著嗓音道，聲音像指甲刮過玻璃的噪聲一般，刺耳難聽。

“我如果能像你這樣沒有任何牽掛就好了。”她的氣息漸漸微弱下來。

“這樣的結局也不壞。”她橫刀於脖前，然後毫無眷戀地割了下去。

起碼她努力過。

努力過為自己的命運抗爭過，努力成為赤夜星歷史上第一個Beta艦長，成為比Alpha還要優秀的將軍。

雖然她也做過很多壞事。

……

“大人。”侍從長擔憂地叫醒了淩舞，“少將她大概是輸了……艦隊降旗了。”

淩舞回神般睜開眼，語氣平靜地問道：“她出發前跟我說了什麽來著？”

侍從長盡量冷靜地回答道：“她希望您能夠給予她一個戰士應有的體面。她的父親，希望得到您的仁慈。”

淩舞挑了一下眉：“照她說的做，找到她的父親，給予撫恤。現在去通知艦隊全員，馬上進入待命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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