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蘇醒。

虞音睡的很不踏實, 滿頭冷汗地睜開眼睛, 身體痙攣一下, 按在胸口, 心跳得很快，快到心臟要從喉口嘔出來。

她撐起上半身，在床上坐起來。

虞簫被她的動靜弄醒，起身摸了摸她的額頭，沒有發燒，但全是汗。

“還很疼？”虞簫眸子沈了沈，起身倒了杯水遞給她。

“嗯。”虞音含糊地應了一聲，接過水杯的時候，整個小臂都在發抖, 握都握不住東西, 水杯晃了晃，溫熱的水濺在身前，她雙手握住, 然後將水灌入喉嚨。

“止疼藥。”虞簫倒出一粒放在她掌心，“吃了。”

她用詞精簡, 就像她做事的樣子，幹脆利落, 一旦下決定, 就不會反悔。

虞音很了解她這一點。

她沈默了一會兒，接過咽了下去，沒過多久, 在藥效的作用下，她蜷縮起身體，像個孩子一樣鉆進姐姐的懷抱裏，沈沈睡了過去。

……

等虞音能下床自如行動的時候差不多是半個月以後。

她努力裝作不在意的樣子，聽著虞簫在調動宋穎將護衛隊分批調往了牧雲星外的幾處駐紮點。

虞音抓了抓桌子上的請柬，紅色，有金線繡邊，覆古華美。

“今晚的婚宴，你一個人去。”虞簫掃了她一眼，“既然你覺得待在家裏無聊的話。”

虞音摸摸鼻子，沒有多說什麽。

財政部長女兒的婚禮，參加的上流貴族一定很多。

“想不到她會這麽早結婚。”虞音說了一句，眉頭兀自蹙起，覺得有點可笑，又默默閉上嘴巴。

對秦璐來說，早結婚晚結婚都不會影響她最後的命運。

虞音有點能明白虞簫的心思了。

在自己作為判官行動的日子裏，她的思想一直被禁錮在人本位當中，以各種名義濫用私刑為自己取樂，但在虞簫眼中，這種行動更像是孩子的小打小鬧，或者說，在虞簫回到主星後，她的舉動，除了突然的告白脫離了虞簫的掌控外，其他不過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但之前的姐姐也不至於如此失控。

虞音揉了揉太陽穴。

變化是從殺了葉陽之後。

所有的目擊者都保持緘默，心懷鬼胎。安洛扛下所有的罪名，而虞簫身上的人性卻在慢慢消退……

虞音不知道神性應該怎樣，但她更喜歡人身上的特質，可以讓她真切地感受到活著這一狀態。

“餵？學姐，對的，今晚我會參加。我姐姐她要參加參謀部的緊急會議，很抱歉。”虞音接著電話，慢吞吞地換上一身紅色的禮服，露出的背部白皙光滑，完全看不出被鞭打過的痕跡。

她下意識摸了下那把做工精致的手杖，檢查了準備好的東西，一個人出門開著車沖了出去。

她沒有駕照，但虞簫為她弄到了一個。

她不喜歡行動的時候有人跟在她的身邊。

……

秦家宅邸。

熙熙攘攘的賓客都聚集在前廳，推杯交盞，談笑風生。

秦毅業看上去精神頭十足，頭發半白但梳得平整，顴骨有些高，嚴肅刻板，陪著女兒走上紅地毯後，在前排的座椅上落座。

虞音在二樓端著酒杯靜靜俯視著。

短短的時間內，秦璐就選擇婚姻而不是繼續從政，這是她沒有料到的事情。

她以為她這個學姐會有更高遠的抱負，雖然生為Omega，但有著極高的政治素養，又受過高等教育，照理應該不會如此急切才對。

新郎是皇家近衛軍團的新貴少校軍官，年輕俊朗，近衛軍的藍色制服本身就漂亮得如同禮服一般，排扣下金色的綬帶，是很多平民少女夢中的情人。新郎出身不高，但目前很受重用，目前輪的崗位都是方便以後晉升封爵的，再待個兩年左右應該就會被調入九芒星軍團積累軍功。

一條清晰而明確的路線。

秦毅業只有秦璐一個女兒，或者說，只有秦璐一個擁有繼承權的女兒。妻子擁有聞家家族的血脈，逝世較早，秦毅業不敢得罪聞一，不可能再娶，但又為了保證這個貴族家族能夠繼續延續下去，勢必不會選擇太強勢的聯姻對象，以防將多年基業拱手相讓於外人。

虞音咬著杯沿，看著儀式，有些心不在焉，安靜等待著婚禮進行到下一個環節。

第三支舞曲的旋律響起的時候，虞音看見秦毅業朝後門走去。

那邊應該是洗手間。

她跟著他走進洗手間。

秦毅業嚇了一大跳，猛地擡起頭看著她道：“這是男Alpha的洗手間。”

虞音點了點頭：“我知道。”

匕首在她指縫間跳躍，她一把將他推進隔間，反鎖上。

這種豪華的洗手間，隔間內的空間足夠寬敞。

秦毅業看上去似乎被嚇傻了，直到虞音將匕首抵在他喉口，他才反應過來，撲通跪了下來。

“今天是我、我的女兒的婚禮。”他祈求道，“我為大公盡心盡力，從沒有生過背叛的意圖。”

他抓住虞音的手：“我對大公忠心耿耿！”

“你是個好下屬。”虞音摸了摸他的臉側，上面褶皺很多，他看上去比他的真實年齡還要老。

秦毅業忙不疊的點了一下頭。

“但這是姐姐的命令。”虞音冷靜道，“我很遺憾。”

“你殺了我，就不怕她殺你滅口麽？！”秦毅業瞪著她道，眼睛燒得通紅，“別說你不是她的親妹妹，就算是親姐妹……你敢保證我的結局不會是你的將來麽？”

虞音聞言翹了一下嘴唇，神色有一絲疲憊。秦毅業趁她不註意，猛地朝她的身體狠狠撞去。

虞音皺了皺眉，輕松避開，手杖猛地敲在秦毅業的後背上，將他一下子打趴在地上。

“嘶……”他在地上掙紮著想要站起來。

虞音蹲下.身體，抽出他的領帶，繞了一圈，面無表情地開始收緊。

秦毅業斑白的鬢角磕破，沾染了一絲血色，他雙手朝前伸出來。

虞音將他抵在墻上，直到確認他徹底死透，才踩著馬桶直接翻了出來。

……

秦璐沒有想到，在婚房等來的不是丈夫，而是虞音。

虞音看了她一眼。

今天的秦璐格外的美。

畢竟今天是很多Omega一生中最重要的的一天。

比之前她們在那家豪華餐館會面還要美。

是一種明艷的美。

她驚訝地挑起眉，全然沒有意識到危險降臨，招呼著虞音坐下。

虞音靠近她，將匕首輕輕抵在她的腰腹間。

秦璐僵住了。

勉強地勾了下嘴唇，舉起雙手緩緩轉過身，正對著虞音。

她的眸子很亮，深棕色，妝容精致，笑起來像溫柔的鄰家大姐姐。

“學妹。”她沙啞道，兀自眼睛愈發亮了，眼眶滲出淚來。

虞音以為她會求饒。

但她沒有。

虞音也不知道自己猶豫的原因。

或許虞音內心有一條殺人與否的標準。

但虞簫撼動了這條標準。

“別用刀，好麽？”秦璐兩道細長的眉毛皺在一起，有點不好意思道，“那應該會很疼。”

虞音倒退了一步：“你喜歡哪種方式？”

秦璐苦笑了一下：“這個問題有點滑稽。”她認真道，“我父親書房裏面有一瓶毒.藥，你可以幫我拿來麽？”

虞音猶豫了一下：“你知道逃跑的後果。”

秦璐伸出雙手：“你可以把我綁起來。如果不放心的話……不過，就算我逃跑……大公既然放心你一個人前來、怎麽可能會讓你失手。”

虞音用束線帶將她綁好，走到門口。

“回來的時候順便把我帶一塊巧克力蛋糕。”秦璐補充道。

等虞音回來的時候，秦璐還維持著原來的姿勢。

虞音幫她松了綁。

她認真地吃著蛋糕，喝了一口酒，臉上露出懷念的色彩：“如果我當初和你姐姐相親成功……現在會不會有不同的結果？”

“我不知道。”虞音誠實道。

“我會下地獄麽？”秦璐露出一個極淡的笑容，看著手心裏的藥片。

“不會。”虞音想了想，“我會。”

“今天可是我結婚的日子哎。”秦璐嘆了一口氣，“我當初就想著爭鬥太無趣……回歸家庭平淡過完這一生也挺好的。但我忘了，這種事情、一旦卷進去就不可能脫身。”

她將藥片吞進去，就著喝了下去。

然後踉蹌地走到床邊，將上面的氣球全部丟到地上，然後躺在床上。

還掖好了被角。

虞音坐在她的床邊。

看著她一點點斷氣。

明亮的眼睛失去光亮，像幽幽的燭火，搖晃了幾下就徹底熄滅。

虞音想她最後還是騙了秦璐。

世上怎麽可能存在地獄這種地方？

善惡都未必有報。

不是每個惡人都會得到懲處的。

甚至如今這個龐大的帝國的締造者就是惡的。

她慢慢走到庭院，外面下著小雪，像柳絮一般在狂亂舞動。

她雙手撐著手杖，手杖放在身前的正中間，像一座冰冷的雕塑立在雪地之中。

然後擡頭看著秦璐房間的窗口。

聽著裏面逐漸傳來了尖叫聲，有人在吼著調監控，也有人在哭著叫喊護衛隊。

年輕的新郎沖出房子，喊衛兵進來。

他撞見站在庭院的虞音，楞了一下：“小姐進屋吧，外面不安全，還冷。”

虞音伸手將垂下的發絲勾到耳後，緩緩朝他走去。

經過他身側的時候。

她低聲開口道：“秦璐是我殺的。”

沒待新郎回答，一道劍光一閃而逝。

冰冷的劍刃與雪花神奇地融合一體，奇異的色彩在她眼眸中倏地亮起，又倏地消散。

宋穎沖進來站在門口，只看見這把手杖劍剛剛回鞘。

新郎高挑的身軀在她轉身的瞬間轟然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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